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立德刚经历了一遭‘美人计’,堂堂八尺汉子差点儿被霸王硬上弓,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呢,赶紧手忙脚乱的把她推开。
“爹娘呢?”
陈氏咧着嘴,“你瞧瞧,瞧瞧这是个啥地儿,他们都住大屋,吃香的喝辣的,我过的是啥日子,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老二啊,你现在当官儿了,可得给我做主啊…”
云立德往她身后的屋里望了眼,没见老爷子和老太太,转身便朝另一间屋子走去,陈氏见状紧随其后。
房门打开,云立德呆住了。
屋子不朝阳,大白天,屋内却一片昏暗,靠墙一横一竖支着两张床,云老爷子和老太太分别躺一张,桌上没吃完的残羹剩饭和尿骚味儿混合,扑面而来。
“爹、娘…”云立德声音颤抖,半晌才挪动脚步。
朱氏倚在床头,半阖的眼慢慢睁开,瞧见他仿佛恍惚了一瞬,“老二?”
“娘,你这是咋了?”云立德迟疑的看了眼她盖在棉被里的下半身,老太太在家时,喜欢盘腿坐炕,再在跟前儿放个针线簸箕,绣鞋鞋垫之类的打发闲时,绝不会不晌不夜的躺在被窝里不动弹。
“没啥,前两天儿不是天儿冷么,院子里没化冻,咱娘不当心滑了一跤,没啥大事儿,养养就好了
。”陈氏上前,装模作样的给老太太掖了掖被脚。
“还没啥大事儿?这都开春儿多久了?”云立德压着怒气,转身想给老太太倒杯水,一拎茶壶,空的。
“这不是年纪大了,骨头酥么,能怨我?”陈氏没好气儿的辩解,“再说,现在老大媳妇儿把着家里,连口猪骨汤都不给炖,能好么?”
“岂有此理!”饶是云立德再好性子,此时也怒火直烧脑门子,沙包大的拳头一拳砸在了桌子上,震的豁口茶骨碌碌滚一圈,哐当掉到地上摔的稀碎。
声响惊动了另一张床上的老爷子,老爷子费劲儿的睁开眼,手抓着床沿几次试图坐起来都没成功,急的哇哇直叫,把床板拍的砰砰响。
“爹——”云立德连忙去扶他。
“…”云老爷子茫然的望着他,一双发黄的眼珠自直直不动,渐渐的,眼底积聚起一汪浑浊的老泪。
云立德弯下腰,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儿,老爷子似乎也知道,枯瘦如柴的手难堪的死死抓住身上的被子,把脸背了过去。
“爹,我来看您了。”云立德面儿上若无其事,声音却有些哽咽,老头儿体面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临了,却要遭这样的罪。
云老爷子“啊啊”着,点点了头。
“不来不知道,还以为大哥能好好孝敬您…”云立德双拳紧握,手背上一条条青筋突起,咬着后槽牙道,“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他能让自己爹娘过这样的日子…”
“可不是么,老二你是明白人,你给评评理…”陈氏一屁股坐到老太太床边,拍着大腿数落起老大两口子的罪状,“他们不是东西啊——把我和爹娘赶到这破地方儿,不管不问,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他们倒好,顿顿大鱼大肉,还有老三那不要脸的,刚一来就找上个小姘头…”
“老二——老二啊——”忽然,老太太像回了神儿似的,朝云立德伸长手,嚎啕大哭起来,“老二啊,可怜可怜你娘啊,你娘要活不成啦——”
一时间,屋里的哭声此起彼伏。
云雀皱着眉,站在门外,冷眼看着屋内的三人。
陈氏好像瘦了点儿,身上穿着件儿不合体的水红色衣裳,绷的紧紧的,把胸和肚子分成了两截,一抬胳膊,露出腋下撑开的口子,也不知自个儿缝补缝补。
朱氏原本挺精神一老太太,这才没俩月,就蔫儿成了皱巴巴的老倭瓜,本来油光水滑的头灰白杂乱的散着,两颊深深的凹了下去。
老爷子看样子怕是要不行了,整个人像纸糊的,喘口气儿都费劲儿,脸色呈现出衰败病态的蜡黄,依然一副油尽灯枯的垂死之相。
云雀目光淡然,内心毫无波动,甚至很自然的想起一句话: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老二,二哥,你现在也是当官儿的,还是皇上封的官儿,老大和老大媳妇儿如此大不孝,你可不
能不管啊——”陈氏蹬着腿大嚎。
“老大这杀千刀的白眼儿狼,在家说的好听,把银子都哄骗走了,就不管我和你爹死活了,他要遭报应!要天打雷劈,下十八层地狱!”老太太也扯着嗓子,又哭又骂。
“二哥,你带我回去吧,回咱村儿,我跟你家过,不在这儿当啥三夫人了…”陈氏扯着自己的衣裳,“你家好歹有吃有喝,在这儿我连个下人都不如,穿老大媳妇儿的旧衣裳,吃他们吃剩的…”
“四百两银子,整整四百两银子,都被他骗去了!”朱氏吊着口气儿,“老二,你去给我要回来!他要敢不给,你就、你就去找皇上告状!”
老太太身子骨儿大不如从前,气儿一上来呼呼直喘,再也不复当年叫骂声能传二里地的风采,云立德拍拍她的背,“娘,您别动气,我先去请个郎中,来给您和爹瞧瞧。”
“瞧啥?我没病!”朱氏生怕他走似的,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去把我的银子给我要回来!”
云立德回头瞅瞅站在门外的云雀,想让她去请郎中,又担心人生地不熟的,云立忠他们再动啥歪心思,出了岔子可咋办。
“爹,你看着爷奶,我去找郎中。”云雀道。
“别去。”云立德叫住她,“你跟着我,哪都别去。”
“我在街上转过一圈儿了,认得路。”云雀话音刚落,就听见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赵氏假惺惺的喊道,“爹,娘,我来给您老二送吃的了。”
然后,一抬眼,看到云雀,表情颇为惊讶道,“呀,雀儿你咋来了?你爹也在里头?你说你们爷俩
大老远来,咋也不好好歇息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