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馒头比赛
嬷嬷姑姑带了二表姐和三个表哥表弟来上海了。姑夫和大表姐都在上海工作,家住南市的老北门。本来姑姑一家都可以来上海的,但当年阿爷舍不得老家的几间房子和几亩薄田,她便留了下来。
姑姑每次来上海都要带上许多好吃的,像什么酥饼、苔条麻油糌子小麻花和山芋干里面放了芝麻,油里氽过的,香脆、还有小核桃和香篚子。除了这些我们小孩吃的,姑姑还带了苔条、鳗鲞、大虾干、一小缸她自己做的黄泥螺和一些晒干了的黑蘑菇即香菇,还有五、六只老母鸡,这是孝尽她母亲和分给她五个兄弟的。不过给我印象深的,就要算宁波芋艿头了,一只有一斤多,可以当饭吃。那芋艿头切成片,放在饭上蒸,用糖蘸蘸,好吃啊。
姑姑来上海,我就解放了。有了她女儿做帮手,阿娘就不再差我做事体了。再说我要陪几个表哥表弟出去玩啊,因为我和他们最要好。表哥表弟上下和我差一、两岁,最主要的是他们没有架子,我们最谈得拢。一到上海表哥总要和我比长短。今年一比,他又矮了下去,也不知道他们每天吃些什么。听表哥说,农忙时他们要到田里帮忙,担子挑得重了,人就长得慢。不过他们从来不和我比读书。他们一来,我的宁波话就会更地道一点,而他们的上海话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就说他们嘴笨。
每次来上海他们都要告诉我宁波乡下许多有趣的事,像什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上山打野猪,下海挖黄泥螺等。有一次,他们花了五角钱买了一只刚断奶的小山羊,每天它自己到山上去吃草,晚上回来睡觉。到了过年,它便有三十几斤重。杀了后,光五肠六肺腑就卖了一块多,捞回了本钱。在夏天,到河里游泳是每天的功课,如果高兴,还可以到海边去游。那里的蟋蟀随便抓,都用来喂鸡。可以玩的还很多很多,所有那些都要比读书痛快,有意思多了。
还有就是吃的,虽然乡下没有水果店,但他们可以到山上去摘,像什么猕猴桃猴子吃的、野杨梅、野桑果、野柿子、野桃子和许多叫不出名的野果子。有一回,他们给我带来了一大束野果子,那细支上长满了黄黄的、形状像小生姜一样的果子。这东西香甜、汁多,很好吃。后来我在菜场里看到有卖,五分钱一小束。表哥说,乡下一到天热水果就不断,而且不要钱,上海人哪有这种福气。听得我是心里痒痒,口水直淌。
最让我眼红的是到了农忙,田里的活一多,那里的学校就放假,因为学校的老师要回家帮着弄庄稼。不读书是多么开心啊。我恨不得明天就跟他们到宁波乡下去,做乡下人算了,乡下那么好玩,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最关键是用不着读书了,我还做什么上海人。但一想又不对,阿婆怎么会舍得我走,我也舍不得阿婆。再说做了宁波人,就和德明晓萍就他们难相见了,弄堂里的玩耍怎么办?这个问题我一直找不到两全其美的答案,真是烦透了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很纠结。
不知什么原因,我们每次见面,他们总要问我一些农田里的事。像什么山芋和洋山芋土豆长得怎么样?何时播种和收获?这种长在地下的东西我怎么认得。不过我在江湾乡下也见过不少庄稼和蔬菜,像什么棉花,麦子和稻子,我还认得油菜花,当然只有到了成熟时我才能辨别,要是在幼儿期,我就分不清楚了。至于其它庄稼,我一个城里人如何知道。他们就讲我五谷不分,却不敢说我四肢不勤,因为我力气比他们大,跑得比他们快,跳得比他们高,摔跤更不是我的对手。
今天他们又带了许多山芋干给我,吃着香喷喷的山芋干,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吃。他们说山芋都吃厌了,在乡下这种东西当饭吃,因为粮食不够。我就问为什么不多种一点稻子,他们就笑我不懂事。乡下地不够,而山芋产量高得多,且种起来简单又省心。山芋叶子还可以当猪饲料。山芋收上来,洗净带皮切成片,再晒成山芋干。吃的时候放在饭上蒸,和米饭一起吃,晚饭时用些米和山芋干烧成粥,只有这样,才能把肚皮撑饱。这样一直要吃到稻子收上来。这些我一个城里人怎么能体会得到。
