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妈的故事
今天小组里没有多少正经事可干,再说周老师也来检查过了。大家正发愁呢,这时大铭来了,要我们去他家,他奶妈要请大家吃她做的酥饼千层酥,我们男生一起欢呼了起来。我最喜欢吃她做的酥饼了,她做的酥饼油酥充足,质地松脆,清香可口。她告诉我们,这是以前老家一个大师傅亲手教她的。而她做的梅干菜更是一绝,真是又鲜,又嫩,不是很咸,还有一点甜斯斯的,大概是专门做给大铭当零食吃的。不像我阿娘做的或买来的,咸得要命,只能用来下饭。
吴妈每次请我们吃东西的时候,都要讲一段她自己的身世,而我们也是百听不厌。
解放前,她跟着妈妈逃荒到了绍兴乡下。一个财主见她妈妈长得漂亮,就收留了她们。她妈妈成了财主的小老婆,她也过上了好日子。可是一解放,她当地主的继父被关了起来,她妈妈也成了地主婆。土地和大部分家产被没收了,她们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那时吴妈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那个水灵啊,连女人都要妒嫉。十六岁那年,乡长的儿子看上了吴妈,她不依,因为这小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而且是个酒鬼。乡长就找上门来,对她妈说,只要她女儿愿意嫁给他儿子,他就想办法摘掉她地主婆的帽子。她妈没办法,只得把女儿嫁了过去。
不久吴妈给他们生了一个大胖儿子。她公公大喜,便在家里大办喜庆酒席。她男人在酒席上喝得是酩酊大醉,被人搀扶到床上便不省人事了。晚上睡觉时候,这只死猪的一只手搭在了儿子的脖子上,可怜这孩子,出生只有三天便早早地离开了人间。吴妈哭得是死去活来,她寻死觅活,一会儿要上吊,一会儿要跳河,闹得是天翻地覆。
这时有个老乡从上海厂里回来探亲,他的厂长大铭他爸托他在绍兴乡下找个奶妈,他便找到了吴妈。吴妈一口答应,说这日子早就没法过了。不管公婆,男人答应与否,拎起一个包裹,和她母亲说了声,便跟着老乡到了大铭家。
大铭的爸爸是个大厂长,一天忙到夜。大铭妈是疏菜公司的采购员,经常要去外地采购。一年里有六个月在外面跑,日晒雨淋,走在路上就是个农民阿姨。她工作勤奋,成绩突出,好几次被评为市里的劳动模范。有一年她当上了全国劳模,和毛主席还有合影。
由于工作关系,大铭父母都顾大不上家里头的事。要命的是,生了大铭后,她一点奶水都没有。偏偏大铭又不能吃牛奶,一吃就拉肚子,全靠喝米汤,人瘦得像个小猴子,整天哭个不停,他们就想到了要给大铭找个奶妈。
吴妈一进门,一看到大铭,就说大铭和她的孩子长得是一模一样,还说他们是一个时辰生的,是天生的一对,大铭就是她的亲儿子。她抱起大铭,在这以后的一个礼拜里就再也没有放开过。大铭的父母以为吴妈痛失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神经有点错乱了,担心她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来。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和害怕是多余的。
就这样,大铭一连七天都睡在吴妈的怀里,醒了就吃奶,睡的时候也含着吴妈的奶头。不像别的孩子,只能叼着橡皮奶头睡。一个礼拜下来,大铭就胖了起来。不过,他也养成了要含着吴妈的奶头才睡得着觉的坏习惯。吴妈的奶水又多又好,大铭吃不了,他二岁的姐姐和五岁的哥哥都吃上了吴妈的奶。张妈说,是大铭整天叼着吴妈的奶头,她的奶水才会这么多。
其实我和德明都吃过吴妈的奶。有一次我们去大铭家玩,看到大铭趴在吴妈的怀里吃奶。我们就括起了他的老面皮羞他。可吴妈说,大铭是吃了她的奶才长得如此高大和漂亮。这话不假,我和德明的个头在同龄人中也算是高大的了,但和大铭比,还差一截。大铭的父母长得都不好看,特别是他妈,又黑又瘦。而大铭却长得像吴妈,又白又漂亮,真是吃谁的奶就像谁好久以后才弄清,此话不对。现在有那么多小孩吃牛奶粉,你见过几个长得像牛魔王的?就是长着牛眼的人也极少。他们一家人外出,外人都以为大铭是吴妈生的,而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亲妈,则是刚从乡下来的娘姨佣人。
