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村。
眼看天快擦黑了。
“咋还没回来呢?”连氏一边儿往门口张望,一边儿让云雁和小五把饭桌搬进西屋。
正担心着,就听鞋磕门槛儿的声音。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小的那个先跳进院子,扯着发哑的嗓子就喊,“娘——,我要饿死了!”
连氏蹙起的眉心舒展开,漾起温柔的笑容,一把接住撞进怀里的二闺女,“咋去了这么久,快进屋吃饭吧!”
云立德一见媳妇儿就嘿嘿笑,“丫头一路净念叨娘蒸的窝窝配酱菜了。”
“你这当爹的也是,我闺女都饿成这样了,咋也不知道在城里给买个包子先垫垫。”连氏心疼的拽着袖口,擦擦云雀小脸儿上的汗。
云立德语塞。
本想着哄媳妇儿高兴呢,谁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惹了个大白眼儿。
“爹怕娘等久了担心,一心赶着早点儿回来呢。”云雀抱着连氏的腰,朝她爹挤挤眼。
云立德赶紧点头,黑黝黝的脸一乐,净显得一排牙又白又齐整。
连氏不禁低头莞尔。
“老二,余家咋说的?”
正堂里点着油灯,云老爷子站在门口,背后光影忽闪忽闪的,看不清表情。
“爹……”
云立德正要开口,就听“哐当——”一声,又一个瘦高人影,绊着门槛儿,跌跌撞撞的进来了。
“爹、爹、哎呦……这来回几十里路,可算累死我了!”云立忠撑着膝盖呼呼直喘粗气儿。
他本揣着五两银子,优哉游哉的走着,不多会儿便眼见那父女俩没了踪影,心下一琢磨,这才回过味儿来。
这老二,急吼吼的赶在他前头,那是抢功去了啊!
可真会算计!
云立忠一拍大腿,一提直裰,撒丫子就往家里跑,脚上布鞋都跑掉了,这才将将赶上。
“爹、爹咱回屋说。”云立忠边一跳一跳的提鞋,边冲云立德一挥手,“老二,你也回去吃饭吧!”
西屋。
“这么说,秀儿和余家这事儿算是平了?”连氏往云雀碗里又添了一勺粥,问道。
“嗯!”云立德憨厚的点头,“可多亏了那位钱小公子,你把那山鸡兔子都收拾好,明儿让雀儿给人送去。”
“那可是,帮了这么大个人情,咱得好好谢谢人家!”连氏连连点头,心里一块儿大石头落了地。
云雀啃了一大口窝窝就酱菜,舔了舔嘴角,“娘,大伯还让人打了,脸都挠花了。”
“啊?”
连氏和云雁都瞪大了眼睛,外头天色暗了,云立忠刚跑进来乌漆嘛黑的,倒是啥都没瞧清楚。
“让那余四的娘给挠的,他娘可凶了!”云雀脸颊一鼓一鼓的,语气夸张,“一脚就把大伯踢的飞到了门外头!”
“啊?”
那娘儿俩一块儿捂嘴,表情比她还要夸张。
“等明儿天亮就能看着了,大伯脸上都是血印子。”云雀还伸手比划了下。
想到云立忠那狼狈样儿,忍不住直乐。
“啊?”
云立德敲了下桌子,“好好吃饭。”
连氏立马拽住他的胳膊,把袖子往上卷,“我瞅瞅你让人揍了没?”
“我没有……”
“那余家婶子真那么凶?”
“嗯嗯!”云雀半个脸都埋在碗里,狂点头。
连氏见云立德身上没带伤,才松了口气儿,又叹道,“还好秀儿没嫁过去,要不可有罪受了。”
云雀一摆手,“这都不算啥。”
“啊?”
“那余四,娘你见过没?”
连氏摇头,本来相看应该是她和赵氏俩嫂子陪着云秀儿去的,可老太太嫌进城喝口凉水都要钱,只让赵氏一人去了。
“咳——”云立德想起余四手中那书,有些尴尬,也不知到他闺女看到啥不该看的没。
“你干啥,咱一家子关上门儿说话,又没让外人听去。”连氏不满的斜了他一眼。
云雁也好奇的伸着脖子,秀儿姑一向眼界高的很,她都点了头的,应该差不了。
云立德不吭声了,闷头大口大口扒饭。
云雀眉毛一高一低的挑着,那小表情跟村口东家长西家短的大娘没啥区别。
“那余四啊脑袋比咱家的碗口还圆……”
“眼睛这样儿……”
“眉毛这样儿……”
“嘴这样儿……”
云雀两手扒拉着眼角,模仿的神似。
连氏则哭笑不得,一脸的不相信,“又逗娘,哪有人长成这样儿的?那不成个大乌芋了么?”
白溪村的池沼里长着种植物,紫黑的皮儿,白净的瓤,咬一口甜脆多汁,村民们管它叫乌芋。
其实就是荸荠,有的地方也叫马蹄。
云雀被这形容逗的咯咯咯直拍桌,脑补出一个人形乌芋精,毫无违和感。
“真的,娘,不信你问我爹。”
连氏也笑的直岔气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云立德。
云立德点了下头,见闺女媳妇儿都在乐,自个儿也想乐,但又忍不住教育道,“这人模样儿长的拙点儿没啥好笑话的,主要是品性得好,要明事理,有担当,不能……”
云雀吐了吐舌头,打心眼儿里对她这个口正体直,顶天立地的爹五体投地。
可云立德话说一半儿,忽然打住了。
“爹,不能啥啊?”她问。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笑话人的短处。”
云立德本想说‘不能像你大伯一样,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还是非不分’,最终没说出口。
正堂。
跳动的火光照亮云立忠一张兴奋的脸,也照亮了他脸上脖子上几道血印子。
“呀!你这是咋了?!”赵氏看清楚后,尖着嗓子惊叫,“那姓余的也太大胆了!还敢对你这秀才老爷动粗不成?!”
她这一提,云立忠才又觉得脸上的伤被汗水一杀,刺刺挠挠的生疼的很。
“你个妇道人家,有啥见识?”他斜瞥了赵氏一眼,伸手一摸,呲牙咧嘴的倒吸一口气儿,“我这叫做恩威并施,他姓余的不得不服!嘶——”
赵氏一喜,连忙问,“那咱秀儿这事儿是给平了?”
“咳——”云立忠挺直腰杆儿,端起架子,举重若轻的笑道,“由我出面,那还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