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节残影悲歌3
初春微雨,萧何吏久久地伫立在单老的墓前,静静地看着那块小小墓碑和墓碑后面小小的土丘,直到这一刻,他心中仍不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不敢相信那个仿佛无所不知,干净、通透、豁达而又从容的闲云野鹤般的老人就这么走了。
在的时候没有珍惜,现在什么都晚了萧何吏的心一阵阵发苦,单老就像是暗夜里的一盏明灯,自己总以为那盏灯是会永远亮着的,所以并没有过多地去珍惜,可是当明灯突然熄灭了的时候,自己才后悔没有借着这盏明灯的光芒多去照亮几处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现在什么都晚了,所有的迷惘只能靠自己去摸索,去探求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萧何吏长长叹口气,抬起头随意地四处望着,坟丘的后面,远远地就是万佛山蜿蜒起伏的山岭,满山的松柏被春雨一润,在略暗的天色下更显得有种墨色的苍翠,而坟丘的对面,就是东州母亲河清河的源头:清溪。一条清澈见底,时而欢腾,时而沉静的谷中溪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抔净土掩。也算是一处好穴了吧,应该能配得上单老这样的神仙人物了。
萧何吏叹了口气,慢慢地向回走,快走到路边的时候,突然一辆火红的宝马跑出远远地飞驰了过来,车速是如此之快,以至于萧何吏从看到以后,也就是走了有七八步的时间,那团火红就已经来到了眼前。
“来得好快。”萧何吏轻轻地摇摇头,心里充满了疑惑,乔天舒为何对单老如此重视呢他能断定乔天舒在车里,但却不清楚他怎么会知道坟墓的地址。
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宝马跑车停在了路边,车门一开,乔小红蹦了下来,随后一个人沉稳地从车上迈下了一条腿,果然是乔天舒。
“乔书记好。”萧何吏忙上前冲乔天舒恭敬地点点头。
乔天舒面无表情地微微点点头,算是做了回应,他的目光没有看萧何吏,自从一下车,他的目光就望着墓地的方向,眼神仿佛很复杂,却又仿佛很空静。
“何吏,带我们过去。”乔小红拎着个小包走了过来,带丝命令地冲着萧何吏说道。
“呵呵,晓红姐,那边就是,你看,就是那个新的。”萧何吏向后指了指单老的坟茔,淡淡地对乔小红说道。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半个下午,心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不想再过去重起波澜。
乔天舒仿佛并不想让萧何吏过去,他没说话,背着手慢慢地向着坟茔踱了过去,脸上不带一丝感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乔小红看看乔天舒已经走出老远,连忙拔腿赶去,刚追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回头不满地对萧何吏说道:“何吏,我刚听说你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呵呵,这么点小事,就不用麻烦晓红姐了。”萧何吏认为这是一种关心,便感激地笑笑说道。
“你也真是的,怎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本来就是一点小事,你自己担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可好,想替你说话都难了”乔小红的心情仿佛不太好,阴着脸责备着萧何吏。
萧何吏这才注意到乔晓红的神情不对,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晓红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我扛什么”
“唉,你也不是小孩了,怎么什么都不懂呢你说你非连累段文胜干嘛拖人下水有意思吗”乔小红摇摇头叹了口气,口气里带着不屑。
“我拉他下水晓红姐,到底是谁连累谁谁拖谁下手啊”萧何吏连吃惊加愤怒,声音不由高了起来。
“你这么高声干什么”乔小红不满地瞪了萧何吏一眼,冷冷地说道:“何吏,我告诉你,以后损人不利己的事少干,这样做没好处的,绝对占不到便宜,好了,我不说了,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乔小红说完,转身向着自己的父亲乔天舒追去。
萧何吏有些瞠目结舌地呆立在了原地,好半响才缓过神来,心里不由充满了愤怒,自己是受害者,怎么同情反倒都靠向段文胜一边了
摇摇头,苦笑了一声,萧何吏走到车旁,见云飞扬已经把车门帮他打开,便坐了上去,把门一关,虚弱无力地挥挥手:“飞扬,咱们回家。”
云飞扬见萧何吏神态疲倦,神情还微微有些恍惚,知道他心情不好,便悄悄地关了车里的音乐,慢慢启动了车子。
