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这人是属狗皮膏药的,脸皮二尺厚,只要你纵着她一回,往后那就成了理所当然,一点儿不把自己当成外人。
饭菜刚端上,众人还没动,她已经大剌剌的把筷子伸进盛菜的盆里了。
刘寡妇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拍开她的手。
“你这是干啥呢?”陈氏不满的撇撇嘴,俩眼直勾勾的盯着一大块儿肥瘦相间的肉,一说话唾沫星子恨不得直往热腾腾的菜上盆。
“我还问你干啥呢?”刘寡妇赶紧把菜盆端起来,皱着眉道,“谁让你来的,干活儿的时候不见人影,吃饭倒是掐着时辰来。”
“这不是赶巧了么。”陈氏四平八稳的坐在椅子上,一动都不带动的,厚着脸皮道,“再说,我哪有你们清闲啊,家里一摊子的活儿,还要伺候老的小的吃喝拉撒,忙的脚打后脑勺,想来帮忙也抽不出空啊,二嫂你说是不?”
连氏:“……”
“那咋就这么巧,就吃饭得空?”刘寡妇嘲讽的白了她一眼。
“嘿嘿,这不是家里刚忙活完么……”陈氏咧嘴,“我说老刘家的,你快别端着了,天儿冷,一会儿菜就凉了,吃热乎的多好。”
“嘿——”刘寡妇被她一噎,气的直想笑,“老三媳妇儿,你那脸皮咋这么厚,还想吃热乎的?今儿你啥都吃不着,赶紧走,别在大伙跟前儿现眼了。”
连氏站在一旁,很是尴尬。
陈氏是她妯娌,于情见人把难听话都说她脸上了,好歹也得打两句圆场,让她就坡下驴,面子上不那么难看,于理,跟陈氏真没啥理可讲……
“老三媳妇儿,你先回去吧,这边儿都是干活儿的人。”连氏轻轻扯了下,小声道。
“二嫂啊,你是不知道——”陈氏立马开始哭惨,“老大两口子把爹娘的棺材本儿都骗走了,如今家里头就剩那几麻袋谷子,往后老的小的都要喝西北风啊……”
“老三媳妇儿,别乱说。”连氏忙打断了,余光斜了眼在另外一边吃饭的云立德。
家丑不外扬,外人议论是外人议论,哪怕说破天那也是闲话,可自家人当众嚷嚷那就便另一回事儿了,是闹笑话让众人看。
“我这哪是乱说,二嫂你又不是没瞧见,家里头现在连给爹抓药的钱都拿不出,那可是几百两银子啊,我跟老三连个响儿都没听到!就这么没啦——”陈氏痛心疾首,“本来想着,就算老大撇下我们,有钱还怕过不上好日子,可他两口子不是个东西啊……”
大伙儿都听她张扬家丑听的津津有味儿,云立德倒是没吭声,沉默的放下筷子,粗眉紧皱,脸黑的不能再黑,若不是一副好脾气,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老三媳妇儿!”连氏见她越说越兴起,有些慌了,上前夺过她还握在手中的筷子,“你别在这儿耽误大伙儿吃饭了,你要想吃,上我家吃去。”
说着,硬生生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往外推,“赶紧去吧,雁儿,雀儿还有小五都在家。”
“你家那二丫头我可惹不起,我不去,我不去。”陈氏一扭身,又坐下了,猛的一下把屁股底下的椅子压的“嘎吱”直响。
她有点儿忌惮云雀,那丫头软硬不吃,在她那一点儿便宜都占不上。
刘寡妇瞧了眼云立德,又看看连氏,把端的菜盆往她手里一递,跟另外一个妇人对了个眼色,两人二话不说,上去一坐一右,直接把陈氏架起。
“干啥?有话好说,这是干啥咧!”
“走走走,没啥话和你说的。”
“你们不就想听我家那事儿么,没人比我更清啦——”
“大伙儿都忙着呢,谁有空跟你扯闲的,有这功夫多垒二尺墙了!”
刘寡妇不高也不壮,力气却不输汉子,拧住陈氏的胳膊就手把她往外一推,“哐当”关上了院门,拍拍手道,“这滚刀肉,就不能跟她讲情面儿。”
“这老三媳妇儿啊,我是见着她都怕的慌,实在拿她没法啊。”连氏把菜放上桌,叹了口气,“真是闹笑话了,快吃饭吧。”
“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你跟她客气,她就蹬鼻子上脸。”刘寡妇道,“下回她再没脸没皮,就让你家老二好好收拾她一顿。”
连氏苦笑,“都是一家人,那像啥话。”妯娌之间不合撕扯,那在乡下不是啥稀奇事儿,可若是个大男人跟自家弟媳妇儿动手,那传出就成笑柄了。
连氏只恨自个儿腰还没陈氏大腿粗,拿她是丁点儿办法都没有。
陈氏被从吴家撵出来,站在门口嚷嚷了几句,见里头没人搭理她,便拍拍屁股,嘴里嘟嘟囔囔的往村口走,朝着老二新屋去了。
姐弟仨人今儿擀面条,吃的是酸菜鸡块儿面,面条劲道,酸菜爽口,鸡肉飘香,热腾腾冒着白气儿。
刚吃两口,就听院栅栏响了一声。
“娘回来啦?”
