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边一瘸一拐的往回走,边骂骂咧咧,“哎呦呦,可疼死我咧!这杀千刀的畜生,狗仗人势,老二媳妇儿,这畜生可是你家喂的,你得给个说法!”
“你不拿石头砸它,它能咬你?”云雀道,“你欺负狗,还不许狗还嘴了?这是啥道理?”
“它就是个畜生,我砸它咋了,我就是打死它,又能咋样?”陈氏咬着后槽牙,嘶嘶的倒吸气儿。
“呵呵。”云雀冷笑了下,“它就是个畜生,你跟它讲理也没用。”
“那我就打死它!”陈氏恨恨道。
云雀回怼,“那你可得小心点儿,畜生都记仇。”
陈氏又骂了几句,忽然觉察出不对味儿来,怒道,“你个死丫头,你骂谁畜生呢?!”
云雀无辜的仰起脸看看她,“我说畜生都记仇,三婶儿你气啥?”
“……”陈氏被噎的说不话来。
云立德已经急匆匆的走到了前头,连氏伸手将云雀揽过,轻轻冲她摇了下头,母女三人加快了脚步,陈氏跟在后面叨叨咕咕骂了一路。
老云家,上房亮着灯。
云立德推门裹挟着一阵凉风推门而入,急切的喊了一声,“爹!”
云老爷子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闻声慢慢转过头,张开嘴,“啊——啊——”的应了两声。
“爹——”云立德走到床边,握住他枯瘦的手,松了口气,“您可算是醒了。”
老爷子已昏迷两天了,每天就只能靠点米汤吊着命,身子骨本就如同一棵枯朽之木,若是再醒不来,恐怕是要时日不久矣。
“哎——”老爷子望着他,迟缓的点了下头,两只苍老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了眼泪。
云立德弯腰,把他扶起来,半身倚靠在床头,又抱来床被子,垫在他身后,轻声问道,“爹,您现在觉得好点儿没?有啥想吃的不?”
“啊——”老爷子点了下头,接着又摇了摇,抬手指了下放在桌上的碗,碗里还剩下一小半没吃完的粥。
“你爹这一把年岁了,还能跟你一样,顿顿吃香喝辣不成?”朱氏盘腿坐在床尾,耷拉着眼皮儿没好气的哼了声,“净会说些没用的场面话。”
云立德没吭声,可心里咯噔一下就不好受起来,老爷子是他亲爹,他这一颗心惦念着悬了两天,怎么到了老太太嘴里就变味儿了呢?
“啊、啊——”老爷子朝朱氏摆手,朱氏一撇嘴,刻薄的翻了个白眼。
“爹。”云立德搬来椅子在床边坐下,“明儿我去请李郎中来,再给你好好瞧瞧,你也别急,这病慢慢平心静气儿的好好养养,肯定能好。”
老爷子不能说话,只是一边发出“啊、啊”声,一边摇头摆手。
“咋了爹?”云立德忙问,“是哪不好受?”
“啊——啊——”
云立德忙靠近,“爹您别急,您想说啥?”
“啊、啊——”老爷子指了指自己,又指指放在床头的药碗,摆了摆手。
“爷是说,不吃药……不看郎中了?”随后而到云雀猜测道。
她话音还没落,朱氏立刻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恼火的张口就骂,“你个小畜生崽子你说啥?成心想害死你爷是不?老二啊,我就说这死丫头她心毒吧,这还当着你的面儿呐,就敢害你爹啦——”
云雀冷冷了看了她一眼,走到床前,弯腰对老爷子道,“爷,我要是说的对,你就点点头,我要是说的不对,你就摇摇头。”
老爷子点了下头。
“爷你为啥不愿瞧郎中?是怕浪费钱?”云雀又问。
老爷子又点了下头。
云雀面无表情的看向云立德,在朱氏刺耳的咒骂声中,云立德抿了下嘴,沉声道,“娘,您别闹了,李朗中说了,爹这病得静养。”
老太太微微一怔,她这二儿子生性老实憨厚,是她拿捏起来最得心应手的一个,如今他竟然也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了?
不行!
一定得压住他,一回压不住,往后就回回压不住了!
于是朱氏立刻便使出了拿手好戏,一哭二闹三上吊,拍着大腿前仰后合的哭嚎起来,“我这个糟老婆子不中用了啊,亲手喂大的狼崽子现在要吃我肉,喝我的血啊,我活不成啦!老头子啊,咱俩一块儿死了算了,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接着,便一下扑到了老爷子腿上,又拍又打。
“咱一块儿死了算了——”
“咱一块儿死了算了!”
“咱一块儿死了算了!!”