吴妈告诉德明,他小时候也吃过她的奶。当时张妈生了病,有好几天不能喂奶,是吴妈每天挤一大杯给德明吃。德明说他知道这件事,不过他怎么也记不起吴妈的奶是什么味道了。吴妈说,上海的孩子断奶早,半年、一年就不吃了,长大了根本记不起吃妈的奶是怎么回事。乡下的孩子吃到四、五岁的都有,已能懂得母亲哺育的恩爱,所以跟妈都特别亲和孝顺。德明对吴妈说他想再吃几口吴妈的奶,吴妈一口答应。她撩起衣服,先是德明吃了几口,接着吴妈让我也尝了几口。吴妈的奶温温的、甜甜的,真好吃。那年我们快三岁了,已经有了记忆。
吃吴妈奶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在我们的记忆里,大铭好像从来不生病。不像有的人,过一段时间就要上医院,打针吃药。再就是大铭不怕冷,寒冬蜡月,别的孩子早就穿上了棉衣棉裤,而大铭下身只穿一条夹裤,上身只穿一件吴妈给他织的毛衣。还有就是大铭力气大得出奇。人家都说用吃奶的力气,大铭七岁还在吃吴妈的奶以后吃不吃,我们就不知道了,所以他的力气最大。
有一次幼儿园打预防针哪一年记不得了,大铭人胖,肉结实。他一紧张,针没扎好,弯了。大铭死活也不肯再打了,两个老师也摁不住他。这时正好放学,吴妈来接他了。老师就请吴妈帮忙。吴妈二话没说,解开衣服就让大铭吃奶。大铭一吃到奶就什么也顾不上了,针打好了也全然不知。后来我们拿这件事开他的玩笑,说只要叼着吴妈的奶头,他开刀都不用上嘛醉。
我们几个快步朝大铭家走去,还没到门口,迎面扑来一种像烘鲜肉月饼的香味,我还嗅出了糖藕的甜香,口水快要从我嘴里滴出来了。
“吴妈好。”
“你们好。请到楼上去坐,马上就好。”
吴妈在灶头间烘酥饼,丽华进去帮忙,我们便上楼去了。晓萍拉了拉我的衣角:“阿巍,等一会儿吃的时候,你要慢一点哦。”
“知道了。”我这个人吃相有点恶劣,那都是在幼儿园里养成的坏习惯。他们都知道我的这个毛病,不会说我什么。只有晓萍会提醒我,免得我出洋相。
吴妈端着一盘子刚烤好的酥饼上楼来了,每人两个。她还特地泡了一壶茉莉花茶,她知道我们喜欢吃喝茶。说到吃茶,别看我们这几个人年纪小小,但吃茶都有一段时间了。
我爸喜欢吃茶,特别是他写东西的时候,一杯茶一支烟,悠在悠在。他绿茶、红茶都喜欢,哪种便宜就买哪种,他经常买的是茶末子,一角一分一两。不过我喜欢红茶,它味道浓。我爸泡茶的时候,我也倒上半杯,再加些古巴沙从古巴进口的沙糖,黄褐色的,那味道就更好了。
德明爸只喝碧绿春。张妈是苏州人,每年春天新茶一上市,苏州就有人来上海给她送茶。那可是上等的碧绿春,可到了德明的杯子里,大多都是泡了第二次了。现在,德明也像他爸一样,已到了非碧绿春不喝的地步。
晓萍是跟她大伯学的,喝的是龙井,她已会品茶了就是说得出道道来。林媛平时不喝茶,但她知道很多种茶和它们的故事,她除了炒青、龙井和碧绿春,还知道铁观音、高山茶和云南红茶等,我是听也没听到过按现在的概念,这应该就是茶文化了。
我们吃着吴妈做的酥饼,喝着热茶,真是快活。徐敏是第一次吃吴妈做的酥饼,更是赞口不绝她嘴馋。
为了便于大家,现附上人物表
德明—阿巍邻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上海东台路古董事场个体户,收藏家
小黄阿巍领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崇明农场职工顶替进工厂,开贸易公司
大铭阿巍邻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大工厂,私营企业老板
阿巍—由阿婆带大,与德明他们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读技校,大型百货公司上班。考入大学读英语,毕业后大学任教
晓萍阿巍邻居,幼儿园小学同班同学,小黄同桌,电脑专业,某工业局白领
海伦—由阿婆带大,阿巍邻居,幼儿园小学同班同学,早年参军当文艺兵
