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云立忠是揣着沉甸甸的三百两银子启程的，还有一百两，老太太又跳又骂，死活不愿再拿出来，说是要留着给自个儿打棺材。
云立德扶着老爷子，一直把老大一家五口送到村口又往外差不多一里地，老头儿拄着拐杖腿脚不灵便，云立忠早就急切都大步走到了前头。
“爹，差不多了，别送了。”云立德道。
“老大……”老爷子实在是赶不上了，不舍的挥手。
云立忠匆匆的脚步这才一顿，回过头，“爹，您回去吧，等明年开春儿我就来接您了，快回吧！”
“老大啊，一路当心着点儿，晚上住店睡觉包袱也别离身，记住出门在外财不露白，到了那边儿捎封信回来！”
“知道了爹，老二，快把咱爹扶回家，外头风大，我走了——”
云立忠满腹心思全在新官上任上，对这个生活了将近四十年的小村子没有丝毫留恋不舍，老爷子却一直站在风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爹，大哥走远了，咱也回吧。”云立德又重复了一遍。
“啊——”老爷子回过神儿，还未收回的目光中带着怅然若失，喃喃道，“老大、这就走啦？”
“爹，大哥说了，等开春儿就回来接您。”云立德扶着他，一步一步的慢慢往回走，“大哥是去当官儿的，是好事儿。”
“是，是好事儿，我心里头也高兴。”老爷子仿佛是为了安慰自个儿，点点头，笑的很勉强，“咱们村儿，几十年就出了这么一个官儿，我脸上有光。”
“爹，慢点儿……”
……
云立忠走马上任青牛县，云立孝在衙门领了五十大板子，在床上趴了几天，云家老院一下就消停了，显得冷冷清清的。
老太太偶尔还会骂几嗓子，但陈氏是个滚刀肉，油盐不进，咋骂都是那副德行，反倒回回把她给堵的直倒气儿，唱戏还讲究搭台子呢，老太太一人儿光骂很快就没了气性。
云立忠当官儿这事儿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上到六七十的老人，下到毛没长齐的小娃儿都知道云家出了个官老爷。
可惜，去的是地儿太远，村里人听都没听说过千里之外有个青牛县，那些本想着巴结的掂量了一番后，又纷纷作罢。
毕竟，他管不到自个儿这一亩三地儿头上。
这日，连氏在河边儿洗衣裳，同村儿的妇人曹氏过来搭话，闲聊了几句，便把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攀亲事上扯。
“欸，云老三家那二郎呢？我咋觉着有段时日没见着他了？是送去城里学徒了？这娃儿今年得有十四五了吧？”曹氏挑着眉梢，笑吟吟的问道。
说起二郎，连氏叹了口气，“这孩子，上回在家跟他姑顶撞了几句便跑的不知去向了，一直到现在也没个音信儿。”
“啥？跑了？”曹氏一惊，“跑上哪儿去了？这都有几个月了吧，娃儿不见了，老三两口子也没到处去找找？”
连氏没做声。
要么说云立孝和陈氏心大呢？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说跑就跑，他俩这当爹当娘一点儿都担心，倒是那阵子连氏提过，去县城和附近的村子找找，可陈氏却说，那么大的男娃儿，有手有脚，上哪儿不能混口饭吃，总比呆在家里挨打受气儿的强。
“哎，我瞅着二郎这孩子不错，模样儿也长的齐整，还说咱俩家结门亲事呢，这人咋就找不见了？”曹氏可惜道。
“结亲家？”连氏还没应声，旁边儿另个妇人凑了过来，八卦兮兮的一撇嘴，“跟那两口子结亲家？不是我说，大妹子，你这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又一小媳妇儿嗤笑了声，“嫂子，你这是想和当官儿的家攀亲？”
“……”曹氏未置可否。
云立忠就一个儿子，随着他爹去青牛县，往后就成县太爷家大公子了，自然是高攀不上，云老三毕竟没分家啊，到时老大来接老两口，必然也要带上他那一家子，把闺女嫁过去，这不就顺理成章的进了城，当了官家媳妇儿了？
见曹氏不语，那妇人一边浣衣，一边道，“大妹子，你可真是糊涂啊，你想想官老爷都和他那泼皮兄弟都闹上公堂了，还能有啥手足情深？往后别说照拂了，心里头不记恨都是好的，再说，就那两口子，啧，啥样的日子也经不住造啊。”
小媳妇儿连连点头赞同，“还是王家嫂子看的通透。”
