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节人情存折
党委书记发了话,按常理来讲,一个副镇长一般是不会再坚持不同意见的,尤其是这类无关大雅无关原则的问题,可是这个副镇长今天确实喝得有点高了,也或许是看周方圆今天笑呵呵的脾气不错,加上他酒壮熊胆,竟不依不饶起来:“周书记,这杯酒得喝,喝了才圆满嘛”
言下之意,竟仿佛是说这杯酒不喝便不圆满一样,在座的乡领导大多见惯了这位副镇长的醉态,也并不以为意,都作为局外人笑呵呵地静看着事态变化。
周方圆包容地一笑:“算了,来日方长嘛,再说萧队长肯定是大度之人,就算稍微不圆满,稍微有点瑕疵,也肯定是会谅解的嘛”
这位副镇长没有听出周方圆是在替他圆话,仍带些醉意地笑着坚持:“周书记,九十九拜都拜了,不差这一拜了”
“谁拜拜谁啊”周方圆的脸色有些阴沉,不过碍于萧何吏在场,便忍住不悦,仍以开玩笑地口气说道:“每次喝点酒就闹傻形,以后少喝点,绣丘乡党委、政府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那位副镇长没有觉察出话的严厉与难听,还以为周方圆心情很好,是在与他开玩笑呢,所以便没有任何收敛,见周方圆这边难以攻克,又掉头笑呵呵地对萧何吏又发动了攻势:“萧队长,我觉得这个酒该喝我们周书记都敬了你十二杯了,你怎么也得回敬我们周书记一杯吧”
周方圆有点恼了,把茶杯略重地向桌子上一放,眼睛一瞪就想发火。
萧何吏早已注意到了周方圆的不悦,他虽然头晕的厉害,但还在强自支撑着,大脑一刻也不敢懈怠,及时地汇总、分析着眼睛和耳朵传送来的信息,这时见周方圆要发火,连忙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周书记,我觉得刘乡长说得也挺有道理,不过呢,我确实酒量也有限,这样吧,我敬周书记两个酒,把这杯干了,也正好凑齐十三个月的圆满,您看这样好不好”
周方圆的脸色晴朗了起来,哈哈笑道:“还是萧队长高啊,两好合一好,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行那我们干杯。”
这一杯下去,萧何吏真有点撑不住劲了,他笑着对云飞扬说:“飞扬,你别老看着,也敬各位领导几杯酒啊”
云飞扬笑着点点头:“那我先从周书记开始吧。”
与周方圆喝完两杯,云飞扬又从黄镇长开始向下轮流敬了下去,酒桌上一时又热闹了起来。
周方圆把椅子向萧何吏身边拖了拖,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萧何吏的大腿:“兄弟,感觉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萧何吏愣了一下,周方圆一直称呼自己“萧队长”,怎么突然变成兄弟了赶紧强打着精神笑笑:“周书记,我没事,对了,你不是说有事情吗”
周方圆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很亲昵地用力拍了拍萧何吏腿,轻声说道:“一会再说”说完又关爱地说了一句:“少喝一点。”
萧何吏感激地笑笑,心里却想光你就灌了我十三杯,这时候反倒又让我少喝了
等云飞扬把一圈酒敬完,喧闹的**渐渐过去,桌上又慢慢平静了下来。
周方圆清了清嗓子,笑着对萧何吏说:“萧队长,这年也拜了,酒也喝了,有件事恐怕还得麻烦你帮忙啊”
一听这话,萧何吏立即清醒了许多,正题终于来了他笑了笑说道:“周书记,您千万别客气,如果我能办到的,那绝无二话。只是,呵呵”说完笑了笑,又收起笑容一脸诚挚地说道:“就怕我人微言轻,能力有限,辜负周书记的期望啊。”
周方圆拍了拍萧何吏的肩膀,笑道:“萧队长,你千万别为难,这事呢,能办最好,不能办也没关系。”
萧何吏心里一宽,点点头:“周书记,您请吩咐。”
“可不敢说吩咐,要说就就得说请托”周方圆哈哈笑了几声,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事呢,严格说起来,既算是绣丘的公事,但是呢,它又是我周方圆的一件私事,甚至是一块心病”
萧何吏一脸认真地听着,微微点着头,并不急于表态、插话,而是静静地等着周方圆继续说下去。
周方圆把茶杯放下,很有些感慨地说道:“咱们乡的交通你也看到了,村和村之间全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冬天还好一些,一到夏季的阴雨天,泥泞得连自行车都没法骑。”
萧何吏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是啊,我上学时就这样,将近十年了,几乎一点也没变”
周方圆有些激动地一击拳:“是啊我枉自干了三年多的乡长,四年多的党委书记,这些年,绣丘竟然一点改变都没有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痛啊,良心难安啊”
黄镇长面色也有些黯然。大家都不说话,只有那个喝多了的副镇长拨浪鼓似得摇着头:“周书记,这怎么能怪你呢咱们乡基础差,底子薄,拿不出配套资金,项目也就自然没有嘛”
