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立德的僵硬,落在焦急的黄老大眼里,那就是嫌庄子破败,不想买,他连连给孙牙侩使眼色,想让孙牙侩从中再说和说和。
吃这口饭的,哪个不是八面玲珑的人精,孙牙侩眼珠子一转,把他拉到一旁,偏过头低声道,“黄大少爷,这庄子确实是……”
“这不过就是一年没人管……”黄老大急了,“早知道去年就佃给那些农户种了!”
“哎,不过话说回来。”孙牙侩道,“若是再找人来修整,也得一笔银子,不如您干脆把这雇人手的钱让出来,我再去说说,各退一步……”
“这……”黄老大咬牙。
“八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咱这十里八乡有几家能说拿就拿,能拿的出的,都有别处的生意,也不一定有心思拾掇这庄子……”
“……”纠结了老半晌,黄老大终于肉疼的一点头,“成吧!我这回真是折到沟里去了!你去说说,七百五十两,要现银!”
孙牙侩点点头,抖了抖袖子,笑眯眯的朝着云家三口走过去,“云老爷,要不咱在商量商量……”
黄老大急吼吼的,表情已经快要绷不住了,他越急,云雀反倒越淡定,时不时的给连氏递个眼色,连氏会意,便一直不松口。
“孙牙侩,不是我挑理儿,这庄子真不是你说的那样,你也瞧见了……”连氏摇摇头,“这少说得四五十人忙活大半个月,才能拾掇出个样子来。”
“七百二十两!”旁边的黄老大实在急了,“要是能成,咱就赶紧把地契过了!”
“……”连氏下意识的去看云雀。
云雀面无表情,反正她没觉得这是趁人之危,谁让这姓黄的忽悠人在先,她以牙还牙一下也不算过分。
倒是云立德,宅心仁厚,不忍再这么压下去,看看连氏,又看看云雀,做主点了头。
“成了!”孙牙侩大喜,“那咱明儿一早就去过地契?”
黄老大也松了口气,又肉疼的紧,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有气无力道,“咱可说好了,可不能再反悔,七百二十两,一两都不能少……明儿一早,拿现银来。”
连氏隐隐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来。
“还有……”黄老大又补了一句,“去官府过地契的钱你家出,还说不会做买卖……你们夫妻俩这是拿刀子割我的肉啊,哎呦喂……”
这天晚上,云立德和连氏都高兴的没睡着,吹了灯,躺在床上,两人还在乐呵呵的小声嘀咕。
连氏:“你说这庄子咱买的值不值?”
云立德:“值,说实在的,八百两都不亏。”
连氏:本来我还有点嫌那庄子荒,这会儿又越想越喜欢了,你说奇怪不奇怪。”说着,她情不自禁的笑出了声。
云立德:“嘿嘿,喜欢就好。”
连氏:“过两天逢大集,咱再去挑几头更牛,那庄子地多,全靠人力怕是不成,明儿过了地契,还得赶紧雇人手,不能耽误春耕……”
云立德:“那就雇咱村的吧。”他觉得反正钱让谁挣都是挣,不如先仅着乡里乡亲的自己人,俗话说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连氏想了想,“可那庄子离咱村儿四五十里地呐,算上来回,都要一百里了。”
“那不碍事。”云立德道,“庄子里有房有屋,先收拾出几间,让去干活儿的住下便是。”
连氏:“这倒是个主意,那明儿我问问,看咱村儿都谁愿意去,”
次日一早。
一家三口去钱庄换了八百两的纹银,按照约定,带着银子和黄老大一起,去官府过了地契,拿到钱,黄老大便火烧火燎的跑了。
三人又雇了架骡车,在城里采购了一批农具,炊具,及各种作物种子,满满当当的拉回了村子里,在村口正巧碰见了刘寡妇。
“哟,这是要干啥咧,买这么些东西。”刘寡妇挎着个篮子。
“嫂子,你这是要上哪儿去?”连氏从车尾跳下来,朝云立德挥挥手,示意他先把车赶回去。
“这不是大旺他娘说要进城么,我想托她把攒的一篮子鸡蛋捎去卖了,换点儿钱。”刘寡妇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笑了笑。
话音还没落地,就见大旺他娘也挎着篮子从村里走来,老远朝二人招招手,大声道,“哎呦,亲家,我这正要往城里去呢。”
“我和老二刚从城里回来。”连氏笑道,“顺道儿还去铺子里看了眼大旺和雁儿,挺好,俩人小日子过的有模有样儿的。”
“我这也是正要去瞧瞧他俩。”大旺他娘快步走进,拍拍手里的篮子,“我炖了只鸡给雁儿吃,还炸了些丸子,酥肉,省得他们小两口忙起来吃饭光对付。”
“唉,你让我说啥好。”连氏眉开眼笑,“你这当婆婆的,比我这亲娘待闺女还好。”
“雁儿嫁到我家,那也是我家的人。”大旺她娘笑眯眯的,嗓门儿压了压道,“吃好喝好,把身子养好,我还盼着抱孙子咧!”
