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萍的生日面
今天是晓萍生日,恰好又是星期六。中午放学后,按原先说好的,各自回家放好书包,再去晓萍家吃面。到了她家,佣人阿珍妈已经在下面条了。给长辈打招呼后,我们都到厢房里等吃面了。因为是第一次这样过生日,加上特殊的原因,大家干坐着,竟不知说什么好了。要是在平时,那就是另外一个场面了。
阿珍妈把满满的六碗面端了上来,葱烤大排加荷包蛋的香味实在诱人。晓萍把大排上的肥肉给了我,丽华说她也怕肥肉,德明马上拿了去。
“德明,你拿了丽华的好东西,用荷包蛋调。”晓萍提醒我们。
我马上把自己的蛋给了丽华:“丽华,再吃个蛋。我和德明一人半个就够了。”丽华不肯,说两个蛋她吃不下。
“啊呀,丽华,不要再挟来挟去了,快吃吧。”
我们这才吃了起来,有丽华在,我装起斯文来。不想,晓萍却把我的老底给揭穿了:“阿巍,你吃得太慢了,怎么一碗面还没吃完啊。”
“慢点吃。”丽华说。
“丽华,你不知道,阿巍在幼儿园是吃饭大王,德明是二大王。”
“你们幼儿园吃饭也比赛啊。是比吃得多还是比吃得快?”
“当然是比吃得快拉,只有吃得快,才能吃得多嘛。有一次也是吃面,哦,是烂糊面。我一碗还没吃完,他们四、五碗都吃好了,是倒下去的,像抢一样。和他们一起吃饭,我有点心惊肉跳。”
“这你就不懂了吧。在古代的战场上,饭吃得慢,弄得不好脑袋就要搬家,下一顿饭只好等来世再吃了。”德明又把小人书里的东西搬了出来。
既然晓萍把我们的老底兜了出来,我们没有必要再装了。我和德明的碗只一会儿就朝天了。“叫佣人去再烧一点,我和阿巍一人再来半碗。”德明对晓萍说。
“多烧一碗,我和小黄也要来半碗。”大铭也说。我们几个都是大胃口。
晓萍到厨房间去关照阿珍妈,小黄也跟了进去。
“我有点搞不懂,幼儿园没有留级,怎么你们几个人读了四年啊?”丽华问起了这个问题。
这阿婆告诉过我,便对丽华说:“这主要是解决一些双职工的困难,就让我们早一点进幼儿园。”那时候,不少小孩是不读幼儿园的,我班就有一半以上的同学没读过幼儿园,因为像我们这样公办幼儿园的学费不是家家都拿得出。德明是家里唯一读过幼儿园,不是因为张妈钱多得没地方用,而是他年纪小小一天要闯好几次祸,代价不比学费少,所以送他进幼儿园让老师看着是上策,再学点规矩,读点书。
我们的幼儿园很正规,条件相当好,不比一般的机关幼儿园差。它高三层,有红墙红瓦顶,教室办公室、厨房间,还有关调皮孩子的屋顶小阁楼漆成红色,教室多得我数不清那时年幼不敢乱串教室。一个用竹篱笆隔开的小操场,有滑扶梯,爬楼梯不知叫法对不对。从中班开始,我和德明总是第一个到,抢着爬楼梯,像猴子一样爬到最高,这样一直可以蹲到老师来上班。
更让我们值得骄傲的是它有很多很多的玩具。有小积木和大积木用来搭房子、各类洋娃娃、发条和电动玩具,有跳蛙和官老爷等。除了玩具,我们幼儿园每年还要养不少小动物,小白兔、小鸟、小鸡小鸭养几天就拿走蝌蚪、小青蛙、小金鱼、蚕宝宝和其它昆虫等。每学期好几次看幻灯、动画片和儿童电影,还去过上海杂技场和儿童剧院。每年还要春游和秋游,所以我们这些人也算见多识广,学费没白出。
除了正规的幼儿园和托儿所,不少里弄还办起了收费很低的托儿所。我家隔壁的客堂间就是这样的一家托儿所,每人每月只收一块钱,生意特别好。别看价钱便宜,倒有两个家庭妇女看管二十来个小孩,还供应白开水,午饭领回家吃,夏天睡午觉阿姨还拉风扇。那风扇大如门板,吊在天花板上,系着绳子。拉动绳子,它就来回扇动,比吊扇效果还好有点像现在古装戏里为皇帝扇风的那种。
“幼儿园也上课吗?”