众人也都点点头附和着。
周方圆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不完全如此,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我也算弄明白了,要干出成绩,光闷头苦干不行,还得有关系,有门路”
众人都面色有些黯然地点着头:“是啊,现在就是这么个社会。”
周方圆的脸色有些凄凉:“说心里话,这届任满,我实在没脸再尸位素餐了,还是让给有能力,有关系、有门路的领导来干,也好让绣丘的父老乡亲早点受益”说着竟有些激动起来,用力地拍了一下腿:“不过,在我走之前,如果连一条路都修不好,我真地是心有不甘啊”
萧何吏本来一听是修路的事情,便没往心里去,觉得应该是好推脱的,但这时见周方圆竟然悲愤起来,心里便隐隐有些不忍,劝道:“周书记,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一起想办法,说不定有希望实现的”
周方圆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一脸自嘲地笑道:“是啊萧队长,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啊,知道你是农业系统的,却拜托你城建、交通的事情,呵呵,是不是有点好笑啊”
“呵呵,没有。”萧何吏站了起来:“周书记,我出去方便一下。”
周方圆站了起来点点头:“萧队长,喝了点酒,乱发了点感慨,可千万不要见笑啊。”
“哪里哪里。”萧何吏说着走出了屋门,来到厕所把门反顶上,摸出手机静静地呆了一会,还是拨了出去:“乔姐”
“何吏啊,在老家吗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次可是多亏了我啊,要怎么谢我啊格格”乔晓红心情不错,格格地笑着。
“一切听晓红姐安排,受了这么多大恩,何吏这一百多斤已经是晓红姐的了即便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萧何吏接着酒意大胆地开着玩笑。
“何吏,你”乔晓红仿佛被吓了一跳,萧何吏从来没跟她开过玩笑,更别说这么过头的玩笑,愣了半响,才愉悦地笑道:“好啊,既然非要给,那我就勉强收下了,什么时候交货”
“过几天吧,我还得在老家呆几天,再说了,也要准备准备啊,洗个澡,理个发,刮刮胡子”萧何吏继续没边没沿的胡说着。
“好了别说了”乔晓红笑着打断了萧何吏:“什么时候学的油嘴滑舌了”
萧何吏有些委屈地说道:“晓红姐,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啊”
“行了行了少装了”乔晓红满含着喜悦嗔怪这,顿了一顿又笑了起来:“不过我倒是很爱听,也很受用,格格到底有什么事啊直说吧”
“呵呵,”萧何吏笑道:“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你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乔晓红笑着骂道:“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有事就快点说,如果没事我就挂了,一二”
“晓红姐,停”萧何吏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强笑道:“还真是有点小事。”
“哼,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乔晓红并没有因看透萧何吏的内心而得意,相反,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失落。
“晓红姐,你也知道,我奶奶当初病了,是乡里把她送去的医院,后来送奶奶去东州的,也是他们”萧何吏声音低低地说道。
“他们提要求了”乔晓红声音一扬。
虽然是在电话里,萧何吏也能想象出乔晓红双眉微扬一脸不悦的表情,赶紧说道:“晓红姐,你也是了解我一点的,如果他们是以恩情要挟,我也不会”说道后来,声音越来越低沉了。
“好了好了。”乔晓红赶紧打断了萧何吏:“别解释了,说什么事吧”
“他们想在乡里修一条路,可是没门路,争取不来资金。晓红姐,你不知道,我们这里到处是山”
“多长的路几级路”乔晓红谈问题永远直截了当直奔主题。
“这”萧何吏犹豫了一下:“什么样的都行最短最窄最便宜的也行,周书记也算给乡里百姓一个交代,我也算给周书记一个交代。”
“嗯,你是哪个乡,书记是谁,一会给我发个短信过来。”乔晓红简明地说道。
“嗯。”萧何吏眼里有些发光:“晓红姐,希望大吗”
“应该没问题,以前团省委的一个朋友刚到平远市担任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我一会给他打个电话。”乔晓红口气很轻松地说道。
“谢谢晓红姐。”萧何吏欣喜地低声谢道。
