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村。
下晌,午休小憩后,云雀,小翠儿,七斤都在何家院子里干活儿——那二十个大坛子要里里外外洗刷干净,也得费不少功夫。
四人分成两组,两人负责去河里抬水,两人负责清理,互相交替着来,忙的不亦乐乎也井井有条,一想到又有钱挣了,居然没人觉得累。
“等再过些日子梅子过季了咱就开始卖腌菜?”小翠儿问,“那腌菜卖啥价?咱要是把这些坛子都泡满了,够卖多长时间的?”
“要是城里人爱吃,肯定卖的快。”没等云雀开口,七斤先接上了,“到了没菜的时候,我家一冬光咸酱都能吃好几斤。”
安平县地处偏北方,冬季寒冷又漫长,家家户户都有做咸酱的习惯,到了没有菜的时候蘸着饼子,就着杂粮粥下饭,能把人齁死。
没分家之前,朱氏抠的恨不得一文钱掰成八瓣花,常常怨俩媳妇儿做饭糟蹋油,存心想拿捏人的时候,就让一家子连吃几天的咸酱,吃的个个口干舌燥,一脸菜色。
所以对于咸酱,云雀是有点阴影的,七斤一提起来,她都忍不住舔嘴唇咽口水,不自觉的想起了干巴巴的杂面饼子蘸着齁咸的酱,剌着嗓子一路顶到胃里的滋味儿。
她忽然觉得这二十坛子八成真的不够,毕竟糖渍梅子只是解暑消渴的小零嘴儿,而入了冬,禁放又爽口下饭泡菜能抵顿正儿八经的上桌菜。
“不急,咱先看看能有多少。”云雀顿了下,略一思索,“先容我想想,不行咱就再多弄点儿。”说着又朝那些坛子望了眼,过意不去的咧嘴笑笑,“可要碍着何婶子的事了。”
“这有啥,院里放不下还有地窖,地窖放不下还有屋里。”何丫头大方的晃了晃手,“多少都有地方搁,放心吧。”
何丫头是他家的小祖宗,从他爹娘到他爷奶,再到他几个姐,全都顺着他,别说是在院里放几十个泡菜坛子了,他就是把房子点了,也没人舍得把他咋地。
“碍啥事,地窖大着哩,腌上了尽管搬进去就是。”何婶子笑眯眯的从屋里出来,冲云雀招了招手,“雀儿丫头,替婶子跑趟腿。”
“好,婶子要干啥?”
“这不是给你香儿姐绣嫁妆的么。”何婶子腋下夹着一块儿上好的缎子,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婶子没你娘心思巧,绣来绣去都是鸳鸯蝴蝶儿,你去把你娘的绣样儿拿几幅来,给婶子瞧瞧。”
云雀:“行,我都拿来,婶子慢慢挑。”
“雀儿姐,我跟你一块儿……”小翠儿像个跟屁虫一样,屁颠儿屁颠儿的跟上,“雀儿姐,我也想学,学会了过年给我娘做双鞋。”
云雀:“那你有空去跟我姐学吧,这个我可不会。”她一双手数钱倒是利索的很,让她穿针引线,那五根手指头就跟分不开似的,针都拿不稳当。
脑残粉小翠儿还觉得怪稀奇,她的‘雀儿姐’居然也有不会的,不是都说不会做女红的闺女将来寻觅不到好婆家么?
“雀儿姐。”她充满担忧,犹犹豫豫道,“我听我娘还有村里那些婶子们说,要是连双鞋都纳不好,以后都没有婆家要。”
云雀很淡定了斜了她一眼,忍不住弯弯嘴角,“没有就没有呗,大不了招个入赘上门儿的,我负责挣钱养家,他负责貌美如花,多好。”
“……”小翠儿让她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惊的合不拢嘴,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三圈儿之后,再抬头看云雀那小眼神儿更崇拜了。
云家,院门虚掩了半扇。
小翠儿跟在云雀后面,径直往西屋去,一推开西屋门,两人都愣住了。
不大的屋里,一把椅子歪歪斜斜的倒在桌边,本该在大床上的枕头扔在地上,一扇床头柜上的锁头被撬开了,歪歪斜斜的挂着,柜门大敞,里面空空荡荡的。
小翠儿目瞪口呆,眨巴眨巴眼,嗷的爆发出尾音带分叉的一嗓子,“遭贼啦——!”
她着一声惊呼未定,只听屋后传来一阵慌乱窸窣的响动,云雀反应机敏,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出去,小翠儿紧随其后,把人堵了个正着。
云秀儿手里提着个烧水的铁壶,壶口还在幽幽往外冒热气,仓惶中差点儿跟云雀迎面撞上,四目相对,她脸上做了亏心事的惊惶还没来及收敛。
云雀目光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铁壶,警惕的问道,“你干啥?”
“滚开!”云秀儿眼中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慌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正要强行绕过去,就听小翠儿忽然短促的尖叫了声,“哎呀!”
云雀偏过头,往她站的墙角瞥了一眼。
“兔子!兔子!”小翠儿指着角落那个用石头和干草搭起的兔窝,瞪大了眼睛,嗓音都有点儿变调儿,似乎被吓了一跳。
云雀儿眼角抽了下,几乎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她冷冷的看向云秀儿,云秀儿表情扭曲,恶毒的回瞪了她一眼,快步拔腿就走。
只可惜晚了,刚到院中央,听到喊声的老爷子和唯恐天下不乱的赵氏就都从屋里出来了,正好把捉贼拿脏,撞了个现形。
云秀儿心虚,手里拎着开水壶,脚下迟疑的顿了顿。
老爷子还没来及开口问,就见云雀儿怀里抱着只湿哒哒半死不活的兔子从西屋后走了出来,目光冷冷的盯着云秀儿,一步一步走进。
“啊!”赵氏远远的一瞟,连忙抬手遮住眼,拿腔作态的叫道,“哎呦,这、这是咋了,吓死人了,快,快拿到一旁去!”
“对啊,我也想知道咋了。”云雀一直走到云秀儿面前,站定,直直的盯着她。
云秀儿本就心虚,被她那双黑的过分的眼珠子一盯,整个人都绷直了,提着水壶的手不禁有些发抖,小翠儿怕她狗急跳墙,再把开水往云雀身上泼,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一把把云雀拉开到几步之外,脸上还带着一些惊慌失措,不敢去看那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