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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交替,弹指之间,殷罗口中的“后天”已然来临。可当灯笼齐挂、号角吹响,付小林一脸不情愿地戴着红花出现在殷家门口时,听见的只是府中一声惨叫,以及戛然而止的喜乐声。
紧接着,殷家人说,老爷殁了。
当付小林回到客栈时,已至正午,大伙还在沉浸在喜悦中。
画烛见他一人一脸呆滞地晃进栈内,不免奇怪,忙问道:“新娘呢?子夜哥哥呢?”
宾客们停止了喧哗,神情古怪地看着来者,只听他说:“殷老爷去了,白脸说、说殷老是被妖怪吸**血而死,让我先回来。”众人瞪大了眼,见新郎官面色憔悴、神情恍惚,不由信了几分,忙蜂拥而去,以免沾了晦气。
“妖、妖怪?”画烛咬了咬发白的唇,手指轻颤。
“所以容子夜他还留在那里?”见小林点点头,伏音手持木剑,“我去看一下,你们留在这儿。”
“伏音,”赤凌拉住她,“你以为凭这把小木剑就能对付得了妖怪?容兄修炼法术多年,那种偷食人血的小妖能奈他何?放心,他会没事的。”
“我、我才没有……”伏音急忙辩解。笑话,她怎会担心那家伙?!她只是,只是……
“若你执意想去,我陪你同去便是。”赤凌话如春风,令伏音不自觉地点点头,见一旁的画烛也有想去的意愿,道,“郡主就留下来安抚小林与付伯吧。”
“我……”画烛刚想抗议,便见那两人已没了踪影。
*
殷府外,凑热闹的人不在话下。
刚步入其中,伏音便闻到一阵腐臭,自里向外弥漫开来。见府内家丁有的掩住口鼻,有的默默垂泪,她心生感慨:“这时便能看出一个人对另一人的真情了。”
赤凌不置一词:“看出的也只是表面,人永远无法获悉别人心中在想什么。”
府中亭台轩榭、错落有致,若不是家丁牵引,他们凭着那并不灵敏的鼻子,根本找不到去处。
“都说殷家并非大户,但见府上精巧布置,堪比豪奢,殷老爷也是费心了。”
听这一面具小哥这般说,带路家丁绕过曲桥,说了句:“您有所不知,这府中布置全权交于大姑爷,大姑爷本为富家子弟,现又位及权臣,对大小姐万般宠爱,给老爷修了这座府邸,助他颐养天年。谁知竟出了这档事!不知哪一妖怪为祸人间,竟算计到我家菩萨的老爷身上了!”
走过桥,恶臭加剧,一清幽老屋坐于其中,阶上隐有青苔,黑檐白瓦上攀满爬山虎,若是以往,伏音定会对这一景致多加赞叹,可如今她却觉得此地更显寂寞荒凉。
见周围无其他建筑,赤凌问:“只有殷老爷在这儿居住吗?”
“是,老爷他喜欢清静,二小姐的厢房与老爷相隔甚远。”
伏音默然不语,只觉事有蹊跷,不单单是一个小妖精这么简单。推门进屋,她不免吓了一跳,见殷老爷被吸干了血、皱巴着皮倒在中央,屋内人丁稀疏,弥漫着浓烈的腐臭。
离尸首最近的容玦,抬眼看了来人一眼,眉头皱起:“你来这里干嘛,出去!”
兴许是源于屋内令她作呕的瘴气,也兴许是因为容玦令她不爽的脾气,伏音当真煞白了脸、头也不回地出去,因而没听到屋中人的一句:“这家伙,真是……”
屋外的伏音刚平复了心情,便看到赤凌与一红衣女子在桥边攀谈。仔细一瞅,伏音才看出那红衣的纹样,以及那女子艳丽却哭花的妆容。那红衣是嫁衣,而那女子是殷罗。
殷罗,在她婚礼当日痛失了父亲。
和自己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目睹了自个父亲死后的惨状。
伏音猛然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沉浸于过去,打定主意,去帮这个与自己相似命运的女子,于是她走上前抱住那人,轻拍她微颤的肩膀,柔声说:“可以告诉我先前有什么异样吗?我要帮你,帮你找到那个杀害你父亲的真凶!”
*
“殷罗她还好吗?”红灯笼一盏盏被摘下,付小林望着夜归的三人轻轻一问,见伏音点头,才舒一口气,“你们说,我是不是命中带煞?依荷如此,羽觞如此,就连现如今我娶媳妇,刚到人家门口就听到惨叫,你们说,我是不是天生……”。
“你刚才说什么?”
