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说完就走,把朱氏气了个倒仰,在她背后跳着脚恶语相向骂了半晌,一直到她走远了,听不见声儿了,方才朝地上啐了口,扭身回屋。
一看桌上摆着四个窝窝,一小盆黍米粥,一碗腊肉炖酸菜,一碟酱豆腐,骂了句“丧良心的玩意儿”,便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想起陈氏那糟心货,又朝门外骂道,“你个吃死婆家睡崩床的懒婆娘,你再敢背着我动一粒谷子,看我不打断你手脚再把你撵滚!”
“娘,就算我不吃,三郎和香儿也得吃饭呐。”陈氏把上房门推开条缝,俩眼直勾勾的盯着桌上那碗腊肉炖酸菜,咕咚咽了下口水。
朱氏夹了两筷子菜,才想起老爷子还躺在床上,她放下手里的窝窝,扶起老头儿,把小桌拉近到他身边儿,又起身,去厨房拿了俩小碗,将粥和菜都分开。
老爷子手不稳,一双筷子总搅合,把菜夹的七零八落,粥也常常洒到身上,朱氏嘴上没说,脸却总拉的老长,不愿跟他在一个碗里吃。
老头儿自知不中用了,也不说啥,只长叹了一口气。
“娘……”陈氏赖在门口,吧唧吧唧嘴,“三郎可是咱老云家的亲孙子,你和爹总不忍心看他挨饿,爹,你说是不?”
云老爷子停下手,拿着了个窝窝比划着,张嘴“啊啊”两声,也不知他到底想说啥,反正是指望不上了。
朱氏眼皮儿一撩,哼了声道,“香儿个死丫头,赔钱货,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不赶紧找个婆家还养着干啥?还有三郎,都多大年岁了,还在家吃白食儿,吃到啥时候是个头儿?明儿让二郎把他领走找个活计去,一个个就会张嘴吃,家里可供不起这么些讨债鬼!”
朱氏一通骂,倒是点醒了陈氏。
陈氏仔细一琢磨,若是给云香儿找个婆家,收上笔聘礼,再把三郎送去城里跟二郎一块儿挣钱,她有俩儿子撑腰,就算被撵出云家也不怕了。
打着这主意,她当天下晌就找上了孙婆子,跟孙婆子说自个儿想嫁闺女,当妻当妾当童养媳都不挑,最重要的是家境富裕,有钱!
孙婆子那双老鼠眼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儿,朝她问道,“可当真?”
“当真当真。”陈氏嘿嘿点头,“我那丫头长的好,一收拾保准水灵俊俏,也乖巧听话,让干啥干啥,这聘礼可不能少了。”
“嫁个年纪大些的也愿意?”孙婆子又确认了一遍。
“愿意愿意,年纪大的会疼人。”陈氏咧着嘴,不知是随口还是一瞬间良心发现,问道,“年纪大是有多大?”
“这哪说的准儿。”孙婆子一笑,脸上褶子皱的跟包子皮儿似的,说不出的怪异,“我这不是还得寻摸嘛,真要碰上个富裕的,那可是福气。”
“那是那是,我家香儿丫头可就托付给你了。”陈氏手揣在脏兮兮油腻腻的袖口里,“这媒要是能给说成,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从孙婆子那回来,陈氏就忽然感觉有底气了,她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云香儿能挣十两银子的聘礼,再加上往后二郎三郎干活的月钱,她差不多也能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了。要是能在娶进个便宜媳妇儿更好,一日三餐有人伺候,岂不是美滋滋?
陈氏这么想着,难得的勤快一回,烧了盆热水,给云香儿洗了脸,洗了头,收拾一番,又翻出以前云雀的干净旧衣裳让她换上。
云香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本能的觉得害怕,一个人一声不吭的角落站着,看着她娘在云月云容姐妹俩住过的屋里翻箱倒柜,想找点儿啥来给她打扮。
最终,陈氏翻到了一盒快用完胭脂,两件旧裙子,和一条束头发的浅蓝色绸带,喜气洋洋的拿着,把她拽到跟前儿,比划来比划去。
“香儿,你可得给娘争气!”陈氏瞅着她一直在笑。
云香儿听不懂,但是更害怕了。
傍晚。
连氏把做好的饭菜分出一份来,正要唤云雀给那边儿送过去,就听十一道,“婶子,别喊雀儿了,我去。”
“你自个儿去?”连氏知道老太太是啥脾气,就怕闹起来他应付不住。
“那边儿老太太说话不好听,别让雀儿去了。”十一端起饭菜,眼角弯弯贴心又乖巧的笑道,“我放那就回来,快的很。”
“那老太太说啥你就当听不见,可千万别还嘴啊……”连氏不放心的嘱咐完,瞧着他的背影,不禁又流露出丈母娘看女婿般的笑意,自言自语道,“瞧着不声不响,倒是个心细会疼人的。”
十一前脚刚走没片刻,陈氏后脚便又上门儿了。
大黄弓着背竖着尾巴,汪汪叫着把她拦在院外,把跟在她身后的云香儿吓的两条腿直抖,死死拽着她的袖子,一动不敢动。
“你这丫头,胆子咋比针鼻儿还小?它就是个畜生,还能吃了你不成?能有啥出息!”陈氏数落了两句,扬起嗓门儿喊,“老二媳妇儿,老儿媳妇儿!把你家这畜生牵走,我有事儿找你!”
