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鸣等人在酒店休息了一个上午,快到中午时,郝立京打来了电话,通知他们可以过去了。黑一海的汽车研究所离路鸣他们住的酒店不远,这也是郝慧思在安排酒店时的有意为之。郝慧思还特意开了研究所的车来接他们,一行人来到研究所,看到这里的环境就像是一座精心修葺的花园一样,有宽阔的草坪,绿水碧波的人工湖,还有成片的红黄相间的郁金香,古典风格的雕塑群中喷泉如瀑,外型像一只菱形大风筝一样的建筑被包围在苍翠的松柏丛林之中,看上去就像是断线了的风筝落在了树梢上。走进这栋造型别致的办公大楼,里面宽敞而明亮,工作人员都穿着统一的蓝色西装,白衬衣黑领带,一个个一丝不苟,各自埋头于工作中。安静无声,秩序井然。当他们被带领着穿过大厅时,人们也都只是抬头瞟一眼,又继续低头工作。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嘻哈打闹。
黑一海的办公室是半开放式的,和外面只隔着一层玻璃,从里面往外看,和从外面往里看,都是一览无余。办公桌前摆放着黑色的真皮沙发,硕大的玻璃茶几上没有烟灰缸,只有一瓶插花,花全是紫色的郁金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瓶插花就如同画龙点睛一般,使整间办公室有了生气。办公桌上摆着两个相框,里面的照片都是黑一海和郝慧思、郝立京的合影。照片上,黑一海被两个年轻人簇拥着,笑得特别开心。路鸣心想,欧洲企业的管理就是人性化,若是在中国的企业,你要把家人的照片放在办公桌上,肯定会受到领导的批评。欧洲人的理念是爱家庭才能爱企业、爱国家,而中国人的理念是,要舍小家顾大家,总想着自己的小家庭怎么能行呢?随着人们思想意识的解放,相信中国企业也会变得越来越人性化。
看到路鸣一行人到来,黑一海忙站起来一一和客人握手。到了郝建华这里,他给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父亲,请让我这样称呼你。对不起,儿子为改姓这件事向您道歉!”
“你应该向养育你成长的爸爸妈妈道歉。”
“父亲,你批评的对,今天这事儿是儿子做错了。”
“你昨天以前难道是对的吗?”
“是的,我昨天以前还叫郝建华。”
“这么说,你是到德国来才改姓的?”
“没错,我也只是想让父亲您高兴。”
“可是我一点儿也不高兴。”
“所以说,我已经为此事向您认错了,请父亲您就别再纠缠这件事了,好吗?”
“建华,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让你记住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人要知道感恩。你可以叫我父亲,我也希望你这样称呼我,因为,你真正的爸爸是郝一湖,是他养育了你,把你抚养成人的。”
“我知道了,父亲。”
路鸣看着这对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父子,心下感叹万分,为了帮郝建华化解尴尬,他连忙上前向黒一海解释:“黑先生,实在对不起,让令郎改姓其实是我的主意。真是没有想到,黑先生的处事原则很让人钦佩!”
黑一海摆了摆手:“书记先生,到此为止,这事已经过去了,我们就不再提它了。”
“谢谢黑先生的宽宏大量!”
“大家请坐吧,我们这里的咖啡很地道,慧思,请你给大家都冲上一杯。”
“好的,爷爷。”郝慧思答应着出去了。
大家在沙发上落座,又寒暄了几句,王立说道:“黑先生,我们就言归正传吧。这次我和路书记,还有两位企业家同志,是代表省政府、市政府以及辽海企业界前来拜访黑先生的。如果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望黑先生谅解。”
“书记、市长客气了,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嘛,那也是郝建华的问题,跟书记先生市长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那您就错怪令郎了,这事儿确实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黑一海轻微地皱起了眉头,他很快扫了郝建华一眼,然后对路鸣说道:“好了,书记先生,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们此行的目的。”
“那好,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们此行是为请黑先生回国,帮我们研发有我们中国人自己知识产权的小汽车,具体的合作方式,我们郝总经理会和你谈。”
郝祖国接到路鸣的示意后,将手中的资料交给身旁的郝立京,再由郝立京转交给黑一海。然后郝祖国说道:“这是我们公司的开发项目,虽然在这之前我们公司一直都只是在生产大型货车,但我们在4年前与国内一家公司合作,开始生产大型客车,以此储备了一定的生产小汽车的技术力量与资金,并且我们在辽海工业园区内建立了一个小汽车生产基地,也正在积极地招商引资,为研发自主车型做好了一切准备,现在我们唯一缺少的就是强有力的技术支持,所以我们迫切地需要您的帮助,如果您能加盟到我们公司,那么我们所搭建起来的这个平台就算有了用武之地,而我们生产中国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小汽车的梦想就可以实现了。”
黑一海一边点头,一边仔细地看着手中的资料,但却始终未发一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家的目光全都聚集在黑一海身上,不知道老先生看完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气氛平静之中又蕴含着紧张,就连郝慧思都有些紧张地抿住了嘴唇,一双清澈的眼睛紧盯着她的爷爷。
不知过了多久,黑一海的助手轻轻走进来,在黑一海耳朵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黑一海将手中的资料放下,站起身来:“书记先生、市长先生,工作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吃工作餐的时间到了,我们一起去用餐吧。”
王立连忙站起来说:“黑先生,既然吃饭时间到了,就让我们做东,请您和朋友们到外面去吃吧。”
黑一海却毫不客气地说道:“市长先生,对不起,我们在工作时间里是不能随便到外边去的,这是我们的工作制度,我作为领导,更应该带头遵守。如果你们吃不惯我们的工作餐,那就恕我照顾不周了,请便吧。”
王立这才知道在中国那一套,在这里根本行不通,有些尴尬地僵住了。路鸣连忙说:“黑先生,您误会了,客随主便,我们一定要吃您的工作餐。到您这里来了,不吃白不吃!”
