噔噔噔从门外窜进一个人来。赵德顺刚要高兴起来的心忽地被浇了一盆凉水。进来的是孙二柱,脸色青灰,头发像鸡窝。他进院紧眨眨眼,看清眼前的人,忙说:“是爹呀,给您老人家拜年。”
赵德顺嗯了一声,又问:“都过来啦?”
孙二柱说:“这两天,我一直没走,不知她们娘几个过来没有。”
赵德顺真想给他一巴掌。强忍着,他问:“打三十晚上你就没回沟里?”
孙二柱说:“想回呢,生拉着不让走。不行啦,再也坚持不住了。你呆着,我进屋吃点啥,眼睛直冒金花,看啥都像八条……”
赵德顺哭笑不得。他也不想说孙二柱,人家倒挺实在,有啥说啥,比在自己面前假模假样要强。
“你个王八羔子的!你还露面呀!你咋不钻麻将堆里……”
玉琴领着两个丫头撵进来。这娘仨肩上背着手里拎着都是年货,脸色通红,喘着大气。进院里一看老爷子站在跟前,玉琴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忙带着孩子给老爷子拜年。孙二柱揉揉眼问:“刚才撵我的是你们?”
大丫说:“一进东庄看着就是你,你跑啥?”
“我没跑呀,我是急着给你姥爷拜年。”
“没跑?”玉琴扔过一条腰带,“这是谁的?你出了茅房看见啥啦?连裤带都跑掉了?”
孙二柱上前看看玉琴身上穿的外衣,浅绿色的。他指着说:“你也是,穿啥色的不行,非穿这绿色,我还以为是警察呢!”
二丫说:“我俩没穿呀。”
孙二柱上前拿下丫头肩上的东西说:“闺女,爸看花眼了,以为你俩是被警察抓住的……”
赵德顺摆摆手:“快进屋吧,给二柱弄点好吃的,先填填肚子。”
这时赵国强和黄小凤都迎出来,自然是又一番欢笑,然后,大家就奔了后屋,见到了高秀红和玉玲。孙二柱和玉琴一看就明白是咋回事,但赵国强不点透,他们也就装傻,有说有笑,玉琴挽起袖子就干活,孙二柱翻出猪蹄就啃,大丫喊:“妈,我爸啃生猪蹄,好像狼。”
孙二柱摸摸牙:“我说咋这么硬呢!生猪蹄咋这深色,跟熟的似的。”
玉琴说:“那是燎蹄子上的毛燎的。你是饿狼呀,也不仔细看看。给你馒头。”
孙二柱抓过就是一口,伸伸脖子咽下去说:“饿狼?比饿狼还饿。他娘的,都输啦,连卖包子的都不赊我一个。”
玉琴跟众人说:“各位呀,他要是找你们借钱,你们掂量着,我不负责还。”
玉玲点头说:“最多借他个窝头。”
大家哄地都笑了。
孙二柱吃了多一半了,低头瞅瞅说:“这里还有馅呢,我说这么甜呢。”
公路上的车没有往日多,拉货的大车几乎没有,嗖嗖跑的一色全是轿车或面包车。赵国民坐在奥迪车里,用车里的电话给市里几个领导和朋友打电话。他没用手机,手机在山里打效果不好,但车上有天线的电话打起来就很清楚。他是由于心不错才打的,昨天大家互相拜年时,有人给他通报了一个信息,说外面都传说你要高升了,具体说是要调到市里当副市长。这消息让赵国民一宿没合眼。正好黄小凤没在家,闺女儿子都找同学玩去了,他就开灯抽烟前前后后琢磨起来。他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天上掉金砖,就掉自己的兜里?这也太美了。他不敢相信,又打电话问告诉这消息的人,那人说一点也差不了,有个副市长要调省里去当厅长,空出一个位子来,梁书记在书记碰头会上提了您,过了年组织部就要去考察。电话里说得千真万确,不由得你不信。赵国民于是开始往好的方面想、他想,也许是自己在这些县委书记中属于资深的,工作上也有成绩,他们不得不重用;另外,就是梁书记每次来青远时,自己接待得都很热,或许是感动了他;还有呢?也许是自己在处理复杂的人事关系时比较有经验,从来没有跟谁搞紧张过,上上下下都说自己的为人好……
反过来掉过去寻思了一宿,早上照照镜子,脸色发青,眼泡子鼓鼓的。肚子里的尿憋得很,到厕所却尿不出来,等了好一阵才有点畅通。他知道自己抽烟喝茶太多了,前列腺的毛病在加重。但精神头还算不错,那个神秘的消息像强心剂一样,刺激得他浑身是劲。
