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引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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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引子三
秋天的太阳少了火辣辣劲头，从地平线上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稳健地一步步慢慢走上山峰。来/书/书/网 www.laī.cōm
太阳爬上山峰有一尺高时候，郁锋涛和大妹郁媛媛抬着打谷机从家里出发。
这下，郁锋涛犯了闹荒人一大忌：凡是农忙季节里，村里哪一家人不是天一亮即出发？公然与全村人为敌，恐怕不被戳脊梁骨，全村人的唾沫会把他郁锋涛淹没。偏偏郁锋涛家的田全在西方，去田里非经过高家祠堂大门口不可。
——高家祠堂大门口历来是村里闲人聊天场所，这一道坎就严峻地挡在郁锋涛眼前，看他如何跨过去了。
人群中有个外号叫大炮筒的中年男人，他贼眼尖，一眼望见了离祠堂大门口尚有十几米远的郁锋涛兄妹俩，当下赶死一样，放开他独有的“大炮筒”，幸灾乐祸当众嘲笑起郁锋涛：“锋涛，你怎么不到卢水读书当书生，跑回到山沟沟干起农民头干的活啦，实在是可惜死哟，哈哈哈……”
大炮筒四十多岁，天生一张八哥嘴，一个大喉咙，以取笑人家为乐，哪管人家是正处在悲哀中呢，还是处在痛苦中。正因为大炮筒太损人，不知从哪天起，不知是哪个人先叫他大炮筒，村里人渐渐把他名字忘了。事实上，大炮筒取笑别人，却不知道自己成了全村人寻开心的活宝。
要不是死咬着牙关，活生生压下胸口一团无名火，郁锋涛差点要放下打谷机，一扁担对准大炮筒的头干过去。
霍地一驻脚，朝大炮筒射去一束目光，郁锋涛那目光凌厉，犹如是突然从千年冰川里拔出的一把寒剑，叫大炮筒不寒而栗。心底里头，郁锋涛仇恨地大骂，大炮筒，大概你妈妈跟你外公乱伦，才会生出你这样缺少教养的杂种出来吧。嘲笑我是不是，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我——锋涛不相信，报不了你这个仇！
——人不逢时，连苍蝇也要飞到你头上拉屎。
就在郁锋涛兄妹刚抬脚欲往前走之际，从他们对面走过来一个六十多岁高个老头，可能是因为个高而导致老了背驼，抑或是年轻时被担子压弯了背吧；一张脸黑乌乌的，皱纹跟千年老松树的疙瘩树皮一般，身上披着一件打补丁黑色中山装，走起路摇摇晃晃，似鸭子走路。听到大炮筒的话，“——哈哈”高个老头奸笑两声，损人讽刺道：“他呀，现在是上扛锄头大学，当不了白面书生咧，当然是只能当老农民头咧——”
“哈哈哈哈”人群顿时一顿幸灾乐祸爆笑。
——闹荒村有一对活宝贝，男的叫管事佬，女的叫老太婆。村里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管是喜事，还是白事；不管是人家夫妻吵嘴，还是人家小孩子打架；或者是不顺他们眼，他们看的心头不舒服的，他们都非管上一把不可。来/书/书/网 www.laī.cōm要是管的好管的在理，就罢了，可他们不是那人才，只会管人家的闲事，正儿八经的事，他们管不了。
不用去看那张松树疙瘩皮的老脸，一听那讽刺人的臭嘴巴，郁锋涛便知那个高个驼背老头是管事佬。“管事佬，我看你妈跟野狗杂交了，才会生出你这样缺德鬼。”郁锋涛心底里头狠狠地咒骂，今天的事我会记着，你放心好了，总有一天我——锋涛会向你双倍讨还。
当走到管事佬身旁时，郁锋涛冷不防，把右脚一伸，管事佬刚跨出的前脚刚好绊住，不等爆笑的人知道是咋回事时，“哎哟，妈啊——”一声尖叫，管事佬狗吃屎趴在了地上。郁锋涛冷在脸上，笑在心里。
