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楚老爷一把年岁了,为啥忽然又要纳妾,云立德去城里打听过一番。
听说是楚家人丁不旺,楚老爷和正房膝下四女一儿,女儿都出嫁了,只一个儿子还不成器,整日声色犬马,年纪轻轻把身子都掏空了。
楚老爷和夫人对这儿子早已不报啥指望,一心想着赶紧抱上孙子,也算是楚家香火后继有人了,可万万没想到,一连娶进门三个儿媳妇儿,没见一个肚子有动静的。
本来,楚家夫人还埋怨媳妇儿不争气,但一个这样,两个这样,三个还这样,她不禁也犯起嘀咕,瞧瞧找来了郎中,郎中一诊治直摇头,说是她那宝贝儿子虚的厉害,想要传宗接代怕是只能靠运气。
这下儿子没指望了,又不能让楚家断了香火,楚夫人一把年岁,靠自个儿生肯定是生不出来,老两口子一合计,干脆纳个妾吧!
楚老爷都五十多了,且不说宝刀老不老,就是为了不断子绝孙,也得咬着牙拼一把,又听说,那楚夫人也不是个省油的,能让她家老爷纳妾,那肯定是早有了算计,若真生出儿子,必然也要养在她膝下。
这么一来,进他楚家做妾,那还真是往火坑里跳。
不过也有尽想好事儿的,比如云容。
见她姐哭的肿脸胖腮,眼都睁不开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劝道,“姐,这也未必是坏事儿,你想想
,那楚老头子和他正房都多大年岁了,只要把他俩都熬死,楚家还不是你说的算?布庄,染坊往后就都是你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云月嚎啕的更撕心裂肺了。
姓楚的还有儿子闺女呢,那正房夫人哪能容的下自己到把她熬死的那一日?
四月初一,新衣裳送来这天,站在云家院门外就能听见里头悲切的哭声,时不时夹杂着老太太一阵怒骂。
云立德推门进上房,还没开口,就被批头盖脸一顿堵,“事儿定下了,她嫁也得嫁,不嫁绑也给她绑进楚家去,她娘都没吱声,更轮不到你说话!”
“…”云立德张了张嘴,在床边坐下,伸手替老爷子掖了下被角,顿了顿才开口,“爹,大哥那边儿有消息了。”
朱氏骂声打住,沉着脸瞥了他一眼。
听闻云立忠有了消息,云老爷子暗淡涣散的目光才渐渐聚拢,灰黄的眼珠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大哥、大哥他、官府已经查明,那两起人命和大哥没有直接关系,大哥只挨了几十板子,判了三年牢狱。”云立德有些不自然的搓搓手,“等三年,就能回来了。”
“…”老爷子愣了半晌,轻轻的点了下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老三也是,都是三年。”云立德扯着袖口替他抹了抹泪,“爹,您好好的养着身子,等他俩回来
。”
云老爷子又点了下头,然后慢慢闭上眼,迟缓的摆了下手。
初二一早,天刚亮,云家院里传出一嗓子惊恐高亢的哭嚎声,这声音来自朱氏,云老爷子没了。
啥时候没的不知道,老太太早上起来,就着麻麻亮的天光一瞧,只瞧见张死灰死灰的脸,两只眼毫无生气,空洞的瞪着,登时吓了个激灵,竟跳下了床,惨叫出声。
等陈氏把云立德喊来,云立德伸手一摸,人早就凉透了。
白溪村几十户人家,谁家死了人,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儿,关系近点儿的都要来帮忙张罗,云立德人缘儿好,老爷子这一走,大半个村儿的人都来了。
朱氏在上房里,半晌才回过神儿。老爷子病时,没见她伺候的多上心,可这一走,她却是哭天抢地,比谁都要悲恸。
“娘,您缓一缓,别哭坏了身子…”连氏披麻戴孝,一边眼泪哗哗的往外涌,一边抚着朱氏的背安慰。
“你少在那猫哭耗子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巴不得我俩老不死的早点蹬腿儿!”朱氏回身猛推她一把,拍着大腿嚎道,“老头子哟,你死了我可咋办哟,我个孤老婆子还不得让撵出去要饭哟——”
陈氏一听,也跟着嚷嚷起来,“爹啊爹啊,你咋说走就走了呢?你一走这一家子老小可都无依无靠,要活活儿饿死啦——”
楚家的轿子来抬人,还没到门口就听院里哀嚎一片,接着便见出来几个汉子往门上头扯白布,拉住个人一打听,云家老爷子没了。
抬轿子的连云家门都没进,赶紧折回,本来好端端的喜事儿碰上这一出,也着实够晦气的,这霉头楚家避都避不及,还纳哪门子的妾。
亲事作罢,对于云月来说,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一方面,不用往火坑里跳了,另一方面,村里说闲话的更多了,云家老爷子早不没晚不没,偏在她出门子那天没,这不是丧门星是啥?
老爷子的丧事儿办的很是体面,棺材是厚实的柏木,寿衣是鲜亮的缎子,唢呐班子吹吹打打,流水席摆了三天,一直到出殡。
老头儿一辈子就想活个体面,没想到最体面的时候是躺在棺材里的时候。
丧事儿办完,云立德熬瘦了一圈儿,要说,这事儿他早有预感,前阵子,他还跟连氏念叨,说咱爹饭越吃越少,一日要睡六七个时辰,时常喊也喊不醒,怕是要不行了。
连氏说,那咱爹还有啥没了的心思不?
云立德想了想,那也就是还记挂着老大了,没有老大的消息,怕是走也走的不安心,四月初一那天大早,钱县令差人来,说云立忠的案子判了,他便赶紧去跟老爷子说。
只不过向来老实的云立德这回也没说真话。
受审时,云立孝为了脱罪,把罪行全往云立忠身上推,云立忠收受贿赂,官商勾结,戕害百姓,判
死罪,秋后问斩,云立孝从犯,杖五十,流放关外。
“怨我,都怨我…”云立德抱着头,发出沉闷的哭声。
“不怨你,咱爹都熬成那样了,活着也是受罪,你是让他走的安心…”连氏柔声安慰道。
“怨我,怨我…”他一直喃喃重复。
连氏只以为是老爷子走了他太过伤心,以至于自责,云雀心里却很清楚,不是的。
他是把云立忠问斩,云立孝流放全当成自己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