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两三顿的陈氏依旧膀大腰圆，一下把连氏撞的差点儿歪倒在地上。
“哎呦，老三媳妇儿，你干啥呐？”刘寡妇赶紧扶了一把。
“二嫂啊，你可得给我做主，我这日子没法过啦！你瞧瞧，你瞧瞧老三给我打的哟——”陈氏也不顾众目睽睽，一把扯下衣襟嗷嗷哭诉。
连氏一怔，赶紧上前按住她的手，帮她把大开的衣领合上，尴尬道，“老三媳妇儿，你干啥？后头都是干活儿的男人，快穿好衣裳！”
“我没法活了呀二嫂，老云家一家子都欺负，不把我当人看！就是牲口还得给口草料吃呐，我连头拉磨的驴都不如呀……”陈氏丝毫不害臊，扑通一屁股坐在院中央，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起老云家。
“老大当了官儿，自个儿吃香的喝辣的去了，骗走了秀儿的聘礼，把俩老的撇在这儿不管，他没良心，早晚要遭报应啊……”
“老三也不是个东西，不招待见、没本事争家产就拿我撒气，我起早摸黑的伺候一大家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招谁惹谁了！”
“二嫂，你得替我做主啊……”
“老三媳妇儿，你赶紧起来，有啥话好好说。”连氏伸手拉她，可她就跟个秤砣似的，两腿一抻，屁股一沉，咋都拉不动。
“老三媳妇儿，别在别人家里头闹！”连氏有些急了，脸微微发红，她脸皮儿薄，别说光天化日撒泼打滚了，就是让她在外头扯开嗓子骂句娘她都豁不出去。
可陈氏偏偏是个不能劝的，越劝她越来劲，又是蹬腿又是拍手，恨不得整个人在地上滚三滚，蓬头垢面，丑态百出。
“……”连氏看眼了云雀。
云雀内心也是哔了狗。
“老三媳妇儿，你少在这儿撒泼，老三打你，你找老两口做主去，老二一家子早就单过了，还管你那狗屁倒灶的事儿！”刘寡妇叉腰喝道。
陈氏哭嚎，“老两口压根儿就不管，眼睁睁瞧着老三把我往死里打都不吭一声，今儿要不是我跑的快，命都要没了，咋这么狠啊，呜呜呜——”
有心软的妇人皱眉道，“你快别坐地上了，再给人冻坏，有啥委屈的好好说，那老三就是再浑，他也不敢杀人。”说罢，还给她搬了张椅子。
对陈氏不待见归不待见，但这种鸡飞狗跳的事儿妇人们还是很津津乐道的，陈氏抹了把眼泪，一轱辘爬起来，开始一桩桩一件件的把云家那点儿糟心事儿抖落了个底儿掉。
云秀儿在时，云秀儿欺负她。
老大一家子没走时，老大媳妇儿欺负她。
她没享到一点儿福，没沾到一点儿好处，还要当牛做马伺候俩老的。
俩老的偏心，心都偏到胳肢窝了，把一辈子攒的家底儿还有云秀儿的嫁妆全给了老大。
老大没良心，白眼狼，把钱都拿走了，撇下他们不管不问。
老三从俩老的那要不到钱，就拿她撒气，整天对她非打即骂。
陈氏嗷嗷委屈，涕泪俱下，唾沫星子横飞，肚子里的苦水真要倒怕是三天三夜也倒不完，听的人时不时咂嘴议论唏嘘两句，倒也不耽搁手头上的活儿。
转眼到了晌午，饭菜做好，没见陈氏有挪屁股的意思，大旺娘便给她递了双筷子，她一句也不推脱，就手接过就呼哧呼哧扒起菜。
“啧，这菜好，油水多，吃着香！”陈氏吃相向来不讲究，边吧唧嘴边一个劲儿的把盆里的菜重下往上翻，净挑块儿大的肥肉。
“大伙儿都忙一上午了，敞开肚吃，不够锅里还有。”大旺他娘客气道。
陈氏一听立马伸着脖子嚷嚷，“吴家嫂子，吴家嫂子，再给我们这边儿多盛点儿肉，再拿几个窝窝过来，我饭量大。”
来帮忙干活儿的人多，大旺他娘不想计较，便又往女人那堆儿的菜盆里添了一大勺，招呼道，“这猪是昨儿才杀的，都多吃点儿。”
陈氏唆了唆筷子，嘴一撇，“嫂子，你咋净盛大白菜帮子，多盛肉呀，你家几十头猪，还不舍得给咱们吃？快再盛点儿，再盛点儿。”
“……”大旺他娘不愿当着这么些帮忙的乡里乡亲落脸儿，耐住性子，从锅里挑挑拣拣了一勺子肉又给加了进去。
陈氏一见那冒着油香喷喷的肥瘦相间的肉片儿就两眼放光，伸手把菜盆拉到自个儿面前，掰开俩窝窝，把芯儿掏出来，夹起肉就往里塞。
“老三媳妇儿……”连氏难为情，“你慢点儿吃，还这么多，把菜往中间儿放放，大伙儿还要吃呐。”
“嗯嗯……”陈氏一边点着头，一边眼皮儿都不带动的，把盆里的菜翻来覆去的扒拉。