听容玦这话问得奇怪,小林眨眨眼:“我说,我是不是……”
“前一句。”
小林依言重复一遍,自觉并无不妥;画烛一脸困惑:“子夜哥哥,怎么了吗?”
“殷家府内曲折,殷老爷好清静,把住处安排地最深,尸首便出现在哪儿;你刚至门口便听到惨叫,若是被害者或目击者发出的,你又怎么能听到?”
“也就是说,凶徒故意行使此事,是为了混淆视听,令众人在合适的时间发现尸首。”赤凌接过容玦的话,又侧目望向伏音,“难道你也是凭着声音,认定了这件事并非‘妖吃人’这么简单?所以,你当时才说要帮她找到真凶?”
伏音摇摇头:“不,我是觉得那腐臭太强烈,不像是这两天发生的,听家丁认定是妖,有些怀疑罢了。总之,最好今晚就去殷府看看,殷罗说,殷老爷过世前的几个夜晚,她时常听到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容玦问。
“她说,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砍木头。”
“有家仆在炊饮煮食,也没什么奇怪的呀!”小林一脸天真。
“哪有人像你一样喜欢大半夜不睡觉去做饭?”画烛笑道。
“那倒也是,像我这般有情趣的人也不多。”说完便令画烛嘴角抽搐。
“如此,便去吧。”容玦自斟一杯酒,喝了一口,“我倒想知道,半夜无眠反倒砍木头的‘妖怪’是何方神圣?”语毕,瞟了伏音一眼,“此事我和赤凌去就可,若是多一人去反而累赘。”
“容子夜,你什么意思?”伏音被他瞟地颇不自在,又想起他所隐瞒的种种事,不由怒气上涌。
“字面意思。”他回答地极为轻巧,又向一旁的赤凌说,“赤凌兄稍作休息,我们亥时再出发。”
赤凌揉揉伏音的头,温和道:“往往不起眼的东西都会拥有意想不到的功效,伏音看似平庸无奇,但在关键时候,说不定会令我们刮目相看呢!”
听其言,伏音乖巧状连连点头,容玦看向赤凌片刻不语。
见容玦同意伏音伴随,画烛不由扯扯他袖子,柔声道:“子夜哥哥,我保证不惹麻烦,你也让我去呗!”
“郡主还是在客栈休息为妙,熬夜对您来说不见得是好事,若是出了黑眼圈,皱纹什么的……”画烛听完,便随袖儿扶着回房补觉了。
“对付小画烛,还是你有法子。”伏音打了个哈欠,做无意状。
容玦觑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了声:“自然。”
伏音掩哈欠的手微僵。
*
月既出,亥时至。
三人一日之内第二次驻足殷府,方觉门前冷落鞍马稀,阴风簌簌倦鸦啼。
“先说好,一旦被府内门客发现,马上阐明来意,莫要掺入不必要的纷争中。伏音,你……”容玦瞅她一眼,“你不要单独行动,跟着我。”
“伏音跟着我就好。”赤凌摇开折扇,不经意地提了句。
“也是,公主自是跟着自家王兄妥善。”容玦面带笑意,看一眼折扇边缘微现的利刃,“我们兵分两路去寻砍木头的妖孽,可好?”
“自然。”赤凌拉着伏音向着右边枫林走去,甩下一句,“那便劳烦容公子去命案现场了。”
容玦见两人身影融进朦胧月色后,低唤一声:“朔月。”暮衣男子应声而显。
“跟紧他们。”
朔月听自家左使如此吩咐,不由诧异:“那您……”之后见换来了后者凌厉的眼色,只得应声遁入暗处。
见他们都已走远,容玦才翻过墙头,朝左边走去。
这里的景色在夜里看来比早上静谧了许多,时有亭榭临水而出,时有枯木连亘而生,虽掺着月光,却略显阴暗。前方便是通往殷老爷厢房的必经路,它临着一湖碧水,盘踞在曲桥之上,似游龙,似藤蔓。
容玦一路走来,并未听到所谓土地松动声,只听得泠泠水声,便不知不觉望见被苔藓染绿的石阶,抬头看见被灯火照亮的牌匾。踏上石阶,他见房门虚掩,门中依稀有人影,那影子身披白衣,在一片黑暗中啜泣着。
“殷姑娘,为何不点灯?”
