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裴老五送饭时，吕氏无奈道，“老五啊，不是我和你哥不愿管大宝，只是这孩子，实在管不了啊，你也别怨我，等你哥回来，看他能不能想法送大宝去学个手艺。”
裴老五脸毁容了，说话张不开嘴，含含糊糊的像舌头短了半截，腰也砸断了，两条腿成了摆设，但心里清明，可越是这样，他才越发痛苦难熬，他求吕氏，说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可大宝还是个孩子，不能没人管啊！”
吕氏叹气，“老五，我也有苦衷啊，能把二妞留下已是不易了，你就别在为难我了，至于大宝…罢了，饭要凉了，你吃吧，我还得回去做活儿…”
八天后，裴老四回来，裴老婆子都开始腐烂发臭了，他跪在灵堂里，痛哭了一场，在村里几个汉子的帮忙下，含泪把老娘下葬。
修好坟，回到家，坐在老五床边，兄弟俩说了会儿话。
裴老五心如死灰的模样有点像在交代临终遗言，悲悲戚戚的把大宝托付给他，说自己要走了，他这当伯的一定要给大宝口饭吃。
裴老四劝了一会儿，为了安抚，只好点头，让他放宽心，好好养病。这话只是劝慰，裴老五明白，他是好不了了，叹了口气，又说想见小翠儿。
天色将暗，小翠儿正在馆子里收拾，听裴老四说明来意，扭身将一瓢刷锅水泼出去，“不去。”
“丫头，再说他也是你爹…”
“只生不养，枉为人父。”小翠儿神色平淡，“别耽误我干活儿。”
“你奶没了，家也散了，你爹怕是要想不开啊…”裴老四满脸焦急担忧，看向李氏，顿了顿，还是喊了声，“嫂子…”
没等李氏开口劝，小翠儿又忽然改变了主意，把围裙一脱，擦了擦两手，“别烦我娘，我去就是。”
对于这亲侄女儿，裴老四是有些愧疚的，当年正值数九寒天，下着大雪她和她娘被撵出裴家，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差点儿冻死饿死，他这当伯的也没管过，没问过…
“你爹他如今已成了这般生不如死的模样，你就别再记恨他了…”
“他成这样，又不是我害的。”小翠儿一句话怼回去。
裴老四：“…”
直到进裴家大门儿，叔侄俩没再说一句话，裴老四把她领到进厢房，道了句，“老五，翠儿丫头来了。”
闺女是裴老五要见了，可人真来了，他又颇感吃惊，只是那烧的可怖的脸上已看出任何表情来，倒是小翠儿，着实被吓了一跳。
“翠儿…”裴老五朝她伸长胳膊，小翠儿往后退了一步，离床远远的站着，打量了他两眼后，惊悸的神色才渐渐转为平淡。
裴老四上前，把他扶了起来，让他倚床坐着。
小翠儿一言不发。
裴老五用悲戚的眼神儿看着她，口中含糊不清的说着一些忏悔的话，说他对不起母女二人，又说他落到如今下场，全是报应…
正当小翠儿听的有些不耐烦时，只听他道，“我成这样，也算还了欠你们母女的债了，可是大宝他说到底也是你的亲弟弟啊…”
小翠儿眉一皱，当即打断他，“你成这样，是你儿子放火烧的，怎么赖也赖不到我和我娘头上。”
裴老五：“…”
“你不欠我的，我也从没当过你是我爹，裴大宝他更不是我亲弟弟。”云雀道，“我今儿来看你，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把话说清楚罢了。”说罢，转身便走。
裴老婆子下葬第三天，裴老五打破了饭碗，用粗瓷片子扎颈自杀了，血流了满床满地，把去给他送饭的吕氏吓的差点儿没了魂儿。
裴老五刚没，冯氏就被抓了回来，她没想到，自己夹带私逃却把老太太给气死了，吓的面无血色，趴在县衙公堂上大哭喊冤。
冯氏没有成心害人，裴老婆子却因她而死，这案子如何断，钱县令可为难了。
这天，从白溪村儿还有十里八乡赶来的把衙门口围的严严实实，看着跪在堂上哭哭啼啼的冯氏，一边议论，一边指指点点。
“这女人，好狠的心呐，男人才出事儿几天啊，就卷了救命钱跑了，还把婆婆给活活儿气死了！”
“听他们村儿的说，她还有一儿一女呢，全都撇下了，这不是连孩子的活路都不给么？虎毒还不食子呐，她是咋狠下的心啊！”
“啧啧，像这样的，都不配为人娘，要我说，就该重判！”
公堂外，民众的呼声越来越大，有的是气愤，有的则是起哄，纷纷嚷嚷着要县令大人重判最妇冯氏。
安平县是个太平地界儿，虽然街痞无赖不少，小偷小摸打架斗殴的也时常发生，可人命官司却不多见，这是钱县令走马上任以来碰见的头一个。
县太爷和师爷商量了一番，惊堂木一拍，以谋财害命之罪，判犯妇冯氏二十大板，带枷游街，入狱一年。在大梁朝，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已是重刑了。女子一旦背上罪名，就算出来，也会受尽人白眼唾弃，若是再遭娘家嫌弃，那基本上就没有活路了。
冯氏哭天抢地的叫屈，被两名衙役拖下去当众杖刑，二十大板下去，生生把她从撕心裂肺打成了奄奄一息，接着被套上枷锁，关进囚车里游街。
小翠儿和李氏都没去凑这个热闹，但听回来的人说，冯氏约莫是疯了，被扔了满脸满头的烂泥巴菜叶子，扒着囚车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裴家散了。
裴老四和吕氏也闹了一场，原因是裴老四说大宝是老五临终所托，他不能不管，吕氏和两个嫂子都
不同意，说啥也不让他收留裴大宝。
“你是没见他那狠样儿，若他再放一把火，你让我哥嫂还有一屋子小的咋办？你要害死他们么？”吕氏急了，放出狠话，“你要管他要养他都可以，你带着他出去过，我娘家人和你无冤无仇，你别连累他们！”
话说到这份儿上，裴老四也没了法子，毕竟他有老婆有孩子，他不能因为一个裴大宝，置妻儿于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