丽华阿巍邻居,小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德明二嫂
林媛阿巍邻居,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大铭同桌,中学毕业去黑龙江,七七年大学生,国家机关工作,后下海成大企业总裁
福民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参军,回沪后提干
勇强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工厂
李明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工厂,后去日本留学谋生
亚洲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
阿明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
徐敏—阿巍小学同桌,留级生,小学同学,脑子有毛病,照顾进生产组
小凤—德明小学同桌,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与亚洲结婚
王海珍—小学中学同班同学,冷美人,有小缺陷,照顾进环卫所工作
振宇—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月亮疤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小阿三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周老师—上海市卢湾区八联民办小学语文老师,班主任
王校长—捣蛋鬼的克星,学校撤消后成卢湾区嵩山街道干部
陆老师—算术老师
陆老师—英语老师
王老头—传达室工作
阿婆—前楼阿婆,带大阿哥,阿巍和海伦
阿娘—宁波到上海,家庭妇女
外公—退休在家,原住上海西区乌鲁木齐路
阿巍阿爸—果品公司经理,著有为学术月刊撰写的谈谈大城市卖西瓜的哲学问题,一九六五年。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五日人民日报刊载,第二天五月十六日全国各大报纸转载。任一九六六年上海赴北京观礼工农代表团副团长。
阿巍妈—中学人事干部
阿哥—中学期间当兵
阿妹—华师大毕业,大学教师
大伯—家住重庆路淮海路
二伯—南市区工人,家住南市区金家坊
四叔—工作不详
小叔—交通大学学生
张妈—德明妈,苏州嫁到上海,里弄生产组工作
德明爸—复旦大学毕业,大银行行长
大哥—光明中学六七届高中,留沪工作
二哥—格子中学六八届初中,苏州家乡插队,后顶替回沪,丽华丈夫
四弟五弟—八十年代大学毕业
德明叔叔—复旦大学毕业,复旦教授
小黄阿爸—大厂总工程师
小黄妈大厂总会计师
小黄哥—鸽子爱好者,六七届初中,留沪工作
小黄姐—六九届初中,因病留沪工作
大铭阿爸—大企业厂长
大铭妈—蔬菜公司采购员,全国劳动模范
吴妈—大铭奶妈,绍兴人,视大铭为亲生儿子,享大铭福养老
大铭阿哥—高中生,黑龙江插队
大铭阿姐初中生,云南插队
晓萍阿娘—信佛,姜家当家人
晓萍阿爸—公司经理
晓萍妈—医生
晓萍大伯—无业
晓萍小叔—社会青年,经人介绍进上海电影厂当临时工拍电影
晓萍两姑姑—六六年前大学生
海伦阿爸—工人,六七年造反成局革委头头,后与海伦妈离婚
海伦妈—纺织厂工人,文艺爱好者,能歌善舞兼报幕主持
林媛父母—工作不详
林媛阿姐—农村插队
丽华阿爸—五十年代初山东到上海谋生,码头工人
丽华妈—家庭妇女,做汰衣裳阿姨
丽华大妹—和我们同龄,分上海工作
丽华小弟—捣蛋鬼,小流氓头子,后靠炒股票发财
丽华三妹、四妹—八十年代大学生
摔跤师父—上海市摔跤队,六七初参加“上体司”,教阿巍德明摔跤
阿明阿爷—小人书摊主
阿根阿爷—弄堂扫地,解放前弄堂看门,一身好武艺
弄堂口小皮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