“别虚情假意了求我的时候嘴上跟抹了蜜一样,办完事就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乔晓红声音里带着微微地不满。
萧何吏脸微微有些发热,忙笑笑说道:“以后一定坚持每天零报告制度,有喜报喜,无喜报平安”
“行了行了,贫嘴滑舌的,一个礼拜给我报告一次就行了我还忙着,先挂了啊”乔晓红故作不耐烦地说道。
“嗯,我回东州给你打电话”萧何吏突然想起了年前吃饭时乔晓红送给自己的礼物还放在苗苗那里。
“对了,我送你的礼物,酒店的那个女孩给你了吗”还真是心有灵犀,乔晓红居然也想到了这件事。
“哦,说要给我,可我怕租的房子不安全,就先放她那里了。”萧何吏没敢如实说自己忘了。
“哼”乔晓红还是有些不满意:“何吏,你要敢把我送你的礼物转送别的女人,你可别怪我”
听着突然变得冷锐的声音,萧何吏心里不由一颤,忙笑道:“不会的,我会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好好珍藏着。”
“嗯,那我挂了,拜拜。”
“拜拜。”
放下手机,萧何吏呆呆地愣了半响,心里莫名地有些担忧起来,想给苗苗打个电话嘱咐一下,可千万别弄丢了可转念又一想,还是回东州再说吧。
出了茅房,萧何吏一边走一边把绣丘乡和周方圆的名字发给了乔晓红。
“萧队长,去哪了,这么长时间”那个醉醺醺地副乡长嬉笑道。
“呵呵,喝的有点多。”一通电话打下来,萧何吏的酒意消散了不少,淡淡地笑着坐了下来。
众人又坐着闲聊了几句,就有人暗示是不是该结束了。
周方圆微微笑了笑:“萧队长,时候不早了”还没等说完,手机突然想了起来,掏出了一看,脸色不由一变,对萧何吏说:“接个电话,稍等一下。”说着拿着手机就走了出去:“郝县长啊,您好”
屋里的众人也不怎么说话,都淡淡地坐着,耳朵却向外支愣着,就听到周方圆不停地说着:“好嗯是是是我明白郝县长,对不起我会的给您添麻烦了郝县长嗯,再见”
听见周方圆挂了电话向屋里走来,众人开始若无其事地说笑,心里却都加着一份小心,周书记估计是挨训了,脸肯定不能好看,也提醒着自己这个时候千万别多说话。
周方圆走了进来坐下,脸上却没有大家想想的低沉或气愤,而是一脸的喜气洋洋,把酒杯一端:“怎么都停了,来,继续喝啊”
他这么一说,那些副书记、副乡长赶紧举起了杯子附和着:“对啊,来,别闲着,喝,喝”
两杯过后,还是那个醉意最浓的副乡长沉不住气了,笑嘻嘻地问:“周书记,有什么好事啊,说来听听。”
周方圆满脸含笑:“这个你不能问我,得问萧队长”
众人都把目光转向了萧何吏,萧何吏一脸惊讶:“我”
“萧队长,你刚才是不是为了路的事给上面打过电话”周方圆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哦,”萧何吏心里暗暗佩服乔晓红,这办事速度也太快了便笑笑说:“我”
刚说了个“我”字,手机却响了起来,他一看是乔晓红打来的,忙对周方圆笑笑:“周书记,我接个电话。”
“萧何吏太客气了,要不要我们回避一下”周方圆对萧何吏的态度一直是亲切里夹着尊重,但现在尊重的分量明显地迅速增加。
“呵呵,不敢。”萧何吏笑了笑来到门外,这才接通了手机低声说道:“晓红姐。”
乔晓红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何吏啊,我刚才给他们的分管市长打过电话了,他答应今年肯定会安排给绣丘乡一条二级路”
“谢谢晓红姐,谢谢晓红姐”萧何吏一听喜出望外,没等乔晓红说完便急急地千恩万谢。
“嗯,欠我个人情不”乔晓红的声音怪怪的。
“嗯,欠,当然欠”萧何吏斩钉截铁地说道。
“呵呵,何吏啊,以后别轻易为了别人而欠人情,欠了人情都是要还的。人情就像存折上的存款,没有只取不存的,否则只能越取越少,最后全是欠账。”乔晓红突然有些感慨起来。
萧何吏一时有点发懵,搞不懂乔晓红的用意,便很歉疚地说:“晓红姐,欠你的人情,我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还得上,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呵呵,何吏啊,你别想多了,晓红姐不是那个意思。”乔晓红淡淡地笑道:“好多人情是白欠的,你白欠了我一个,我白欠了你们副市长一个”
“晓红姐,怎么了你的意思是落实不了”萧何吏越听越糊涂了。
乔晓红笑了笑说道:“刚才我给省厅基建处打了个电话,他们说明年有上百亿的资金投入到建设农村公路上,每个乡镇都会有,而且是有硬性指标任务的,自然村之间的公路通车率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也就是说今天即便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们平远的副市长,你们乡也会有很多条公路的项目的”说完断了一下,笑道:“你说,这个人情不是白欠了吗”
“啊这么回事啊呵呵,”萧何吏笑了起来,压低声音说道:“那这么说起来,我们绣丘的周书记也白白欠了我一个人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