“我家正吃饭呢,吃完你再来!”云雀抬手把窗子支开回道。
“稀罕你家那一顿饭,瞧把你吓的。”陈氏伸长脖子,没好气儿道,“越有钱越抠搜,生怕占你家丁点儿便宜。”
“不稀罕就在外头等着吧!”云雀关了窗,若无其事的坐下拿起筷子。
“老二媳妇儿,你倒是说句话啊,哪有你家这样的,妯娌间连门儿都不让进,连个外人都不如,把我当贼防呐……”陈氏在外头不满的嚷嚷。
“我咋看香儿也在外头呢?”屋里吃着饭,屋外等着人,连氏多少有些不忍,“要不,让她娘俩先进来吧。”
“不行。”云雀立刻反对,“她那狗屁膏药,黏上简单甩掉难,今儿你看香儿可怜就让她进来,明儿她就蹬鼻子上脸,顿顿饭都带着香儿来咱家门口等着。”
“……”连氏不说话了,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觉得云香儿可怜,好好的丫头咋就摊上这么个娘。
屋里没人再搭理陈氏,陈氏也不走,就一直在外头嚷嚷,没多大会儿,见十一回来了,便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想跟他一块儿蹭进院中。
十一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陈氏嘿嘿一咧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十一皱了下眉,二话不说冲保持这警戒姿势的大黄一摆手,大黄得令,瞬间一跃而起,呲着尖锐的犬牙直朝陈氏的大腿扑去。
“娘咧——”陈氏惨叫一嗓子,撒手就跑,边跑边骂,“你个下人也欺负我,狗仗人势的东西!”
十一不紧不慢的掸了掸袖子,看了眼一旁吓的缩着脖子脸煞白的云香儿,这才吹了声口哨,唤回已经扑到陈氏身上的大黄,转身走进院子。
陈氏这回虽没被咬,但也吓的不轻,瞧着大黄冲她目露凶光的呲牙也不敢再轻易靠近,只能一个劲儿的咒骂十一‘狗仗人势’。
十一进屋,淡定的在桌旁坐下,拿起窝窝咬了一口,语气自然的夸连氏做饭好吃。
云雀听的直在心里翻白眼儿,一个窝窝这货都能吹上天,关键是被吹的连氏回回还都很受用,拼命的给他夹菜劝他多吃,搞得一旁的小五好像是捡来的儿子似的。
云雀深表同情的往小五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摸摸他的头。
小五给她个‘不是很懂’的眼神儿。
吃完饭,桌子都收拾干净了,云雀这才把大黄唤进窝里,陈氏没好气儿的朝狗窝啐了一口,又朝蹲在厨房门口洗碗的十一狠狠瞪了眼,骂道,“小畜生!”
连氏是打心眼儿里把十一当自家女婿待的,瞧见有人骂他,自然不高兴,于是把身子一侧,挡在了门口,道,“老三媳妇儿,你有啥事儿在这儿说吧。”
陈氏撇着嘴哼了声,不满道,“二嫂,自打有了钱,你们两口子是越来越不地道了,胳膊肘往外拐不说,还养个看门儿的畜生,日防夜防,防着谁呐?”
连氏不会指桑骂槐,便不客气的直言道,“老三媳妇儿,你到底有啥事儿,要是专门来说难听话的,那就回吧,我不想与你置气。”
见连氏没给好脸色,陈氏翻了个白眼儿,语气倒比方才软了些,讪讪道,“二嫂你以前可不这样的急脾气。”
连氏没接她话茬。
陈氏自讨了个无趣,又道,“这有两件衣裳,香儿穿着不合身,你给改改吧。”说着,从云香儿怀中扯过揉成一团的料子,塞给了连氏。
“这……”连氏低头看看,随手一抖,却见那两件半旧的衣裳都是都是春夏穿的襦裙。
“你可是香儿的二伯母,这点儿小事儿要都不愿做,那可说不过去。”陈氏伸手把云香儿拉到身前,云香儿怯怯的看了连氏一眼。
连氏让陈氏气的想笑,就从没见过哪个上门儿请人帮忙的像她这样理直气壮,若不是看孩子可怜,连她这样的好性子都想把衣裳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