闹荒人别的本事没有，欺凌弱小，欺负陷进困境中的人，那可是出招见招——不择手段，本事大的呢。只要你是弱小者或者陷进困境中，哪个人都想趁机欺负你一把，根本不想一想你日后会不会强大，会不会发旺。
一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管事佬摔在地,慌忙去拉。
管事佬尚未被众人拉起来，在人群中的牛崽却是对郁锋涛大发不满,叫嚣起来：“太不像话，太不像话，太不像话。三、四十斤的打谷机，还要他阿妹帮着抬，还不去跳潭，留在世上干么——”
牛崽是全村个头最大的人，一身蛮劲，是没人能比得上。他父母亲没有给他取过什么正式名字，因为他一生下个头就比别的孩子大一倍，父母亲就叫他——牛崽，叫的叫的，就定嘴。
差点儿，郁锋涛要爆发内心的好笑，心不由衷朝牛崽发出一阵鄙夷：牛崽喽牛崽，你真是好可怜呀。有蛮劲，很了不起啦。你还不是照样穷得叮当响，穿的裤子屁股还长得两只眼睛，多丢人的哟。
——树倒弥猴散，人倒如狗粪。
忍受欺辱，强压心头愤怒，郁锋涛兄妹俩从人群前走过，一声不吭。对闹荒人，郁锋涛有了更深一层认识。把眼下的处境跟在学校时一比，叫人心寒铁底，痛心了啊！在学校，一旦哪个同学有困难，同学们纷纷伸出一对火热的手。当时老师和同学们一听说他郁锋涛父亲病逝的噩耗后，晓得郁锋涛家里困难，便纷纷安慰他，送钱送物，才使他能够及时地赶回家，……要不然,他是连回家车费都没有。
一路上，郁锋涛满脑子全是那些人的丑恶嘴脸。
到了自家田里，把打谷机放下，兄妹俩即刻忙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天生会打洞。——农村孩子天生是干农活料子。郁锋涛先把一垅田的稻谷割去一个角落，安放打谷机。看郁锋涛割稻势头，有几个人敢嘲笑他连镰刀拿不来呢？
殊不知，郁锋涛这是把心头团团义愤全聚集在小小一把廉刀上，恨不得一口气割完全部稻谷，叫那些嘲笑他的狼心狗肺之徒瞧一瞧：他郁锋涛虽是一介书生，但是到底还是一个农民儿子，未忘根。
一边抱稻谷，郁媛媛边柔声细语对哥哥说：“阿哥，我们明天还是早点来，免得那群畜牲又要欺负我们。”
“嗯——”郁锋涛应了一声，心头的义愤似一座要爆发火山：“一群狗东西，居然对我们家幸灾乐祸，总有一天要叫他们有好看！”
“对！阿哥。”郁媛媛这个生得十分清秀女孩子，她同样是按不住心头仇恨，“他们这样欺负我们，我们不能便宜了他们。”“阿哥，我们家这么穷，我看我还是不要读书算了。”
“你说什么——不读书？”郁媛媛的话不啻晴天霹雳，郁锋涛手中廉刀戛然而停，霍地直身，不相信地盯着妹妹。
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无能了，妹妹才会有放弃上学念头。过了一杯茶工夫，郁锋涛才和颜悦色地鼓励妹妹：“我们家越是穷，你越要读书。你还不知道闹荒人，他们巴不得我们穷的狗都没有那么穷。阿爸、阿妈砸锅卖送我们兄妹三个读书，全村人本来眼红的要命。我不相信，我们家会是这样一直穷下去。只要阿哥有一口气在，绝对不会叫你和小妹辍学！”
哥哥的一番慷慨肺腑之言，郁媛媛一阵内疚和感动，但是却是更有信心和力量。
老天爷像是特别关照郁锋涛兄妹两个。
几天来是阴天，秋风瑟瑟，今天天气却是异常的好，风和日丽。
“锋涛，你们兄妹两个割稻，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在郁锋涛兄妹俩刚刚割完一小垅田稻谷时刻，郁锋涛的好伙伴吉景生一路朝他们跑过去，远远的即大声说话。吉景生长得胖墩墩的，一脸黝黑，有几分憨厚。他先前去找郁锋涛，一听说郁锋涛兄妹今天收割稻谷，一扭身匆匆跑回家去拿了把廉刀，亟亟地特意赶来帮忙。
兄弟姐妹七个，吉景生是最小一个。
