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墨觉得自己像个乞丐，在等着人大发慈悲，这种羞耻难以言喻，此时，他才从心底生出丝丝懊恼。
懊恼自己白长到这个年岁，却连挣一文钱的本事都没有。
他充满羞赧和期待的看了眼连氏，希望心善又好说话的连氏能帮他，他甚至还有些认不清现实的想，要是二叔家帮他，让他还能像以前那样，他一定用功读书，考个功名回来。
“大郞啊…”连氏瞧着他，眼中充满了无奈和悲悯，轻轻叹了一口气。
“…”云墨登时紧张起来，握着拳，脊背挺的僵硬。
“不是二婶儿不愿帮你，你是读书人，懂的肯定比二婶儿多，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呐，靠谁都不如靠自个儿，人得在事儿上磨，才能立的住…”
连氏这番话说的语重心长，云墨听的羞愧难当，尤其那句‘你是读书人’，就像两个响亮的耳光刮在了他的脸上。
他紧紧的握着拳，点了点头。
“你二叔不是说了么，把那五亩第分给你们娘几个种，粮食就先从这边儿预支着，只要肯干活儿，就饿不着人的。”连氏说着，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纸包，“这是菜种，回去在园子里种下，等会儿再去厨房拿些盐巴和猪油。”
云墨：“…”
“你爹这一出事儿，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得扛的起家啊。”
“…”
连氏瞧着他，见他始终沉默不语，闻声问道，“大郎啊，你是咋想的？”
“…”云墨抬起眼，目光茫然，张着嘴怔愣了片刻，支吾道，“我还是想读书。”
连氏心中暗暗叹气，看着他又是心软，又有些恨铁不成钢，“想读书是好事儿，前儿我去打扫，见家中那些书还都在，只要你得空便能读，若真读出来了，来年考个秀才，能在乡塾里谋个差事也好。”
这话让云墨心中稍稍一松，似乎又觉得没那么沉重了，要是能去乡塾里当个先生也好，哪怕穷酸些，至少也比在家中种地体面，且轻省不少。
“咱村多半男丁都到山上干活了，一个月四百文钱，还有一天休。”连氏瞧他又走神儿了，不知在想啥，试探的问道，“你二叔跟那监工的还算熟络，你若愿意，那也是个能养家糊口的活计。”
“…”云墨晃了下神儿，“当监工？”
云雀瞅着他都愁的头疼，真不知他那一脑袋浆糊整天半梦不醒的是咋读的书，难怪都十年了，还是个童生。
“不是当监工，监工都是朝廷派下的。”连氏无奈，依旧温声细语道，“是去山上干活儿，一天还管三餐饭。”
“…”云墨愣了愣，神情微微有些失望，然后摇了摇头。
云墨无功而返。
其实也不能算‘无功’，回去时他手里抱着一罐猪油，怀里还揣着盐巴和几包菜种。
“这是去你二叔那边儿了？”上房房门大开，朱氏倚在床头边儿，“没用的玩意儿，一天到晚儿就想着吃白食儿，叫花子还会敲个梆子唱个响儿，你会个啥…”
云墨木然的走进厨房，把猪油罐子放在灶台上，又往空荡荡的锅里看了眼，感觉胃里一阵一阵的在抽，他用手指沾了下盐巴，含进嘴里。
又咸又涩的。
“你是属耗子的？偷偷摸摸窝在厨房里干啥…”
朱氏的嗓门再次炸开，他往地上啐了口，走出厨房往园子那边儿望了眼，赵氏正一边儿翻土，一边儿用复杂的眼神儿看自个儿。
云墨胸口猛然一紧，好像一下又陷进了沼泽中，他不想面对这沉重的一切，可又不得不面对。
“娘…”他嗓子发哑，低头避开赵氏的目光，“二婶儿、二婶儿说、让每天干完地里的活儿才能分到口粮。”
说完，他大步飞快的回屋，拿起了床上的书，怔愣着看了半晌，才发现是本话本，忙又换了本，却没看进三行，又不知不觉的走起了神儿。
云容趴在窗上，气恼道，“我就知道，肯定是她在捣鬼！她就是想看咱们笑话！让咱去给她家干活
，做她的狗屁白日梦！”
“…”云月闭着眼平躺在床上。
“姐…”云容又气又急，“咱去投奔秀儿姑吧！你快点儿给她写信，让她派车来接咱走，这破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呆了！”
云月眼皮动了动，“哪来的钱让人捎信？”
“把咱那几件儿衣裳当了。”云容一轱辘的下床，翻开箱笼，“我这两件儿都是新做的，还没下过水呢！这件儿软缎的，花了二两银子！”
“若是当出去，连一两都不值。”云月偏过头，瞧了她一眼。
云容紧紧的攥着那件儿新衣，咬了咬嘴唇，表情既不舍又坚决，“反正我不想在这儿了！秀儿姑的能攀上那么好亲事，还不多亏了咱爹，她要不管咱，那就是忘恩负义！姐，你别躺着了，躺那就是等死，赶紧起来写信啊…”
“…”
云月有些万念俱灰的样子，云秀儿是个啥样的人，她比云容看的清，她会念旧情，会感激，那才怪了，她不看笑话儿都是大发慈悲了。
见云月还躺在那不动，云容急了，正想去拉他，便听院里传来陈氏的声音，“娘，孙婆子说媒去了，没在家，我让她家人捎话了，明儿才能来…”
朱氏骂道，“你个废物玩意儿，喊个人都喊不来，要你有啥用，不如养头猪，过年还能杀了卖几个
钱…”
听到陈氏说孙婆子，云月浑身倏的一僵，腾了坐了起来，因为一天没吃没喝，眼前恍然一黑，耳朵也嗡嗡的作响，差点儿又跌回去。
云容抱着衣裳，侧头听了会儿，“姐，你瞧，让我说着了吧？咱奶喊孙婆子干啥？总不会是给大哥相媳妇儿的，那肯定就是要给你说婆家啊。”
“…”云月懵了，真是越怕啥越来啥。
“你咱奶那见钱的眼开的，她能给你找啥好婆家？你忘了先前儿云秀儿相看的那个开杂货铺子的？那还是她亲闺女呢…”云容道爬上床，脸对脸的望着她，“姐，万一奶要把你卖给个老头子当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