他给市委组织部那位老朋友打通电话时,离三将村还有三十多里地。车后排挤着闺女儿子两家人,热闹得很。赵国民听电话那头也挺乱,都是说话的声音,老朋友被接电话的人喊来,一张嘴就说:“是老赵吧,我正要找你……”
就这一句话,差点说得赵国民眼泪都要流下来。有门,话茬对!他朝身后摆摆手,把话筒使劲按在耳朵上。但那头说:“你过十分钟打来,我这太乱。”电话立刻挂上了。
赵国民的心悬到嗓子眼儿了。看来这消息是真的了。如果那样,自己在青远也不会呆多久了,回老家过年,也不会轻易来了,因为,你那时身分变了,从上面下来就是检查工作。你回来过年,基层也得接待你呀,何况,你还是从这出去的老领导。
“慢点开。”
赵国民朝路两边看,熟悉得很。全县所有的村他都去过,路边的村去得更多,尽管大多数是走马观花,但他对这里还是有感的,毕竟是生育自己的土地呀……
他忽然看见一辆标有电视台字样的面包车超了过去。他心里一震,暗道在这关键时刻,别出什么麻烦呀……领导干部用公车拉子女回乡过年?这也是要犯说的,要是让记者照一下子,那就不好了。他看了看表,刚过去五分钟,他果断地说:“停车。”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赵国民扭头说:“快到了,我还有事,你们坐小面包吧,一直能开到村里。”
女儿说:“您有事,把我们送到那儿,也占不了多少时间。”
司机说:“再有十多分钟就到。”
赵国民绷着脸说:“你们应该懂事,下车吧。”
女儿气得把车门拉开跳下去喊:“我不去啦,我回市里啦。”
旁人也跟下去。好说歹说才拉住她,几个大人孩子站在路边等面包车。
赵国民看表还差一分钟,他跟司机说:“慢开。”然后,就打电话。这回电话那边不乱了,老朋友急火火地说:“我说老伙计,你咋搞的,听说你的兄弟把人给捅了,于局长把这事跟梁书记说了。”
赵国民还算镇静,不紧不慢地说:“我正让人调查此事,一定按法律办事,决不包庇,请梁书记放心。”
“其实,也没啥。我只是不希望影响你下一步的调动……”
“调动……”
赵国民愣啦,应该是提拔升迁,怎么变成调动了呢。他试探着问:“我听说最近市里有人要调省里去?”
“对,走一个副市长。”
“谁补他的缺呀?能不能给透一下。”
“这个况你不知道?梁书记已经有意见了。”
“是谁呀?”
“是张国民,跟你差一个字。梁书记说啦,张年轻,他那县又是小康县,而且,人家早就是后备队人选,进过中央党校,和省领导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噢,噢。”
赵国民也不知道啥时放下的电话。抬头一看,车都进三将村了。他猛地想起那帮孩子,回头望望,没有车跟上来。司机很机灵,把车速放到最慢处说:“要不,我去接接他们。”
赵国民点了下头。车停下后,他下来,看看路,低着头朝后街走去。一时间,他身上一点劲也没有了,早上忙忙火火也没吃饭,肚子咕噜叫一声,头上便冒出汗来,这是又犯了低血糖的老毛病。这时,只要吃点什么东西就能缓和。平时他在自己的手提包里总放几块糖,那是救驾的好东西,此时那包在车上。摸摸口袋,什么都没有,连手帕都忘了带。
几个小孩子从后街跑过来,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串冰糖葫芦,又薄又亮的糖,通红的山楂。赵国民真想拦住那孩子要一个吃,那些孩子小鸟一般地飞过去,蹚起了一些灰尘。赵国民觉得自己像踩着棉花套,脚下软绵绵的。他还算清醒,尽量挨着墙根走,怕的是万一站不住,好有个扶的地方……
门楼、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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