曹氏本以为自个儿打了个巧心思，可听旁人一说，好像也是个这么理儿，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不言语了。
两天后，孙牙侩给觅了块儿地，在白溪村的下游桃林村，也是个依河而建的村子，脚程不算远，徒步约莫三刻钟能走到。
云立德带着连氏和云雀去看了，是片收拾的很规整的上等田，四十五亩大，被河水支流从中穿过，分成了东西两块儿，水源丰沛，位置极佳。
“我和胡掌柜的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您是他介绍来了，我绝对不会亏待。”孙牙侩指着那块儿田道，“这是这几日瞧的最好的一块儿，原东家是邻县的，一直都是佃给村里的农户种，要是不是家中突逢变故，这地是万万舍不得卖的。”
云立德站在挽起裤脚，下田里转了两圈儿，又弯腰抓起把土闻了闻，捻了捻，道，“确实是块儿好地，够厚实，肥也上好了。”
“不过原东家还有个条件。”孙牙侩又道，“这片地不分着卖，您要相中了，就得一锅端全买下，拢共是四十五亩，按市价一亩五两银子，田两边还有先前儿修葺的几个凉棚，就算搭零头了。”
云立德看看连氏，连氏欣然点头。这块地比她预想的好多了，临着河，一垄一垄侍弄的齐整，东家还搭了拱佃户歇息避暑的凉棚也是份儿难得的心思。
又看看云雀，云雀挠挠头，“我啥都不懂，爹说好就肯定好。”
“成。”云立德一拍大腿，“那就这片儿了，孙牙侩，劳烦您再跟我走一趟，去家取银子，然后再把田契过了。”
孙牙侩吃的就是这碗饭，一切流程办起来轻车熟路，大半个下晌的时间，就把事情办的妥当利索，买卖双方皆大欢喜。
晚上，连氏捧着那张田契看了好久，才不舍的放进匣子里，又将匣子锁在柜中，口中念叨，“咱也算置办了份大家产了。”
云雀闻言笑道，“这算啥大家产？”
“咋不算？”连氏道，“加上咱家现有的这将近十亩地，一共五十多亩呐，一年产的粮都够养活几十口子人了。”
“那这么多地，咱也种不了啊。”云雁坐在灯下纳新鞋底儿，秋天转眼就要过去了，得赶在天冷前给一家五口，一人做双厚实的靴子。
“当然不是咱自个儿种啦，姐你心眼儿咋这么实在呢？”云雀趴在桌子另一边儿，把铜板数的哗啦哗啦响作响。
这几个月云立德打猎挣来的钱连氏都攒在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罐子里，一个攒满了，又攒一个，积少成多，竟也攒下了六七千文。
“要不就还佃给桃林村原先的那些佃户种吧？”连氏坐过来，拨了拨灯芯道，“我瞧着那块儿地他们侍弄的怪仔细的。”
“我看成。”云立德立刻点头，反正不管连氏说啥，他都是‘成成成”，‘好好好’，媳妇儿说啥他都打心眼里觉得特别对。
云雁和云雀姐妹俩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娘，上回你说，用皮子给我做的帽子和手套做好了不？”云雀把数完的铜板一千文一串，用草绳穿好，又重新放回罐子里去。
“做好了，早就做好了。”连氏扭身，从箱笼里拿出个包袱，里头是四顶帽子，四双手套，还有四对毛皮鞋垫，“你来试试合适不？”
连氏心思巧，一针一线都走的细密平整，而且还分了男式和女式，女式的帽子要稍小巧一些，两边儿还各坠了个毛球，正好把耳朵挡上。
云雀本来小脸儿就圆圆的，一双眼睛漆黑明亮，带上皮毛帽子更是乖巧可爱，连氏瞧着她，喜欢嘴都合不拢了，扯着在眼前儿转了好几圈儿，“我闺女这模样儿真可人儿。”
云立德连忙附和，“就是就是，得亏咱家娃儿会长，个个都像你，要是长成我这粗糙黝黑的样，那可就麻烦了。”
“噗——”向来腼腆温顺的云雁笑了声，连忙背过脸去。
云雀从云立德眨眨眼，那意思是，爹你这嘴一点儿不笨啊，哄人的本事越来越厉害啦，瞧把我娘乐的，眉梢都飞起来了。
“哎，可就是这性子，一点儿不随我，也不随你爹。”连氏这边儿刚夸完，那边儿又叹气，“这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也不知是像谁，雀儿啊，过了年你都十三啦，成个大闺女了，要有点儿姑娘样儿，你瞅瞅你这头梳的，还没何丫头个男娃儿梳的好呐，让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