云雁话音刚落,屋门就被推开,一个壮硕的身影闪身而入,迅速的往桌上看了眼,“哟,吃面呐,还有肉,啧,伙食怪好咧。”
“你咋来了?”云雀没好气儿的问,回手拍拍小五,示意他快吃。
“瞧你这话说的,我可是你三婶儿。”陈氏自觉的搬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都是一家人,哪有不走动的,要说你家搬新屋之后,我还没咋来过哩。”
说着,目光在屋里逡巡了一圈儿,然后又落在云雁面前的碗上,一咧嘴,“闻着这味儿怪香,雁儿,去,给三婶儿也盛一碗,你这丫头,咋不如以前有眼色了呐?”
“三婶儿,锅里没了。”云雁把自个儿的碗捧牢,小声道。
“啥没了,你咋也学会诓人了?”陈氏自然不信,催促道,“快去,三婶儿还饿着哩。”
“真没了。”云雁道,“面条吃不完怕坨,就没擀多,不信你去锅里瞧瞧,真的不剩下了。”
陈氏将信将疑,“真没啦?”
云雁:“真的。”
陈氏二话不说,扭身跑进厨房里,掀开锅盖一看,顿时心凉到底儿,叉着腰道,“哪有像你家这样的,多一口都不做,小气的很……”
“做多的干啥,又吃不完。”云雀端起碗,站在门边儿,一边大口吃面,一边大声道。
“你这丫头,就没把你三婶儿当过一家人。”陈氏在厨房翻翻找找了一圈儿,也只找到俩干巴凉透的窝窝,顺手揣进了怀里。
“三婶儿,我眼神儿好的很,可瞧见你偷拿我家东西了。”云雀高声朝她喊道,以示警告。
陈氏却丝毫不以为意,“就拿俩窝窝算哪门子的偷,你咋越挣钱越抠,比你奶还抠,唉?你家鸡蛋放哪了?我咋没瞧见?”
“放哪儿也不能跟你说啊。”云雀也不气,“三婶儿你赶紧走吧,你再拿我家东西,我可不客气了。”
“我这刚来你就撵我走,我饭还没吃哩。”陈氏又拉开碗橱搜罗了一番,见橱顶上有个筐,正准备够下来,就见云雀不声不响的进门,顺手抄起灶旁的烧火棍,照着她的屁股就一下。
“嗷——”陈氏蹦起来一嗓子惨叫。
“偷东西啦!偷东西啦!”云雀大喊,边喊边拿着棍子没轻没重的一通抡,好几下都结结实实的打到了陈氏厚实的大腿上。
“干啥!你干啥?!”陈氏跳着脚往后躲,“你这丫头疯了!”
“偷东西啦!抓贼啦!”云雀把棍子挥的呼呼作响,一步步将她逼到了厨房门口,云雁满脸惊愕的从屋里出来,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小五抓起扁担冲上前去。
“你个大逆不道的死丫头,连你三婶儿都打啊!”
“你趁我爹娘不在家,就来我家欺负人,不打你打谁?”云雀纂紧了手里的棍子,和小五两人气汹汹的瞪着她,“再不走把你腿打折信不信?”
小五点了下头,跨出一步,用扁担横在云雀身前。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无法无天了!”陈氏气急败坏,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你奶算是骂对了,吃里扒外的东西,就知道窝里横!”
云雀懒得再和她啰嗦,朝小五使了个眼色,姐弟俩二话不说,扁担棍子齐上阵,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通狂抡,直把陈氏给撵出了院子,这才收手。
“没天理了啊!小兔崽子都欺负我!”陈氏蹭吃不成反倒挨了顿打,胳膊大腿上挨了好几下,疼的嗷嗷叫唤,也的亏肉厚才没伤筋动骨。
“要嚎到别处嚎去,走走走!”云雀一手叉腰,一手驱赶。
小五站在她身旁,扁担杵地,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逼视着陈氏。
“哎哟喂,无法无天、欺人太甚哟,云老二啊,你可管教管教你家的小崽子吧,连我这当婶子的都敢打,他俩是要造反啊——”陈氏一边揉着手,一边裂开大嘴嚷嚷着往村子里走去。
“你俩磕着碰着没?”云雁赶紧把云雀和小五拉进院子,“快进屋里去,把院门和屋门都闩好,我得先出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