“那当然了,我们有手工课、劳动课就是特地把手帕弄脏了,再自己洗。还有玩泥巴银灰色的,每人一团,一块垫板。有时照老师的捏,更多的是自己发挥。弄泥巴德明总是第一,他的花头精比别人多现在看来,玩泥巴很前卫。”
“大班时还教拼音,认字和学算术。所以刚进小学时,上课教的东西我们都懂用现在的话讲,就赢在起跑线上。不过这也没用,德明功课比丽华差远了。上小学时我们几个已经八足岁。有一次上算术课,老师问我们电线上有五只小燕子,飞走两只还剩几只。德明听了是哈哈大笑,说这不用教,自己扳扳手指便知。为了这他还站了半节课的立壁角面壁,站在讲台旁的角落里。
毕业时园长还谆谆教导我们,说我们读过幼儿园,学了很多功课和规矩,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一定要读好学堂,要好好用功。我记得最清楚的规矩是当你递给别人剪刀时,一定要将刀尖对着自己,让人家拿剪刀手柄。还有当你和别人讲话时要眼睛要看着人家,耐心聆听,这就是尊重别人。
“什么好学堂,现在都在民办小学。”我们都知道,不少在公办学校读书的人看不起我们的学校,称她是“咸菜大学”。
虽然我们是民办小学,条件比公办的差一些,但就像林媛说的,我们的老师不比别人的差。先说说我们周老师,听人说她是从外地调回上海与家人团聚的,我们不知在外地她教的是什么学校,但实力是明摆着的。在学校我班一直是年级第一,上学期嵩山街道一个区分十个街道学区统一测试,我班又夺得第一老师加学生都好,把所有公办学校都比了下去,大大地为我们民办小学争了光。
算术陆老师我们是太熟悉了。他在复旦大学读了三年数学,优等生也就是后来说的又红又专,或者现在说的学霸,第四年生了场大病退学了。不用说教我们小学生,就是教高中生也绰绰有余,大材小用了。他就住在前弄堂,他阿哥也是复旦数学系毕业,现在是一所中学的校长。
我们的体育老师,其貌不扬,原本是田径运动员,训练时受了伤,被迫退役,转入一所师范学校读体育。毕业时运气不佳,碰上困难时期,中学进不去,为了工作,只好屈尊到民办学校来代课,一代就是好几年,我和德明体育好都是她的功劳。
还有画图老师,只有初中毕业。五岁就开始跟叔叔名家学画画,花在画画的时间比读书还多,也就是像张妈说的心思不在读书上,所以高中没考上。但他的作画水平要高出美术学校学生一大节,吃亏就在没文凭,为了继续学画,只好到民办小学来混口饭吃后来他成了大画家,德明收藏了他的几张水彩画,现在值钱了。
再来说说另外一位陆老师女,她长得漂亮,身材高挑,衣着时髦也就是现在说的大美女。我们不知她教什么课,两年后她教我们英语。原来她是外国语学院高材生,校花,毕业时不愿去外地,赖在家里吃闲饭。王校长三请诸葛亮,才把她请到学校。
“你们几个在一个班读书已六年多了?”丽华问。
小黄和晓萍八年了,他们是一个托儿所的。”
“如一起读到高中毕业,那就要同窗十八年了。”
“不可能。小学一毕业,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德明说。
“为什么要分开啊?”晓萍问他。
“说你小姑娘不懂事,一点也不错。”德明又在说晓萍了,“你和林媛将来肯定考上海中学,他们几个不是向明就是格致,我是读读差学堂的料。”
“你大哥和二哥读的都是好学堂,怎么到了你就不一样了呢?”