昏迷了两天刚醒过来的老爷子极度虚弱,枯槁的面颊仿佛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皮,眼窝深陷,胸口起伏,发灰的嘴唇不停的哆嗦。
“爹、爹你咋了?”连氏被他副样子吓坏了,“老二,你快给爹掐掐人中!”
“爹!爹!”云立德连忙伸手到他鼻下,指尖用力一掐,回头面色黑沉,粗眉紧皱,高声对朱氏厉喝道,“别再闹了!!”
这一声很有震慑力。
朱氏猛的倒抽一口凉气儿,哭骂声戛然而止。
上房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半晌,老爷子瞪大眼睛,粗重的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这才算是缓了过来,他吃力的转过头,看向云立德,仿佛比方才更虚弱了。
“爹,李郎中嘱咐了,你这病千万不能着急上火。”云立德一边抚着他的胸口慢慢给他顺气儿,一边道,“雁儿,给你爷倒碗热水来。”
老爷子眨了眨眼。
云雁应了声,抬手拿桌上壶,凉的,进厨房见锅灶都是冷的,无奈的叹了口气,又重新生火,从缸底舀出最后一点水,入锅烧开。
“爹,好受些没?”抚着胸口给老爷子顺了会气儿,云立德问道。
老爷子微微一点头。
“爹,我让小五写了封信,托人给大哥捎去了,过些日子他就能回信,您别担心。”云立德道。
一说到云立忠,老爷子暗淡的眼中有了些许神采,他伸手抓住了云立德的手腕,嘴里“啊、啊”的,不知想表达什么。
云立德回头看了眼云雀。
云雀道,“信里问了大伯在那边一切是否顺遂,说爷很是惦念他,让他保重身体,务必回信报个平安。”
老爷子又点了下头,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
云立德在心中叹了口气,说不上的滋味儿。
老三整天口口声声说老爷子心偏到胳肢窝去了,云立德嘴上虽没认同过,但心里头一清二楚,可那又怎么样呢?
儿行千里,老父牵肠挂肚,却连封家书都盼不到,何等悲哀。
“爹。”云立德迟疑了下,又问,“你好好的是咋又在屋里摔的?”
这话一问,本来只是眼眶湿润的老爷子瞬间老泪纵横,歪着嘴“呜呜呜”的伤心哭泣,口水顺着嘴角直往外流。
他一哭,憋了好一会儿的朱氏也跟着拍着大腿仰着头,张嘴嚎啕起来,却没敢再大声叫骂,只是咕咕哝哝的念叨,“命苦哟,命苦哟——”
云立德扯着袖口,擦去老爷子脸上的眼泪和口水,低声问,“爹,是不是老三?”
老爷子不吭,只呜呜的掉泪,充满伤心无助和无奈,完全不似以往那个倔强有好面子的老头儿。
“爹,是不是老三,他打从那天就没再见着人影儿。”云立德又问了一遍,“床头柜门的锁也让撬了,里头啥都没了,是他拿的不?”
老爷子悲戚的看着云立德,看了半晌,终于点了下头,眼泪止也止不住。
“……”云立德深吸一口气,手握成拳头,重重的在自个儿大腿上砸了下。
一见老爷子点头了,朱氏就跟憋了多大委屈似的,哭的更加悲恸,边哭边扑上前,抓住云立德的胳膊,“老二啊,你可得给爹娘做主啊,老三那个王八羔子,他不是人呐!把我和你爹的棺材本硬抢去了啊——”
“抢?”连氏惊诧,“他抢去了多少?”
“一百两啊!整整一百两的银子啊!都让那个畜生抢走了!”朱氏大嚎,“那可是我跟你爹的命根子,棺材本儿啊!这个天打雷劈的!”
“你先前儿您咋不说。”连氏道,“早些说,说不准还能把老三找回来。”
“……”朱氏哑了片刻,先前云立孝抢了钱跑了,接着连氏便赶来,她一时慌了,想的是养老保命钱既然没了,就得死死的拿捏住老二一家,往后也好有个依靠,所以便有了之后的撒泼打滚、避重就轻,泼脏水,各种恶毒的咒骂以及挑拨。
“我那是怕啊,怕吃官司,怕把官府真把老三抓去砍头,怕老头子怪罪我啊,这个畜生,他丧尽天良啊!我个没用的老婆子,我懂啥啊!呜呜呜——”朱氏又故技重施。
“娘。”云立德在她背上拍了拍,“爹怕吵闹,您别哭了。”
“老二啊,你可得给你爹做主啊——”
“我想法子找找老三,娘,您别再哭了,再哭我爹又该不好受了。”
“老二啊——”
云立德抽出胳膊,把她扶到床上,老太太泪眼婆娑,呜呜咽咽,一下不见之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咄咄逼人,又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卖惨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