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净了手,吩咐众人退下,走到他跟前凝视他,往常从容淡定的脸,有了一丝忧伤,有了一丝忧虑,有了一丝焦心。.
他亦看着她,缓缓把她抱入怀里,柔软的唇贴着她散发着花香的发丝,用压抑到极点的喉音道:“曦儿,曦儿。”
他抱她很紧,怕她如风一样飞散,让他抓不着,跟不上。
她安静地伏在他怀里,聆听他‘砰砰’的心跳声。
她暗自叹息,如他这样坚强的人,转身无人时心也有脆弱的时候,万众仰望的权利,却也是千斤的负重。
许久,她伸出指尖抚摸他坚毅的脸,柔声说:“王爷,我给你煮杯茶吧。”
他看着她,眼里有着千言万语。她敛了眉到花厅推开所有的格扇窗,窗外葱郁的湘妃竹青翠欲滴,几从美人蕉在芭蕉树下秀丽柔美。正值黄昏,太阳并不烈,合欢树上的蝉鸣阵阵,金桂上的桂香极是清甜馥郁,满园子繁花开得正热闹。她走到面园子的茶具旁坐下,给他煮茶,虽然她常日并不亲自动手熬汤茶,但她候汤的技艺很是精湛,银杏泡茶汤也是她调教出来的。
他坐在一侧,看她轻缓地净具,取了每日从数十里外运来的云台泉水候汤。她做这些事极其地缓慢,清风拂过她的发丝,扫过她的眉眼,竟让他升起一丝羡慕之心,她是这样的宁静,这样的淡然,又是这般的聪慧。
感受他深沉的目光,她略略抬眼,如明珠一样散着璀璨光华的眼让一室都有了芳华。他怔怔地看着她,她未嫁入靖王府前,他从封地回汴梁,初一十五总是寻着时间尽可能去报国寺上香。
他去报国寺轻车简行,只带一二人跟随,从不知会寺里任何一个僧人,混迹在一众香客中,听众香客的惊叹声,膜拜声。他也和香客一样驻足,随意地瞧她不疾不徐走在青石板的地上,瞧着她如画中走出来的仙人儿般,不带一丝烟火气息,如踩在云端般。
众人说她如观世音菩萨的面相,圆润仁爱。《愣严经》云:佛有无量相,众生有多少心,佛就有多少相,其实都是内心的折射。
她从十数种茶叶里挑了一道满布白毫的君山银针,候汤时烫了汝窑的素白盏子,待茶汤如鱼目微有声时,洗茶,淋盖,再次注水时,茶盏子明亮清透的杏黄茶汤里银针直立浮在水中央,几番飞舞之后沉入盏子底,团在一起仍是根根竖立。
他默然地看着她技艺娴熟的候汤,心慢慢平缓下来。这泡茶最难得就是候汤,不仅要大火急沸,不同的茶,汤的老嫩有严格的掌控,绿茶宜一沸之水,黑茶宜腾波鼓浪之水。若不熟悉茶叶秉性,茶汤过嫩茶有浮沫,过老则茶沉,非得高手才泡得出个中滋味。
泡茶需清净心,浮躁异动,茶汤就会把握不好火候。技艺高超之人,不用只言片语,就凭着舒缓的一招一式,就能把人带到满园子里的静谧悠远之中,茶道亦是观直心,修心悟道的道场。
他缓缓饮着香气高爽的君山银针,跟随她的视线望向修长的湘妃竹,随后他留念地看着盏子里的茶叶,很是不舍。
未来,他和她将走向何方?
猛然地就有了抛下一切的冲动,只想着在云端的美好,只想着做幸福的事。
可是,他不能,也不行,他不是单单的一个他,还是众人的他,肩负使命的他。
想着那千丝万缕的蛛网,蜘蛛虽是网的主人,劳心劳力的呕心沥血,织着扑捉昆虫的网,却也织着千万条束缚自己的网。
她托着素白的盏子,平静地看着他。他今日心理波动厉害,替他泡上一杯茶,算是谢过喜莲将死,他快速挡在她前面,隔离喜莲和她。
虽然她知道喜莲不会对她下毒手,否则喜莲不会选择自尽,但那一刻他本能的反应,让她心生感激。
喜莲终归也是身不由己的,忠义不能两全,喜莲的归途是注定的末路。
那么她了,她能否掌控自己的命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得已,他有,她也有。
原以为只淡淡地遥看一眼,就这样擦肩而过,没曾想命运又如此的纠结,在人生的路口又遇到他,又有了交集。
芸芸众生,万千人中,遇到的总归会遇到,失去的总归会失去,交结的总归会交结,万事万物皆有定数。
两人静默地饮茶,万千思绪在这宁静的花厅变得空灵,黄昏的日头渐渐西沉,天际的云彩也被红润的太阳染上了嫣红。
慈姑来禀,晚饭已摆好,王爷是否在这里用饭?
他点头,望向她道:“曦儿,你若是差些什么物件,想要什么,只管吩咐慈姑去采办。”
她点头,轻声道:“王爷,可否让连翘明日回一趟相府,桔梗明个出嫁,她们几个自小跟着我,情同手足,我想让连翘送她一程。”
压在他喉间千万次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曦儿,对不起。”
他是自私的,也不管她是否情愿,就拘了她来,囚在这王府,归根到底他只是凡夫俗子,有着贪嗔痴。
她轻叹一声:“王爷,用饭吧。”
他起身牵了她的手去饭厅,指腹轻轻地抚摸这柔软无骨的纤手,人虽离得近,心却四处的飘渺,心有灵犀一点通难么?
很难,难到隔着千山万水。也很易,一个眼波流转,就能明了心意。
饭毕,他离了蕊珠殿,她亦回殿修书。
想母亲这两日和父亲不太好吧,母亲定是知她被囚禁在蕊珠殿,定是急怒担忧,母亲不是一个泼辣之人,但却刚强敢作敢为。
她凝神写着,如今太子和靖王相争,她退到蕊珠殿,算是自得一方天地。外相看似苦楚,然并非如旁人所思,好既是坏,坏同样亦是好。她母亲在这世事浮沉中,定能明白个中利害曲折关系。亅www..com亅梦亅岛亅小说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