“瞧着你我是真羡慕。”刘寡妇笑道,“我家七斤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娶上媳妇儿呢。”
“急啥,不过是两三年的事儿。”大旺他娘瞧见刘寡妇篮子里的鸡蛋,“你这也是要去城里?”
“本来是想托你帮我把鸡蛋捎进城里卖了的,瞧着你也拿不了那么些,改明儿我自个儿去趟吧。”刘寡妇道,“今儿不成,今儿还没做饭。”
“这才多点儿东西,说的我多娇贵似的,咱村儿的女人,哪个没干过重活儿,百十斤的猪到我手里都不在话下。”大旺他娘说着,硬把鸡蛋篮子接了过去。
刘寡妇:“这到城里还有十几里路哩……”
“亲家,你先别慌着走。”连氏忙叫住她,“老二雇了架骡车,把车上东西卸了就要去城里还回去,你顺道儿跟他一块儿。”
“那成,我也坐个顺路车,省劲儿了。”大旺他娘把俩篮子都放到村口的石磨上,拍拍手顺口问道,“你们俩口子都买啥了,咋还得用车拉?”
“也没啥。”连氏笑笑,“我正好有事儿得让你们帮个忙……”
她把买了个二百多亩的大庄子,想从村里雇些人去拾掇规整的事儿简单一说,大旺他娘和刘寡妇目瞪口呆,半晌没回过神儿。
刘寡妇:“娘咧!二百多亩!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大旺他娘:“你和老二可真行,不声不响置那么大份家业……”
“本是想买地的,正巧赶着了,价钱也合适,一合计就买了。”连氏轻描淡写,又道,“你俩也帮我在村里吆喝吆喝,看都谁家有闲人,庄子得尽快归整出来,春耕不能耽搁了。”
“我呀,我肯定去!”刘寡妇一拍大腿,“我家就那几亩地,七斤一个人都种完了,我去给你干活儿!”
“开春儿我家老吴也不忙,我也去!”大旺他娘道。
不肖半天,云家要雇人去庄子干活儿的消息就在白溪村传开了,管吃、管住、一天工钱二十文,工期约莫二十天左右,待遇可谓十分不错了。
一时间,云家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连十岁刚出头的小屁孩儿都被爹娘带着,恨不得举家一块儿搬到云家庄子里干活儿去。
“大伙儿听我说一句,听我说一句。”连氏一头汗的高声道,“自家地里的活儿重要,千万可别误了春耕,这边儿是短工,家里有闲人的来……”
“我、我、让我家老大、老二、老三都去!”一妇人把自个儿身边仨半大小子往前连氏跟前儿推去,其中俩还挂着大鼻涕。
刘寡妇道,“李二媳妇儿,你可别在这儿添乱了,你家这仨绑一块儿都不抵个成人,要想挣三个人的钱,你咋净想好事儿了?”
“那就算一个,算一个也成!”妇人笑嘻嘻的,管吃管住还能挣钱,咋算也不亏。
“年纪不满十四的都一边儿去,先仅着成人。”刘寡妇从屋里搬来个椅子,往上头一站,叉着腰,“别净想着占便宜,人老二家有啥好事儿想着咱,咱不能不识好歹,能干活儿的来!”
“我这三个算一个,咋能叫占便宜?”那妇人不死心的嚷嚷。
“你可拉倒吧。”一汉子道,“咋不让你家李老二去庄子干活,让这仨小崽子在家种地?”
李二媳妇儿翻了个白眼儿,不吭声了。
云雀在屋檐下支了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纸,笔,册子,但凡报了名的人,就在她那记上一笔,不一会儿功夫,一页纸就写满了。
“男人和女人都是一天二十文?”又有个精壮黝黑的汉子问。
“都是二十文,大伙儿都一样。”
“咋了?女人干活儿也不比你们男人少,凭啥女人和男人不能一样?”
“你咋不说你们男人吃起饭来,一顿顶仨女人?”
“要是没有女人,你们糙老爷们儿能整天啥心不操就有吃有喝?怕是裤子破了都不知道补!”
那汉子一句惹来一群女人的围攻,吓的他连连摆手认怂,“我就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