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震惊，表情扭曲了一下，“你是说何玉？”
连氏：“你俩不是成天好的跟一个人儿似的么？”
“好是好，可也不是那样的好法。”云雀忙摆手，“娘，我真的还小，这事儿你不用考虑这么早。”
连氏看看她，似乎有点儿失望。
云雀头摇成拨浪鼓，“真不用、真不用。”
知道连氏有这番心思，第二天一早，云雀去找何玉时都没敢吱声，探着脑袋在他家院门口低低喊了一嗓子，“何玉”
何玉穿了件石青色夹袄，两手揣在宽宽的袖子里，一脸还没睡醒的样儿，“这么早，你咋不进去，外面儿多冷。”
“钱小胖要来找咱玩儿，我去村口迎迎他，你去去？”云雀道。
“今儿？”
“嗯，说好了。”
何玉抬眼看看有点儿阴沉的天空，点了点头，“成，我跟你一块儿。”
俩人并肩朝村口走去，入冬天冷后便没人再聚在这儿了，云雀爬到石磨上朝远处眺望，何玉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
“我跟你说个吓人的事儿。”云雀望了一眼进村那条道儿尽头，没瞧见人，便挨着何玉在石磨边坐下，晃晃两条腿。
“啥吓人的事儿？”何玉顿时精神，“闹鬼啦？”
“比闹鬼还吓人。”
“……”何玉满脸好奇。
云雀眨眨眼，头微微一偏，故意压低声音道，“我娘，说想把说给你。”
“说给我？”何玉先是茫然，等明白过来后，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下，露出惶恐的神情，“你娘……怕是在说笑吧。”
“你这是啥表情？”云雀本来是把这事儿当个笑话说来听，没想到却对何玉造成了惊吓，她不禁摸摸自个儿下巴，“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没有没有没有！”何玉连忙否认，又小心翼翼的问，“那你是咋说的？”
“我？？？”云雀见他紧张兮兮的，一时起了戏弄之心，故作羞涩的抿起嘴，点了下头，“当然是听爹娘做主啦。”
何玉！！！
“这事儿我就跟你说了，你可别和你娘说。”云雀羞答答，“我怕何婶子不认我。”
“……”何玉错愕的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咋了？”云雀戏精上身，不解的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委屈，“你是觉得我不好？”
“……”何玉狠狠的咽了下口水，两手搭在膝盖上僵成了一根人形木桩，艰涩道，“你好、好、就是、……”
“就是啥？”
“就是、咱俩、咱俩是好朋友，不能那样……”
云雀又往他身边儿挪了挪，撒娇的噘起嘴，“咱俩这叫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儿。”
“话是这么说……可是……”何丫头表情复杂的又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别扭么？咱俩……”他不知脑补了啥，满脸欲哭无泪。
对视了片刻，云雀终于没忍住，噗嗤破了功，唾沫星子喷了何玉一脸，接着往后一仰，哈哈哈哈笑的上气儿不接下气儿。
何玉被他整懵了，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好半晌明白过来，竟是先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娘咧，你吓死我了！”
云雀：“哈哈哈哈哈，我都说了给你讲个吓人的事儿。”
何玉：“不带这样的、不带这样的。”
两人玩闹着，便听见有马蹄踏地的哒哒声由远而近，钱小胖跨坐在一匹皮毛黝黑的高头大马上，老远招手，“雀儿！”
“小胖。”云雀从石磨上跳下来，眼睛亮了亮，“你把阿良也带来啦。”
黑马阿良通人性，一听云雀喊它，抬蹄嘶鸣了声，撒着欢儿便朝她跑来，大吉骑着匹个头稍矮的棕马在后头喊，“公子，慢点儿！”
钱小胖是个灵活的胖子，抓住马缰一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在云雀面前，一咧嘴笑的见牙不见眼，“嘿嘿，雀儿。”
云雀朝他跟前儿走了一小步，微微抬起头，“你长高啦！”
“嗯！”钱小胖抓抓后脑勺，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还瘦了不少。”
“听说你跟着先生游学去了，都去哪些地方了？”云雀上下打量他，确实是高了也瘦了，那富贵的小肚腩都不见了。