今天姑姑要做馒头给我们当晚饭吃,晚饭的菜只有一碗咸菜肉丝,那是我去菜场买来的,一角咸菜,一角肉丝。阿娘给了我十斤粮票、两块钱,差我去买面十斤标准粉一角七分一斤,介于黑面粉和精之间,和四分一块的鲜酵母,用来发面粉。今天晚上有十五张嘴吃饭。我和表哥刚出门,姑姑就追了出来,她塞给我一张五块:“去买十斤精,再买十根棒冰,两块钱还给你阿娘。”
到了米店,才知道精是二角一分一斤,怪不得阿娘要我买标准粉了。那表哥表弟更是兴奋,他们哪里见过精白面啊。
姑姑把鲜酵母化在水里,和在面粉里,再把和好的面放在水缸里发。也就是个把个钟头,那水缸里的面就变得又松又软,体积至少增大两倍以上,而且有一股香味。阿娘讲大饼摊和食堂是舍不得用鲜酵母的,他们把当天发的面留下一小块叫做老头,第二天就它来发面,但弄不好这面就有点酸。
姑姑给我们每人一小团面,让我们每人做一样东西,来满足我们的好奇心,说蒸好了让我们当点心吃。表哥表弟就开始做牛、羊、猪和鸡鸭什么的,也就是一些乡下的东西。弄这种东西我比不过他们,做不像样,幼儿园玩泥巴和橡皮泥我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我不能就这样认输啊,我拿了只碗,用碗底一摁,一个圆饼就好了,再用刀切成三角形和五角形,剩下的被我搓成几粒弹子。
姑姑先做了一笼枣泥馒头,蒸好后便端了出来让我们先尝尝。那是一笼六只热气腾腾,枣香四溢的馒头。看到它们,我口水就溢了出来。三国里有“望梅止渴”想不到大热天馒头也能止渴。那几只馒头在表弟手中倒来倒去,他们怕烫,我的那只则已下肚了。剩下的一只就到了我手里,他们还没吃完呢。
他们看我吃得快,就说吃得快不算本事大,吃得多才是好汉,还说城里人胃口小,问我敢不敢和他们比,看谁馒头吃得多。
我心里暗暗在笑他们:和我比吃饭,这岂不是在关公面前舞大刀,鲁班跟前弄斧头吗?但嘴上却装作不服气,要领教领教他们的饭量,趁机可以敞开肚皮吃馒头。要是阿娘怪罪下来,有表哥顶着,他比我大两岁。便对他们说,胃口大吃得多不算希奇,胃口小吃得多才算本事。
这时几笼馒头又蒸好了。除了刀切馒头,姑姑还做了不少高脚馒头,就是北方人吃的那一种。那面发得好,馒头是又松又香又甜没放糖。我们几个开始狠命往嘴里塞馒头,像逃荒要饭一般。那精馒头很滑爽,咽起来比黑馒头快多了。我把馒头捏捏紧,一只馒头我两口就咽了下去,我是吃饭大王啊。就这样,一笼馒头转眼之间就一扫而光,一笼吃光再来一笼,反正姑姑买了十斤面粉。姑姑说我们吃得太多了,表哥说是我要吃,她也就不再问了。
五个馒头下肚后,两个表弟就乖乖地退出了战场。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十只馒头就被我报销了。他们每人手里却还有两个,表哥他明明不是我的对手,却硬要充好汉,还在拼命的咽。突然,表哥的喉咙被馒头噎住了,脸胀得通红,眼睛还往上翻,连话都讲不出了,他们慌了手脚。
这只有我能救他了,我有经验。小时候我吃饭被噎得伸头颈翻白眼时,老师就让我先喝一小口水,然后到操场里去奔一圈,这饭就下去了,效果很灵的。我叫他不要紧张,我先轻轻地打了几下他的前胸,然后要他奔到三楼再奔下来。这么上下一折腾,那噎住的馒头就慢慢地滑到了胃里,上下气也通了。我劝他认输算了,少吃一只也不丢什么脸,他望着手中的馒头,好像还有点不服气。我想要他服贴,在气势上一定要压倒他:“要是不服气,每人再吃五只怎么样?”
他果然被我吓蒙了,便直向我摆手。其实表哥知道,再吃五只,噎死了不说,接下去吃的就是拳头了。
这时,阿娘在灶头间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这几笼馒头到哪里去了?”
那表哥表弟一听,吓得一个个都溜走了,不过这馒头的钞票是姑姑出的呀。
阿娘到了天井里,看到那几格空蒸笼,火冒三丈,厉声问我。我告诉她刚才我们在比赛吃馒头。
“小鬼,吃馒头还好比赛。”
“阿娘,你不好怪我的,是表哥要比的。”
“你吃了几只?”
“不多,只吃了十个。”
“还只有十只!”
“阿娘,嬷嬷做的馒头太好吃了,我停不下来。你讲过的呀,饭要吃饱。”
“十只就是一斤。这叫我粮食怎么够吃。”
“不对,阿娘。这馒头发得像面包,我看一只最多只有八钱。”
“今朝夜饭你不要吃了。”
我装出一付委屈的样子,心里却在笑,还吃什么夜饭,现在已经五点多了,再说我也吃得撑足了,可惜的是咸菜肉丝我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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