路鸣后面的一句玩笑话,逗得大家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王立也擦了一把冷汗,偷偷冲路鸣撇嘴,路鸣拍拍他的背,让他不要介意。
一行人跟着黑一海来到餐厅,里面已经有不少工作人员在用餐,他们吃饭也很安静,只能听闻到刀叉杯盘之间细微的碰撞声。郝慧思和郝立京帮着黑一海的助手把大家的餐盘端到餐桌上,每个人的餐盘里都只有一块煎牛排、一个黑面包、一碟蔬菜沙拉和一杯热牛奶。
路鸣忍不住问:“黑先生,这就是您这个世界级汽车工程师的午餐吗?”
黑一海迅速地用刀叉切好了牛肉:“是的,我和我的助手们天天在一起用餐。哦,如果你们谁觉得不够,还可以加一片奶酪,有人需要吗?”
除了郝立京,其他人都摇头说不需要了。王立颇为感叹地说:“黑先生,你们这样的工作氛围,真让人感动啊!”
“王市长,我们要把黑先生这种精神带回去!今后我们接待客人,也一律用工作餐。”路鸣感触的对王立说。黑一海听了不以为然地说道:“书记先生,各国的国情不同。我知道的情况是,在我们中国政府的很多官员,一餐饭要吃半天时间,不光吃还得喝,喝酒还得喝高价的茅台、五粮液,一顿饭吃下来,需要成千上万元人民币。而且,大多数工作都是在饭桌上谈。与中国人恰恰相反,德国人的原则是吃饭时间不谈工作。”
被黑一海说中要害,路鸣深感惭愧,尤其对他用的是“我们中国”这样的语气,心里更是激动不已,他连忙说道:“不瞒您说,黑先生说的这种情况在国内确实存在,但是,别的不敢说,在我们辽海市,我将扭转这个陋习,我们不仅仅要学习德国的先进技术,而且还要学习德国这种简洁而透明的工作生活方式。”
说话间,黑一海已经用完餐,他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对路鸣等人说:“书记先生、市长先生,你们慢用,我在会议室等你们。”
路鸣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餐点才吃了一半,这才算真正领教了发达社会的快节奏,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黑先生,您先请!”
大家陆续重新回到会议室,黑一海已经看完了郝祖国给他的资料,他又让郝祖国将合作的期望复述了一遍,然后他开口说道:“书记先生、市长先生,恕我直言,你们辽海汽车制造有限公司一直是生产大型货车的特大型国营企业,对于小型汽车的生产,到目前为止,你们才仅仅有一个小型汽车研发平台的硬件设施,在软件方面,工程技术人员可以说少得可怜,之前郝总经理所说的你们储备的技术力量我完全没有看见。而所谓的自主发动机研发平台,别说是在你们辽海,就是在整个中国,也是一片空白,一切都必须从头开始。是这个情况吧?”
“是的,您说的一点没错。”路鸣点点头:“所以,我们才请您老回国,共商振兴中国汽车工业的大计。”
“我刚才听了郝先生的设想,你们设计的首款产品是采用1.8T发动机,而且还说你们已经进入了首批小型车的研发过程。请问,你们对1.8T发动机的耐久性**进行了没有?”
“呃……暂时还没有。”
“还没有,对吗?那么,再请问,刚才听你们说,你们计划两年内进入批量生产,而且一期生产规模可达到每年5万台,你们现在有这个技术力量吗?”
“黑先生,我们计划先购买别人的1.8T发动机,用于生产小型轿车。”听到这里,黑一海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郝祖国注意到了这一不起眼的细节,赶紧补充道:“当然,购买别人的发动机,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步,关键是下一步,第二步我们将建立我们自己的发动机研发平台。然后,逐步改进和淘汰1.8T的涡轮增压技术,这样我们就可以实现从1.4L,1.6L,1.8L,2.0L到2.2L的自然延伸。”
“建立自己的发动机研发平台?你知道要建立这么一个平台,得需要多少高级科研人员吗?”
郝祖国挠了挠头:“这个我还真没想过,在这方面您是专家,您说呢?”
“至少需要500人的研发队伍,这样才能保证效率和正常运转。”
“什么?500人!这么多,不过就是研制一个发动机,这是不是太过庞大了啊,这500人可都得拿高薪,这也是一笔可观的支出啊,恐怕在资金上,没有经费养活这么多人啊。”郝祖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随后,双方又谈了一些合作的细节,郝祖国一边讲解,一边观察黑一海的表情,就见他时而微笑,时而皱眉。完全讲完之后,郝祖国试探着问:“大伯,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吗?”
黑一海摇头叹息了一声,说:“尊敬的郝先生,你的设想很宏伟啊!可是,我非常遗憾地告诉你们,我不能跟你们回去,也不可能和你们一起共商生产小型车的大计,实在抱歉了,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黑一海将手中的资料往桌上一放,往前一推,冷冷地对路鸣等人说着,语气中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
路鸣和郝祖国都大吃了一惊:“黑先生,您这是……,凡事好商量嘛。”
郝建华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对亲生父亲的亲近感,一下子就被击得粉碎,眼前的这个老人,再次变得完全陌生。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黑一海:“父亲,你太让我失望了!很好,太好了!你就在德国呆到老死吧,永远也别回去了!”
说完,郝建华猛地起身,拂袖而去。这一突然变故,让其他人更加无所适从,大家都紧张地面面相觑。郝祖国连忙去追郝建华:“大哥,你回来!”亅www..com亅梦亅岛亅小说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