“一路往西边儿走，去了青沅县、桐山县、南平县、西水县、十几个县城，一直到了砚州府，本来还想去恭州府，途中温先生收到家书，说是得了个小孙子，他便高兴的没了心思，赶着回家享天伦之乐去了。”钱小胖乐呵呵道。
“那是喜事儿。”云雀伸手摸了摸阿良的脖子，“走，先上我家去。”
阿良似乎还认得云雀，耳朵尖儿动了动，蹭蹭她的手心，鼻子里发出愉快的呼呼声，哒哒哒的跟在两人身后往家走。
云雀家离村口就几步路，她把阿良的缰绳绕在栅栏上，冲屋里喊了声连氏马上迎了出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这就是钱公子吧，快进来。”
“婶子好。”钱小胖有礼的一躬身。
连氏忙伸手去扶，“好好好，外边儿冷，先进屋。”
大吉把马拴好，又从马背上取下礼物，“婶子，这是我家公子一点儿心意。”
“来就来了，咋又带东西。”连氏摆摆手，“咱们乡下可不兴那么些规矩，快拿回去，拿回去。”
钱小胖忙解释，“就几包点心，不是啥贵重的，来之前雀儿都跟我说了，可我这头回拜访，两手空空也不好看，嘿嘿，婶子您可别见怪。”
“小小年纪的，礼数倒还不少。”连氏道，“心意婶子领了，就这一回，下回再这么生分，婶子可真要不高兴了。”
钱小胖连连应声。
云雁端了山楂枣茶来，悄悄打量了他两眼，嘴角微微弯起。
“先喝口茶，暖和暖和。”云雀道，“等会儿带你到我们村儿转转，不过现在入冬了，田里也光秃秃的，没啥好看的。”
小胖笑眯眯的捧起茶杯，吹了吹抿一口，“去看看你的水车。”
钱小胖生在富贵家，长在富贵家，打小衣食无忧，黍米高粱都分不清，咋一来乡下，看啥都新鲜的很，连猪圈里的猪都觉得可爱。
“地里庄稼都收了，本来这一大片种的都是黍米，那边是大豆，还有园子里，除了萝卜也没啥了，入了冬能吃的菜就那几样……”云雀带着他在村子里逛，一边介绍，“何玉家在那边儿，和七斤家离的不远，小翠儿家在村尾……”
“我们村儿前边儿有河，后边儿靠山，我爹平时就是山上打猎，等中午吃饭饭，下晌我带你去山上摘野柿子。”
“云叔呢？上山去了？”小胖问。
“嗯，再过大半个月一下雪山上就没路了。”云雀道，“趁着这时候多打些猎物好过冬，等你走时也带点儿回去。”
小胖忙摆手，“那不行，你家还要卖钱哩。”
他还记得刚认识云雀那会儿，她穿着洗的发白，袖口裤腿都短了半截的衣裳，整日顶着烈日在城里沿街叫卖，想来一家几口日子过的也不易。
“不卖了，我爹说自家留些过冬。”云雀似乎能看出他的心思，眨眨眼睛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干了件大事儿。”
钱小胖：“啥大事儿？”
云雀：“挣了一百两银子。”
“啥？”钱小胖一下眼睛瞪的老圆，“一百两？你……咋挣的？”
“我跟何玉腌了几十坛子酸菜，本打算等入冬拿到城里卖的，结果被隆庆楼瞧上了，掌柜的来找我一百两买方子。”云雀歪歪头，“所以我就卖咯。”
“一下就挣了一百两？”钱小胖看她的眼神儿都变了。
“本来我是不想卖的，我想在村里开个酸菜作坊，带着大伙儿一块儿挣钱。”云雀挠了挠头，有点儿无奈，“可是我没本钱。”
“……”钱小胖张了张嘴，内心被深深的震撼了，这种感觉就好像他跟着温先生游学，途中见识到山河壮阔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他一出生便是安平县首富家的公子，想来不过是命好而已，从小衣食无忧，不知生之艰辛，更不知人间疾苦，觉得一辈子就该是这般太平安乐。
然后他听到云雀用平淡的语气说‘带着大伙儿一块儿挣钱’，忽然就如醍醐灌顶般，切身体会到那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意义。
钱小胖不禁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很浅显又很深奥的问题，读书和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雀看的出他很吃惊，却没想到他已经震惊到开始思考人生价值观，她指向不远处道，“呐，那就是水车了。”
“哦……”小胖点点头，似乎还没回过神儿来。
河边儿有三五个大姑娘小媳妇儿在说笑，天儿冷了，几人都揣着手，不愿去碰那刺骨的河水，于是在水车旁商量着谁先谁后。
“这有了省劲儿的，人都变懒了。”一妇人笑道。
“往年一到冬天我这手就要生冻疮，一碰凉水骨头就跟针扎似的疼，今年不用在凉冰冰的水里洗衣服可是好受多了。”
“嫂子你洗完了？该我了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