这时,阿珍妈又把面端了上来。我和德明又吃了一碗,为了让丽华多吃一点,晓萍比平常要吃得多,所以她连连地打起饱嗝来。
一会儿,阿珍妈给我们泡好了茶,那可是上好的龙井。喝了几口,我就对他们说:“下个号头月我生日,照晓萍的样子,我也请大家一顿,一定要来啊。”
晓萍马上把话接了过去:“丽华,我们一起去,吃他两大碗。”
丽华点点头:“那我也要请。”
大铭急了:“哎,丽华。我们是同龄过生日,你比我们大一岁,不用请了,只管来吃就是了。”
“不让我请,我就不来。”
“先吃了阿巍的再说,别的不要管。接下来是我的生日,你们要吃什么交头,我跟奶妈讲一声。”
“梅干菜烧肉。”大家异口同声。
下篇:秋天来了
为了便于大家,现附上人物表
德明—阿巍邻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上海东台路古董事场个体户,收藏家
小黄阿巍领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崇明农场职工顶替进工厂,开贸易公司
大铭阿巍邻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大工厂,私营企业老板
阿巍—由阿婆带大,与德明他们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读技校,大型百货公司上班。考入大学读英语,毕业后大学任教
晓萍阿巍邻居,幼儿园小学同班同学,小黄同桌,电脑专业,某工业局白领
海伦—由阿婆带大,阿巍邻居,幼儿园小学同班同学,早年参军当文艺兵
丽华阿巍邻居,小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德明二嫂
林媛阿巍邻居,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大铭同桌,中学毕业去黑龙江,七七年大学生,国家机关工作,后下海成大企业总裁
福民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参军,回沪后提干
勇强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工厂
李明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工厂,后去日本留学谋生
亚洲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
阿明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
徐敏—阿巍小学同桌,留级生,小学同学,脑子有毛病,照顾进生产组
小凤—德明小学同桌,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与亚洲结婚
王海珍—小学中学同班同学,冷美人,有小缺陷,照顾进环卫所工作
振宇—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月亮疤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小阿三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周老师—上海市卢湾区八联民办小学语文老师,班主任
王校长—捣蛋鬼的克星,学校撤消后成卢湾区嵩山街道干部
陆老师—算术老师
陆老师—英语老师
王老头—传达室工作
阿婆—前楼阿婆,带大阿哥,阿巍和海伦
阿娘—宁波到上海,家庭妇女
外公—退休在家,原住上海西区乌鲁木齐路
阿巍阿爸—果品公司经理,著有为学术月刊撰写的谈谈大城市卖西瓜的哲学问题,一九六五年。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五日人民日报刊载,第二天五月十六日全国各大报纸转载。任一九六六年上海赴北京观礼工农代表团副团长。
阿巍妈—中学人事干部
阿哥—中学期间当兵
阿妹—华师大毕业,大学教师
大伯—家住重庆路淮海路
二伯—南市区工人,家住南市区金家坊
四叔—工作不详
小叔—交通大学学生
张妈—德明妈,苏州嫁到上海,里弄生产组工作
德明爸—复旦大学毕业,大银行行长
大哥—光明中学六七届高中,留沪工作
二哥—格子中学六八届初中,苏州家乡插队,后顶替回沪,丽华丈夫
四弟五弟—八十年代大学毕业
德明叔叔—复旦大学毕业,复旦教授
小黄阿爸—大厂总工程师
小黄妈大厂总会计师
小黄哥—鸽子爱好者,六七届初中,留沪工作
小黄姐—六九届初中,因病留沪工作
大铭阿爸—大企业厂长
大铭妈—蔬菜公司采购员,全国劳动模范
吴妈—大铭奶妈,绍兴人,视大铭为亲生儿子,享大铭福养老
大铭阿哥—高中生,黑龙江插队
大铭阿姐初中生,云南插队
晓萍阿娘—信佛,姜家当家人
晓萍阿爸—公司经理
晓萍妈—医生
晓萍大伯—无业
晓萍小叔—社会青年,经人介绍进上海电影厂当临时工拍电影
晓萍两姑姑—六六年前大学生
海伦阿爸—工人,六七年造反成局革委头头,后与海伦妈离婚
海伦妈—纺织厂工人,文艺爱好者,能歌善舞兼报幕主持
林媛父母—工作不详
林媛阿姐—农村插队
丽华阿爸—五十年代初山东到上海谋生,码头工人
丽华妈—家庭妇女,做汰衣裳阿姨
丽华大妹—和我们同龄,分上海工作
丽华小弟—捣蛋鬼,小流氓头子,后靠炒股票发财
丽华三妹、四妹—八十年代大学生
摔跤师父—上海市摔跤队,六七初参加“上体司”,教阿巍德明摔跤
阿明阿爷—小人书摊主
阿根阿爷—弄堂扫地,解放前弄堂看门,一身好武艺
弄堂口小皮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