抽完两支烟,萧何吏的心情丝毫没有平静,一想到乔晓红说话的神态与口气,胸口一个劲憋闷。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拿出来低头一看是乔素影打来了,知道她要安慰自己,便没好气地随手扔在了一边。
手机仍不停地响着,萧何吏的表情渐渐有些焦躁,一把拿过手机狠狠地将电池扣了下来。
不一会,云飞扬的手机响了起来,飞扬低头一看是乔素影打来的,便连忙接了起来:“小影姐啊。”
“飞扬,你跟何吏在一起吗”乔素影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嗯,是啊。”云飞扬说完侧头小心地看了萧何吏一眼。
萧何吏知道这是乔素影的电话,便把头望向了窗外。
“飞扬,我说你听,只嗯啊就行。”乔素影压低声音说道。
云飞扬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何吏要去哪单位吗”乔素影轻声问道。
“不是。”云飞扬轻轻地回答道。
“你们要出去吃饭”乔素影又问道。
“不是。”云飞扬忍不住就想直接回答,这样说话太别扭了。
“他要回家吗”乔素影又问道。
“嗯。”云飞扬长出了一口气,甚至差点用力地点点头。
“你们东州的哪个方向东”乔素影问。
“不是。”云飞扬轻轻地摇摇头。
“南”乔素影又问。
“不是。”云飞扬为难地看看正在望着窗外的萧何吏,心里叹了口气,其实小影姐对萧哥也挺好的。
“西”乔素影仿佛也有些着急。
“嗯。”云飞扬长出一口气,终于又猜对了。
“路过清台大厦吗”乔素影问道。
“嗯。”云飞扬微微点着头,虽然也知道乔素影并看不到。
“飞扬,你开慢一点,我十五分钟后赶到那里,然后在路边等你,好不好。”乔素影的语气这时才轻松了一些。
“嗯。”云飞扬再次重复着同一个字。
“别让你萧哥知道,我知道他心情不好,但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非常重要”乔素影很郑重地说道。
“嗯。”放下电话,云飞扬轻轻瞄了萧何吏一眼,见他仍在那里望着窗外出神,仿佛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开始一点一点将车速降了下来。
萧何吏将云飞扬的话全部听到了耳里,只是全是恩恩啊啊的,也猜不透到底是什么事,这时见他车速变慢,便回过头问道:“飞扬,怎么开这么慢了”
“啊哦,雨天地滑,慢一点会安全一些吧。”云飞扬不会说谎,支支吾吾将这句话说完,脸色有些微微变红。
萧何吏看出了云飞扬的神色有异,只是见他这副窘态,便也没再追问什么,回过头继续望着窗外初春微雨的暮色黄昏。
不一会,车行驶到了清台大厦,云飞扬远远就看到乔素影打着把淡青色的小伞站在路边向着车流方向张望着。
“小影姐在那呢”云飞扬故作吃惊地说完,脸又微微一红。
“哦。”萧何吏随口淡淡地应了一声,他心里明白,肯定是刚才两个人打电话时商量好的。
见萧何吏没说什么,云飞扬便慢慢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乔素影慢慢地走过来,一脸笑容却又略显焦急,来到车旁,并没有上车,而是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萧何吏所坐位置的车窗。
萧何吏按下车窗,淡淡地说道:“小影,上车吧。”
“何吏,你下来吧,我有话想对你说,要紧事”乔素影一脸恳求地望着萧何吏。
萧何吏叹了口气,开门从车上下来,有些无奈地问道:“小影,什么要紧事啊”
“何吏,你这次的事得罪了不少人”乔素影一边说着一边把伞撑在了萧何吏的头上,而自己却有一半身子露在伞外。
萧何吏一听这话心头直冒火,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乔素影,并把遮在头顶的伞也略显粗鲁地推了回去。
“何吏,你生气了”乔素影怯生生地问道。
“没有。”萧何吏仰起头,让微凉的细雨滋润着自己的整个面庞,过了半响才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奇怪,我到底得罪了谁”
“我姑姑”乔素影伸出手指想一一给萧何吏列举。
“哈哈哈哈”萧何吏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有疑惑,有不解,也有愤怒:“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们都怪我都是我得罪人我是受害者好不好”
乔素影沉默了半响,轻轻地说道:“何吏,现在就是这样的社会,你也不是刚入社会的小孩子了,这些也应该懂了。”
萧何吏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乔素影:“你也觉得我错了哈哈,好啊,乔小红觉得我错了,乔玉莹也觉得我错了,乔素影也觉得我错了你们乔家到底还有没有人懂是非曲直”
“不是,何吏,你误会了,我不是怪你,是觉得你有些糊涂”乔素影一脸焦急地辩解着。
“那就还是觉得我做错了呗”萧何吏冷冷地笑着说道。
“不是”乔素影急的像是要哭出来:“何吏,我是说你这样会吃亏的。”
“吃什么亏啊”萧何吏仰起头望着黑压压的夜空,凄然一笑:“我问心无愧,而且能让段文胜得到应有的惩罚,我知足了”
