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鹿真停下了,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这个满面通红,低着头,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的男人……
往事一幕幕闪过眼前,曾经一些平淡的故事似乎都变得不再平淡……
贺鹿真突然间明白了,明白了这位初到怀荒,目中无人、横行霸道的章武侯,为什么会在一次军事会议上,被自己痛斥一顿之后,会慢慢变得平易近人,温文尔雅。
她明白了自己在战场上被敌军围困在一片树林中,怎么会是这位监军大人“碰巧路过”,拼死将自己救了出来。
她明白了在那次巡防边塞,回来以至深夜的时候,自己的营帐里为什么会有刚刚蒸熟的羊腿和葡萄酒。
她明白了这次自己当街怒打言总管,逼着赫连家赔金道歉,这些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事情,他赫连云昭竟会不以为然。
贺鹿真沉默了……
两人默然良久,彼此都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沉默着,低下了头,各自喝完自己手里的那杯酒。
喝完了这杯酒,贺鹿真缓缓抽回了手臂,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赫连云昭颓然垂下手臂,斜靠在了廊柱上,眼神茫然。
贺鹿真看着赫连云昭的背影,心有余戚。但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一直沉默了许久,贺鹿真才有些无措的说道:“我……我从来没想过侯爷你会……会这样看我……”
“那现在你知道我的心意了。”赫连云昭没有回头,言语中充满了苦涩。
贺鹿真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迟迟没有说话。
这在赫连云昭看来,也算是一种回答了。
赫连云昭恍然的望着远方的夜空,长叹一声:“其实刚到怀荒的时候,我挺讨厌你的。大庭广众之下竟然驳回了我的行军方案,让我很没有面子。后来和你比试武艺、骑射、兵法,甚至是赌博,我竟然都比不过你,每次赌输了,当你在我脸上画乌龟的时候,我简直快恨死你了。”
说到这里,赫连云昭停了一会,思绪仿佛回到了在怀荒度过的岁月。但他始终讲不出来,自己又是如何爱上了这个曾经让他痛恨的人。
赫连云昭继续说道:“其实我这次回来,皇后娘娘特意找我谈过,想让我做九公主的驸马,借此与皇家联姻,巩固赫连家的权势。你知道么,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事后我也问自己,为什么要拒绝这门婚事?因为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九公主与我赫连云昭那才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傻了吧!”赫连云昭苦笑不已。
两人再次无言,久久沉默。
“对不起……”过了许久,贺鹿真终于打破这片寂静,轻轻的说道。
“没什么对不起的,至少本侯已经战胜了你,已经有资格站在你的面前说这些话了。至于你是否能接纳本侯,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我之所以说这些,只是让你明白,你应该为此而感到荣幸。”赫连云昭蓦然转过身来,露出他那特有的自信的笑容,似乎他已经从那醉酒的怯懦中清醒了过来,重新恢复了状态,再次变成了那个自负狂妄的章武侯!
“在下……倍感荣幸。”贺鹿真面沉如水,向赫连云昭躬身行礼。
“哼!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看道贺鹿真的表现,赫连云昭似乎很不满意:“一味的阿谀奉承,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这可不是你应有的模样。”
“贺鹿真本就是这样一个卑微媚俗的人,是侯爷高看贺鹿真了。”贺鹿真躬身说道。
赫连云昭冷冷的一笑:“罢了,本侯也懒得跟你见识。只不过你心里的那点小心思本侯也是明白的。当今朝廷内的三股势力——宦官、外戚、东宫!要想消灭其中一党,必须要依靠另外的两党,你贺鹿真今天之所以能来向我低头谢罪,无非就是想借助我赫连家的力量,在关键时刻帮你一把,对也不对?”
“侯爷明鉴,我的这点心事岂能瞒的过侯爷。”贺鹿真回话道。
赫连云昭整了整衣衫,端坐在桌前,捧起一杯茶了喝了一口,笑道:“问题是,我凭什么要帮你?”
贺鹿真正色道:“抛开贺鹿真的私仇不谈,赫连家世受皇恩,如今国有奸佞,侯爷不该挺身而出么?”
赫连云昭哈哈一笑:“笑话,大魏国太祖遗训——宦官与外戚不得干预朝政,他宗爱若是奸臣,那我赫连家就更是奸臣了。既然同为奸臣,我又为什么帮你对对付另外一个奸臣?”
一阵凉风吹来,赫连云昭长吸一口气,站起了身来,说道:“外面冷了,回去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说罢,赫连云昭转身便欲离开的廊亭。
“赫连云昭!”贺鹿真大喝一声,令刚走出廊亭的赫连云昭停下了脚步。
贺鹿真向前走了几步,对亭外的赫连云昭说道:“京城内公卿如鲫,谋臣如鱼,各种势力又盘根错节,彼此争斗倾轧,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我常年在塞外征战,实在不熟悉朝廷里的事情,如今行事也是倍感艰难,就我个人而言,我需要你的帮助。即便是……看在你我昔日的战友情分上。”
赫连云昭长出一口气,沉声说道:“我知道了,至于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到时候看本侯的心情吧。”
两人的交谈就这样结束了,望着赫连云昭离去的背影,贺鹿真暗自叹息。
回到萱花厅内,歌舞仍在,酒宴正酣,赫连云昭端起酒杯与众人把酒言欢,从他那高傲自负的表情上,再也找不到半点的优柔和感伤。
这一夜,这场酒宴直到很晚才结束,贺鹿真也几乎是在半醉的状态下被送回了府邸。
玲花等人搀扶着贺鹿真回到寝室,手忙脚乱的帮她洗漱宽衣,扶入床帐内安寝休息。
放了帐,熄了灯,屋内一团漆黑。
贺鹿真却在此时睁大了眼睛,望着窗户上模糊的月影,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