在生产队时期，吉家是穷的揭不开锅，哪送得起他们兄弟姐妹上学校读书。因此，吉景生是连一天学校没上过。他是跟着郁锋涛学了几个字，歪歪斜斜的总算能将自己名字写成，因此把郁锋涛当作是自己大恩人。虽然没文化，但是吉景生晓得有恩不报非君子，这个做人最起码道理。而且他父亲吉大庆看到郁锋涛能上县里读书，将来肯定是村里最有出息最有作为一个人，经常告诫小儿子一定要好好跟郁锋涛学。即使郁锋涛现在辍学在家了，吉大庆也没有轻视他。
落难之际，尚有伙伴没有忘记他，嫌弃他，瞧不起他，郁锋涛心底里头情感的洪流排山倒海，沛然莫御。他感觉自己眼睛变得不听唤了，泪珠欲将要闯出。放眼望去，金黄色的稻谷正朝他微笑着，果实的馨香沁入他肺腑，不由得一振，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说话之际，吉景生已经跑到郁锋涛兄妹身旁。
二话不说，当下扎起裤脚，双脚踏进田里，吉景生手执镰刀立即忙乎开。边割稻谷，吉景生边教郁锋涛，镰刀不要拿着太平，要有一定倾斜度，然后往回一拉既省力又利索。看看镰刀在郁锋涛手上变得如此笨重，吉景生一脸憨厚笑嘿嘿的，对郁锋涛说，读书识字，郁锋涛是他老师的老师；干农活，哈哈哈，那他吉景生就是郁锋锋老师的老师哟——
要说干农活，还真不是吹牛，吉景生一个顶郁锋涛百个。
大概十来分钟，看看差不多了，吉景生便叫郁锋涛去打稻谷，郁媛媛则是把稻谷抱到打谷机边上。
走到打谷机前，双手抱起一把稻谷，顺眼张望一下吉景生，看到他手脚如此麻利有劲，郁锋涛暗暗长叹一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不由得陷入苦苦思索中……
大半天没听到打谷机响声，吉景生直起身，扭头一瞅，见郁锋涛站在打谷机前发呆，察觉到什么，慌忙放下手上镰刀，笑哈哈地走过去，夺过郁锋涛手上一把稻谷，说：“锋涛，脚要用力踏打谷机，这一把稻放在打谷机上要翻转的打，等外边的谷粒全打光了，两手再把这把稻掰开，不要捏成一把，……”
醒过神，郁锋涛“嗯——”了一声，神情复杂地朝吉景生点头。其实郁锋涛并不是从未摸过打谷机，吉景生说的方法，他懂，只不过是他刚才跑神，没心思罢了。
半晌时分，郁锋涛对妹妹说道：“媛媛，你回家去跟阿妈说一声，景生中午在我们家吃饭。”
一听这话，吉景生有些许心慌：“不，不——不用了。我回家去吃，回家去吃。”
拍了拍手，郁媛媛朝吉景生笑嘻嘻的：“景生，你就别客气啦，只是我家现在很穷，没好吃的东西招待。”
不就是帮落难中伙伴割些稻谷，对他吉景生来说举手之劳而已，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却要在人家家里吃饭，吉景生觉得挺过意不去。郁锋涛多年来教他读书识字，他从未报答过郁锋涛呢。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患难见真情呐，郁锋涛祈盼自己有朝一日摆脱贫困，富裕起来，到时一定要拉吉景生这个好伙伴一把。……想到这儿，郁锋涛心头苦苦叹息一声：——唉，我是不是太夜郎自大了？眼前都陷进困境中挺不起身了，割稻都要靠伙伴帮，竟然吹牛要拉人家一把，这话要是说出去，岂不遭天下人耻笑！
一天下来，郁锋涛累得骨头跟散了架似的，手也起泡了，人生头一回真正体会农民的艰辛、困苦。
好在第二天，吉景生硬是把五哥吉景利拉上，一同帮他郁锋涛家收割稻谷。而他邻居龚寿财，看到他们兄弟如此热情，想想自己平时与郁锋涛蛮交好，踌躇了一个早上后，下午便主动前去帮忙。当然，高玉娇就不用说了。
五天后，在大家鼎力帮助下，郁锋涛家稻谷终于收割完毕，颗粒不留田全归仓。
想看郁锋涛笑话的人，终究看不成，一个个嘴巴跟被篾绑住，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