“……”连氏伸手，想把菜盆子往中间拉拉，却被她用无比迅猛的动作一手勾住盆边儿，一手从里头挑出块儿厚厚的肥肉，飞快填进嘴里。
直到把盆里的肉挑的七七八八了，陈氏才在一众或是嫌弃，或是膈应，或是惊奇的目光中，拿着她那俩里头夹满肉的窝窝，吃的嘴唇油光发亮。
“你们可别笑话我……”她吧唧着嘴道，“自打云秀儿和老大一家子走后，家里饭桌上半点儿荤腥都见不到，顿顿稀汤寡水，饿的人走路都腿发软，吴家不缺肉，我这能多吃就多吃两口，真香！”
连氏不知该说啥好，只能尴尬的笑笑。
看着连氏的面子，几个妇人们也没说啥难听话，就看着她满面红光的甩开腮帮子，吃的比干力气活儿的男人吃的还要欢实。
饭吃到一半，有个稚嫩的声音在院门口弱弱的喊了声，“娘……”
这声儿很轻很小，跟猫叫似的，压根儿没人听见。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绞着手指，怯怯懦懦的又喊一遍，“娘——”
陈氏心无旁骛的盯着盆里的菜，只要瞧见又肉，就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筷子。
坐在最靠外边儿的连氏扭过头，只见一个面黄肌肉，身上还穿着单衣的丫头半遮半掩的躲在门框后，一触到她的目光，立马受到惊吓般低下了头。
“香儿？是香儿丫头不？”连氏差点儿没认出来。
“你咋跑来了？”陈氏闻言道。
“奶让我出来找你。”云香儿就半躲在院门外，一动也不动，说话都不抬头。
“来找我干啥？”陈氏嘴没停下，翻了个白眼。
云香儿：“让你回去做饭。”
“哼，干活儿的时候想起我来了，我挨打的时候她咋不管不问。”陈氏愤懑的哼道，“我就不信没了我，一家子人还能饿死不成！”
“娘让我来找你。”云香儿又重复了一遍。
“不回，爱咋咋，就当我让你爹打死了。”陈氏无动于衷，屁股长了钉子似的，坐的四平八稳，伸手又准确的夹住了一块儿肉。
“奶说，你要不回，往后就再也别回了。”云香儿抠着墙，怯怯的有话学话。
陈氏听闻这话，顿了下，随即一舔嘴道，“不回就不回，我还不伺候了，大不了往后我跟着你二婶儿一家过！”
连氏一噎，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老三媳妇儿，你快回去吧，夫妻俩哪家的不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你就算不为自个儿，也为孩子打算打算，这大冷天儿的，瞧把香儿丫头冻的……”刘寡妇赶忙劝道，又拿了俩窝窝，起身塞给云香儿，温和的摸摸她的头，“丫头，快去把你娘拉起来。”
云香儿还是不动，两只脏兮兮的小手，一手捏着一个窝窝，捏住了几个黑乎乎的指头印子。
陈氏撇撇嘴，仍旧杵着筷子在菜盆里搅合。
“闺女都来喊你了，快回吧，老三要真犯起浑来再把你休了可咋办，你闺女儿子可咋办，那不成没娘的娃儿了？”
“是呀，就坡下驴回去吧，难不成还让老太太亲自来请你？”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家伺候一屋子老小的？都一个样……熬几年，熬到儿子娶媳妇儿就好啦……”
“你瞧瞧小翠儿和她娘，过的那是啥日子，连个像样儿的窝都没有，他裴老五倒是舒坦，你可不能学那样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罪受。”
妇人们纷纷劝说，连氏也道，“老三媳妇儿，不是我不可怜你，可我家都分出去了，你个当弟媳的跟着我家过这像啥话啊，这说不出理儿来。”
陈氏终于把目光从才盆子上挪开，看了连氏一眼，连氏皱着眉，一抿嘴，露出坚决拒绝的表情，生怕这滚刀肉再赖上自家。
“说的轻巧，回去，回去老三再打我咋办？”她心中大概也明白，就算老二媳妇儿好说话，老二家那厉害丫头也不会让她进门儿的。
“他老三就是再浑，也不能平白无故就打媳妇儿。”刘寡妇道，“他要再吵吵，你就别搭理他，也别跟他拌，我就不信他还能打你。”
“……”陈氏还是不太情愿，主要是这一盆子油冒冒的菜还没吃完呐。
另一个妇人索性把筷子一放，站起来拉住她，“走走，怕个啥，咱们几个把你送门口，看老三那个混不吝还能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