被容玦兀地开口惊到,殷罗抹干脸上的泪水:“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想干嘛?”
他避开她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说过,殷老爷去世的前几晚,你曾听到砍木声,今日呢,可有听到?”
“你是早上来的小林的朋友?”见那人点头,她才放宽心,“没有。前几日,我会在夜里被那声音吵醒。”
“姑娘的厢房在何处,在此间附近?”
殷罗摇头:“在右边,依着姐姐的厢房。”
“大小姐仍住在这里?”
“姐姐归宁,姐夫也陪着姐姐来了。辰时姐姐还陪我梳妆,想看我上花轿呢,谁知……”
“发现殷老爷尸首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当时场面太乱了,围着许多人,在我看见爹爹倒在那儿的一刻,我便崩溃了……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容玦略觉不安,一边出言安慰泣不成声的殷罗,一边去张望东方。
*
伏音难掩心中疑惑,脚步不停,嘴也不闲:“殷老爷一向待人平和,也没听说得罪过谁。赤凌,你说,会是谁非得用如此手段致他于死地呢?”
“据说,殷家先祖为寻空灵山上的灵果,回来不久就丢了性命,临死前留下了一张地图,其上标明途径的种种障碍陷阱,因而被殷家奉为家宝。这世间,想去空灵山的人无数,想偷摘那灵果的人也不少,纵使殷老爷独善其身,觊觎那张地图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伏音,单单是我一个外地人也知道其中一个缘由,你说杀他的理由还会少吗?”
“若是想偷地图,只要盗取便可又,何必杀人呢?更何况,灵果是何物,怎能跟人的性命相提并论?”
原先在幻璃时,她便听说过这一幻界奇宝。它可将一个人的欲望放到最大,并最终实现。可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在年幼的伏音看来只觉新奇,未觉可信,便把那书那事,连同读过的其它故事书一起,抛置脑后。如今,听赤凌讲来,她才知确有此物,更觉真凶罪无可恕。
“伏音,你终究还小,”赤凌叹息,轻揉她的发髻,“你至今不明白,世上有一类人把欲望看作是信仰,将其凌驾于他人的性命之上。”
“这类人太自私了。”
“的确,是太自私了。”他应着,神色隐进暗色中看不清楚。
之后,她跟着他路过层层文松,见得隐约灯光,听后者低唤一声,便自知前方有人,欲躲入树丛,却被他拉起。
她正疑惑,见赤凌做出噤声模样,又从袖口抽出折扇,朝着她轻轻一扇,爽朗一笑:“好了,你若对灯光下的那对儿感兴趣,不妨走进听听看。”
缓缓接近,月与灯的交错下那对原本模糊的身影愈渐清晰。
一女子端坐于石桌,桌上一筝一灯,她双手拂过琴弦,弹拨出悲戚的音符,让在旁的伏音看出了依荷的影子来;一男子持萧站于女子身侧,目光默默注视于她,似在等待此曲步入高潮。
在伏音看来,那男子面似凝脂玉,眉若连亘峰,长得颇为俊俏,若不是身边有赤凌子夜这两个拔尖的人儿,她还真有可能被这男子的容貌糊弄住。
月出皎兮,佼人撩兮;月出皎兮,佼人懰兮。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本沉浸在乐曲中的伏音,却见灯火阑珊处的美人垂下泪来,泣道:“父亲已然驾鹤西去,今朝芙儿只剩下夫君一人了。”
听这话音应是殷家大小姐殷芙,这句话听似悲戚,却让伏音听得起了一身疙瘩,并非她毫无同情心,只是这话说地过于奇怪,甚是牵强——殷府上下不还有个小殷罗吗,她身为姐姐怎能说出“只剩夫君一人”的话来?难道如此言说更得人心?
伏音愈想愈糊涂,自感是自己想多了,变得不纯粹了。
“芙儿,为夫会一直陪着你,如今天色已晚更深露重,夫人应早些歇息才是。”那男子也毫不示弱,把这一段郎情妾意诠释地淋漓尽致。
别人的风月佳事,他人不便叨扰。
本这一原则,伏音刚想拉着赤凌溜走,便听那大姑爷斥了句:“谁?”
伏音听得汗毛竖起,只觉身份曝光,连旁人的衣袖都不敢扯,想起容玦先前所言,鼓足勇气转过身去,摆出一个讨好的笑,却见那大姑爷与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深处跑去。
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了别样的声响,亦听到赤凌说出她心中所想:
“伐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