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晌,田地里。
歇息的空当,连氏喝了口水,又把水葫芦递给云立德,犹豫了下,见旁边没人,开口小声道,“他爹,我今儿琢磨了一中午……”说了这没头没脑的半句,忽然又欲言又止。
“……啥?”云立德是个糙汉子,心思又粗又直,上午的事儿在他看早就翻过篇儿了,连氏乍一提,完全没拐过弯来。
连氏:“还能是啥,钱家兄妹呗。”
云立德:“啊?咋了?”
“你……”连氏直皱眉,无奈的翻了他一眼,“一根筋。”
云立德挠挠头,半晌也没弄明白她到底要说啥,便“嘿嘿”笑了两声,直当是在夸自己。
“我跟咱闺女问了……”连氏来回斟酌了一圈儿,还是有点儿不太确定的看着他,“闺女说,钱家还有个小儿子,跟她很是相熟,你说,会不会……”
“……”云立德一脸憨厚,耐心的等着她把话说完。
“你说,会不会……是相中咱闺女了?”连氏往他身边儿靠近了些,侧过头几乎是耳语的有些难为情猜测道。
云立德一愣,“啥?相中雀儿?”
“你小声点儿!我也是瞎猜的,让人听去了,还以为咱多想攀上个有钱人家哩!”连氏抬手往他粗壮的胳膊上掐了下。
“可不就是瞎猜。”云立德皮糙肉厚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粗枝大叶道,“咱闺女才几岁,再说,大户人家不都讲究和门当户对么?”
“也是……”连氏让他这一说,又觉得真是自己想多了,可心里依然有些打鼓,“那你说,咱就是个一穷二白的庄稼人,钱家那是啥意思?”
“人正不怕影子歪,我瞅着人也没有坏心思。”老实人心眼儿实,拐不了那么多弯弯道道,“咱都一穷二白了,人还能图咱啥不成?”
“……”连氏无语。
“雀儿的事儿不急,过两年再说,我闺女我知道,那丫头心高,倒是雁儿,咱该准备准备了,收完粮食就把事儿定下来……”云立德一张黑脸乐的喜滋滋,“大旺那小子我越瞧越顺心,先定下,咱在攒个一年半载的嫁妆,给雁儿置办的妥妥当当。”
正在两人身后扯着耳朵偷听的云雁脸倏然一红,连忙低下头,拎着小半桶水,吊在胳膊上摇摇晃晃的跑一边儿去了。
云雀忙活了一下午,泡了大半坛子的豆角和黄瓜,放在何家地窖里,等着过几天再看成果,要是顺利,就该准备张罗在全村收菜了。
吃完晚上饭,是一天最悠闲的时候,天擦黑,落凉后小风吹的人无比舒坦,她照例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眯着眼,脑袋一丝丝的抽空,天马行空想些有的没的。
云雁和小五早对她每日傍晚这般老僧入定早已见怪不怪了,倒是连氏,总是要说一句,“这丫头,又坐那发啥癔症呢?”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云雁也般个小凳子坐了过去,小声的喊她,“雀儿。”
“姐。”云雀差点儿眯睡着,这段日子院里实在太清净了,清净的让她有点儿不习惯,总暗搓搓的觉得那边儿不消停的要憋个大幺蛾子出来。
“想啥呢?”云雁问。
“还能想啥,做发财梦呗。”她伸个懒腰,咧嘴一笑,现在一家子都知道她是个大财迷,小金库鼓鼓囊囊的,存了将近一千文。
“雀儿,我跟你说个事儿。”云雁飞快的朝连氏看了眼,犹豫了一晚上,觉得不管是不是瞎猜,还是跟她说一声比较好。
云雀歪着头,等她开口。
“那个,我下晌在地里,爹娘说话正好听了一耳朵。”云雁抿了下嘴,有点儿不好意思,在她耳边道,“娘说,钱家的人相中你了……”
“啥?”云雀的反应跟他便宜老子一模一样。
“嘘——”云雁拽了她一下,“娘说她是瞎猜的,爹也说她乱琢磨,你别一惊一乍的……你说,不会真相中你了吧?”
“……”云雁哭笑不得,不知该做出个惊讶还是好笑的表情出来,嘴无语的张了好一会儿,眨巴眨巴眼,“咋可能呢?娘也是真会想,生怕我嫁不出去啊?真是……”
“娘说,钱家还有个小公子,跟你要好……”
“钱小胖?”云雀挠挠头,“那更不会,他跟我,还有和丫头,小翠儿、七斤,都好的很,再说,他还小着咧,懂个啥?”
钱家小公子长了张圆润白净的脸蛋儿,富贵喜庆的就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所以云雀自然而然的就忽略了,他其实比何丫头还要长几个月。
“哦——”云雁点点头,好像松了口气儿似的,“那我就放心了。”
“咋了,姐,你还担心我让有钱人抢去当媳妇儿不成?”云雀挑挑眉毛,觉得她家包子娘和温吞姐的想象力真是丰富。
“不都说大户人家规矩多么?你这脾气又跟驴踢似的,万一……那还不天天得受人训斥,咱是宁愿日子过的清苦点儿,也不去受那气。”云雁语重心长。
“姐,我咋发现,自从你跟大旺哥订了后,这说起话来就跟娘越来越像了。”云雀笑嘻嘻的调侃,“还没嫁人呢,就啰嗦絮叨起来了。”
“我好心好意给你传个话,你还笑话我。”云雁的脸皮儿简直比纸还薄,让她两三句就给逗的又红了耳根,一跺脚,跑进屋里去了。
“诶,姐,我跟你闹着玩儿呢,姐,哎呦喂,你说你这么害臊,咋嫁给大旺哥啊?”云雀跟在她后头,只探进个脑袋,挤眉弄眼的。
“以后再有啥不跟你说了!”
“呸呸呸,姐,我错了,我再也不笑话你了,别生气嘛……”
连氏洗洗涮涮收拾好,走到门口儿一戳她脑门儿,“你就是个浑小子投错娘胎了,一身上下没半点儿姑娘的文静样儿,你说你……”
“将来哪有婆家敢要……”云雀脸不红心不跳的接上后半句,这话她隔三差五就听一遍,耳朵里都生出茧子来了。
“……”连氏叹了口气,无语的想,看来还真是自个儿瞎琢磨了,她这二闺女将来八成得倒贴钱,招个没爹没娘的上门女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