“何吏,你傻呀”乔素影急的一跺脚:“那不过是做给检查组看的,等检查组一走,他们马上就没事了,起码段文胜不会有事”
萧何吏安静了下来,死死地盯着乔素影,一脸地不相信:“你说什么我不信”
“唉我骗你干什么”乔素影又跺了一下脚,眼里几乎要流出泪来:“你不知道,有个省出现了大的资金违规,这个检查组被抽调过去了,明天就会走”
“检查组走了,难道政府的文件就不算数了”萧何吏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很坚定:“业务部门的公章或许可以乱盖,文件可以乱发,但党委政府的文件我就不信会如此儿戏”
“实话告诉你吧,段文胜职务调整的事明天就会开始操作,最多不过一周,肯定会出来”乔素影焦急地说道:“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最后一班车了,我希望你能搭上,一旦错过了,可能就没机会了,就算有,也可能要过很长时间”
“搭段文胜的车呵呵。”萧何吏不屑地摇摇头,语气依然很坚定:“我不相信,我不信政府的决定会像狗屁,放完就没了”
“你怎么不信呢”乔素影眼里泛着焦急的泪花,不停地看着表,抬头对萧何吏说道:“那我告诉你一件事,现在市里正组织干部援藏,一共十一个名额,但现在所有的报名人员只能竞争其中十个,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我想去,所以他们就没机会何吏,现在就是这样子的社会。”
援藏的事情是乔素影昨天知道的,她其实并没有意愿去援藏,而是想过几天借此试探一下萧何吏会不会留她,但现在见萧何吏实在解释不通,便只好拿了出来作为一个铁证来说服萧何吏。
萧何吏见乔素影如此笃定,也知道她的消息来源可靠,心里已经有几分相信,但却仍然不想承认这个现实,便摇摇头说道:“小影,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不是一周吗很快的,那我等着看好了”
“等看到就晚了啊”乔素影顾不上正在下雨,把伞收了起来,拉住萧何吏的胳膊:“何吏,晚上我陪你去我姑姑家一趟,你好好给她解释解释,她看我面子,一定会不追究的”
一听到“追究”两个字,萧何吏心里的一团火腾地冲了上来,冲乔素影喊道:“她追究我什么我做错什么了要乞求她不追究我”萧何吏越说越生气,说道最后把胳膊用力一甩:“让她追究好了我看她能怎么个追究法”
乔素影被甩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但立即又跑过来拉住了萧何吏的胳膊,眼里的泪也终于掉了下来,哭着喊道:“何吏,你听我一次吧,求求你了”
“我不去”萧何吏赌气地又把乔素影甩开。
乔素影再次扑了过来,焦急地哀求道:“何吏,我姑姑九点就出门了,时间不多了啊”
萧何吏躲闪着,乔素影拉扯着,两个人慢慢从路旁拉扯到了公路上。
雨越下越大了起来,云飞扬在车上实在坐不住了,下了车走过去对两个人说道:“萧哥,小影姐,到车上说吧,你们身上都淋湿了。”
萧何吏铁青着脸不说话,乔素影紧紧抱着萧何吏的胳膊,冲云飞扬喊道:“飞扬,你劝劝你萧哥啊”
云飞扬为难地看看萧何吏,壮了壮胆子小声说道:“萧哥,你就听小影姐的吧”
“飞扬你瞎掺和什么把车开到前面去”萧何吏心头压抑的有些发狂,他不好跟乔素影发火,便将怒气都发泄到了云飞扬的身上。
云飞扬见萧何吏愤怒的样子,心里也是一惊,没敢再说什么,赶紧低头回到车上,发动车子向前驶去。
很多时候,一两秒的时间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如果云飞扬稍晚启动几秒,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萧何吏心头的火越烧越炽,他实在想不通,他没错,为什么要去求乔玉莹呢
当他用力将乔素影再次甩出去的时候,飞扬的车也刚启动向前冲去,虽然速度并不快,力量也并不大,却足以将乔素影那苗条纤弱的身体顶向了马路。
后面驾驶货车的那个司机,无论如何也想到会从路边的车前面突然横出一个人来,尽管他的车速也很慢,但因为事出突然,想刹车却是已经来不及。
纤细的乔素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被货车挂倒在了路旁。
萧何吏第一个扑了上去,怒气早已消失,剩下的只是恐惧:“小影小影你没事吧”
乔素影觉得自己的左脸颊和左腿钻心的疼痛,但她还是强忍住了,流着泪哭道:“何吏,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自己啊,我喜欢你,但并不是喜欢你当官,你不当官我也喜欢啊我是为了你啊,我怕段文胜不受惩罚,你心里受不了啊”
“小影,我受的了,你放心吧,我受的了的,只要你没事,我什么都受的了”萧何吏抱起乔素影拦在怀里,泪也流了下来。
“何吏,我真的是为了你啊如果你对这一切都不在乎,我就不会来劝你了,可是你是会在乎的啊,何吏,你不知道,只要你痛苦,憋闷,压抑,我的心就疼啊”乔素影紧锁着眉,忍住疼痛继续流着泪解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