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逮着陈氏又打又骂,已经气昏了头,被云秀儿一提醒,这才反应过来。
不讲理的母女俩互递了眼神儿,朱氏一下从长条凳上蹿起来,拽住了云立德,仰头带着哭腔骂道,“你个白眼狼儿,没良心啊!日子过舒坦了,就巴不得老不死的赶紧去死,得意跟老三一块儿,要把我和你爹活活气死啊!没良心的畜生,要遭天打雷劈啊!”
云立德被老太太死死拽住,不敢用劲儿挣,更不敢推她碰她一下,急的一头汗,傻杵着,“不是、娘,人跟本就没说要给那五两银子,是老三他……”
本来就是莫须有的事儿,被云立孝那张嘴添油加醋的一嚷嚷,倒好像真成了他的错。
云秀儿上前,就手一推他,嚷道,“老二,你辩啥,成心要把娘气死是不?不就五两银子,你家从手指头缝里漏点就有了!赶紧的拿出来,爹娘要是气出好歹,我饶不了你!”
“……”云立德被朱氏和云秀儿一人一边夹在中间,又急又恼,算是有嘴说不清了。
他虽老实但不傻,心里明白的很,她们这是知道被老三吞下的银子是不可能再吐出来了,所以便就势把矛头转向他,想从他这找补回来。
云立德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当初被分家的时候,老太太连一把谷子都舍不得多给,他个堂堂八尺大汉,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儿饥一顿饱一顿,眼泪往肚子里流。
这日子才刚刚好过一些,当娘的便两天一小闹,三天一大闹,变着法的想抠钱。
若说孝顺,云立德自问无愧,虽然分家了,可这边儿只要有点儿好的,定是少不了上房那份儿,酒,肉,点心,从没落下过,倒是回回送,回回都要不领情的挨顿骂。
再说家里地里的活儿,那边儿老大五谷不分,老三四体不勤,老爷子年岁高了,几个男娃儿又不支事儿,啥都是云立德搭把手帮衬着。
一个背着黑锅让分出去的儿子,做到这份儿上,说出去让谁都挑不出理儿来,可偏偏,他还是最爹不疼娘不爱的那个。
老大是秀才老爷,将来要做官的,是一家子享福的指望,老三混不吝,窝里横起来老爷子也没辙,只有云立德,老实孝顺,是最好拿捏的那个,朱氏自然不能放过。
以前,手里有银子有地,老大和老三都有所忌惮,不太敢造次,老太太心里有底,一大家的儿孙媳妇儿她都拿捏的住。
而现在,攒了几十年的家底儿几乎被掏光,地也抵了出去,老大拿了钱,虽还没变脸,但已愈发没把她这当娘的放眼里了,老三又捏着老大的把柄,肆无忌惮,眼看着自个儿越来越拿不住俩儿子了,朱氏慌了,越慌越心虚就越要闹,越要死死的拿住最好拿捏的云立德。
老太太见云立德还是那副闷声闷气,三棍子打不个屁的模样儿,腰杆儿挺的更硬邦,脖子昂的更高了,双手扯着他的衣襟,恶狠狠的瞪大眼,仿佛那根本不是亲儿子,而是要扒皮抽筋的仇人一般。
“你个畜生,心毒啊!翅膀硬了就不认我这当娘的了!一心想让我死!好!我以后,就算是讨饭,也绕着你家大门走!你得意了吧?杀千刀的呦!不孝爹娘,要遭天雷劈死下十八层地狱哟——”
云立德直愣愣的看着她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感到头晕目眩,一时间,耳边除了嗡嗡声啥都听不到了。
“老二,你还愣着干啥!要让娘跪下求你么?也不怕折了寿哇!”云秀儿推搡着他,命令道,“快说话!应了咱娘!”
“……”云立德还是不应声。
“老二!你耳朵塞驴毛了!在娘跟前儿装个啥样子?!你……”
云秀儿见他无动于衷,正气急败坏的吵吵,忽然,身后一道黑影快速闪出。
“啊!——”她话没说完,便是一声惊慌的尖叫。
只见二郎云仁拿着挑水的扁担,一下把她抡翻在地,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打。
朱氏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懵了,手还死死的抓住云立德不松。
云秀抱着脑袋蜷成一团,瞬间便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带着哭腔呜呜咽咽的哼哼。
二郎打红了眼,就跟疯了似的,下手一下比一下很,又粗又长的扁担抡起落下,不管三七二十一,逮哪儿打哪儿。
正在屋里忧心忡忡的连氏和云雀都看傻眼儿了,万万想不到,平日里最老实听话的二郎会有如此狂躁凶狠的一面。
还是连氏趴在窗户上先尖叫了一嗓子,“娃他爹!你愣啥哩!赶紧拦着呀!”
云立德这才反应回来,挣开朱氏,粗壮健硕的胳膊一揽,搂着腋下把二郎给揽开了。
“秀儿啊!我的秀儿!”老太太一拍大腿,拖长了哭喊腔,“这天杀的小畜生!!”
被拖开的二郎死咬着牙,脸色通红,突然间猛的一挣,竟然挣脱出来,两步冲到倒地不起的云秀面前,抬腿就是发狠的两脚踹,然后回头,看了云立德一眼便夺门而逃。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瞬间,可云秀儿这顿打挨的可是结结实实一点儿不带虚的。
云雀之前虽然也使过坏,暗地里抡过闷棍,但与这回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是随手捡来的木棍,一个是能担百十来斤不折的宽扁担,一个是十来岁的小丫头,一个是正值当年的愣头青,这一顿,揍的云秀儿叫都叫不出声,趴在地上直抽抽。
“二郎这天杀的崽子,要反了啊!都要反了!秀儿,秀儿你咋样啊?”朱氏跪坐在云秀儿身边儿,哭嚎声震天。
云立德想把她先扶起来,可刚碰一下胳膊,她就呜呜直哭,蜷缩成一团。
对朱氏和云秀儿胡搅蛮缠半天都当没听见的老爷子从上房出来,一见这场面,差点儿栽倒,一只手紧紧抓住了门框才算站稳。
东厢房雷打不动的门也开了条缝,赵氏侧着身子挤出来,捻着帕子装模作样的一脸惊诧,“呀?秀儿这又是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