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人命
人是进屋了,院门也关上了,可方才陈氏那毫无顾忌的喊声几户住的近的,还有路过的可都听的清清楚楚。
云秀儿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呐!
这下风言风语,各种猜测再次升级了。
有人笃定的说,她怀的肯定是个野种,要不为啥会被夫家送回来。
有人说当她疯傻了,当着七八个汉子的面儿扒衣裳,八成她自个儿都不知道肚里那是谁的种。
还有人说,她偷野男人,还珠胎暗结,给夫家戴了那么顶绿帽子,没让人打断腿都是便宜她了。
在封建男权社会,男人若是有钱,三妻四妾是常态,而女人,若是做出伤风败俗的丑事,那便是放荡,下贱,放在大宗族里,那是要被浸猪笼的。甚至连先前的裴老五自尽,云立忠下大狱都比不及这件事引起的轩然大波。
老云家关上院门,好半晌才把云秀儿稍稍安抚下来,她不喊了也不叫了,缩在上房床上把自个儿连脑袋一起都裹的严严实实。
“晌午还好好的,咋突然又这样了?”连氏把陈氏拉到屋外小声问。
“那我咋知道,疯病不都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么?”陈氏道,“可不是我不干活儿,光顾着弄她,我这腰都闪了。”说着呲牙咧嘴的扭了起来。
“那你今儿歇一天吧。”连氏想着,还是得请郎中来瞧瞧,这时好时坏的也不是个事儿。
陈氏又找个了偷懒的借口,笑嘻嘻的咧嘴,“你说的,那吃的可不能少,伺候她可不比下地干活儿轻省,都是祖宗,就我一个命苦的。”
“秀儿这半晌都干啥了?”连氏顺口问道。
“她干啥?她疯疯傻傻的还能干啥?”陈氏道,“就披着个棉被坐那发神,问啥都不说,再问就跟要杀她似的,又喊又叫唤…”
连氏眉一皱,“问啥了?”
陈氏怔了下,连忙摆手,“可不赖我,都是咱娘在那一个劲儿的问。”
连氏:“问的啥?”
“还能问啥。”陈氏讪讪道,“就问她肚子里那种是谁的,张家到底因为啥不要她了这些呗,问了半天,也是白费劲,啥都没问出来。”
连氏:“…”
云立德从正堂走过来,怕惊到云秀儿,便没敢往上房去,只透过半开的窗子往里瞧了眼,低声道,“好些了不?王里正还等着呢。”
“不闹了。”连氏道,“我这就去喊娘。”
折腾了一大通,终于,在王里正作证人,看着云立德,连氏,还有云雀在依次在字据上按手印画押,云秀儿往后的生计全都清楚的写在了这张字据上。
她的吃喝用度,全归云立德一家子管,老太太甚至要求,往后要是还能再给云秀儿寻个婆家,云立德得给她出一份厚实的嫁妆。
字据立完,朱氏这才稍微有点儿好脸儿,送走了王里正,单独把连氏喊到了一边儿。
“娘,啥事儿?”连氏有些忐忑。
“今儿晚了,明儿一早,你就去城里请个郎中来。”朱氏绷着脸,“秀儿肚子那个不能留,趁着月份不大,赶紧给弄掉。”
连氏心一惊,嗓音都变调了,“弄、弄掉?娘…”
“大惊小怪个啥?”朱氏不耐烦的瞪了她一眼,“不弄掉,让她生个野种出来?你给我记住,郎中上城里请,请个面生的。”
“…”连氏咽了下唾沫。
“回吧,还站那干啥?等着我给你钱呐?”朱氏今儿没心思骂人,刺了她两眼,扭脸回上房去了。
连氏站柴禾垛旁边愣了好一会儿,等云雀喊她,才回过神儿应了声。
回到自家,她越想越觉得不妥,便在饭后把云立德和云雀都喊进屋里,一脸担忧的说了这事儿,然后纠结的问,“咋办?”
“弄掉?咋弄?”云雀没啥这方面的经验。她只知道四五个月大的胎儿几乎已经成型了,放在现代可以引产,可这是医疗十分落后,患个伤寒都可能要命的古代啊!
连氏看了她一眼,没答,只是等着云立德拿主意,可云立德也是个大老粗,哪懂得女人身上这些事
儿,挠挠头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我寻思着这事儿不行,生孩子都能要去半条命,更别说把这还不足月的硬生生弄出来了,老二,你说呢?”连氏又问一遍。
“这…我说不好。”云立德有些尴尬,犹豫了下,又道,“要不,先按娘说的,把郎中请来瞧瞧,你明儿上城里打听打听,请个医术好名气大的,郎中比咱懂的多,总不会拿人命当儿戏。”
连氏想了想,点点头,“那也只能这样了。”又愁眉不展的叹了口气,“秀儿这丫头,受的是哪门子罪啊,肚子里那个,也是个命苦的…”
想到那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多愁善感的连氏就睡不着觉,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还是云雀陪着她一块儿进的城。
去县城的路上,她一直在絮絮叨叨的念叨,虔诚的把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还说等会儿顺道去趟城隍庙,给云秀儿求个平安福。
“是喝药么?”云雀好奇的问。
连氏:“啥?”
“把云秀儿肚子的胎儿弄掉,是吃药?还是用布条用力缠肚子?”在云雀记忆里,那些古装片就是这样演的,再配上撕心裂肺的叫喊,场面血腥的很。
连氏眉一皱,“你都是从哪儿听来这些的?”
云雀好奇的眨眨眼。
“小小年纪,不该打听的别乱打听。”连氏道,“等会儿到了医馆,就老老实实的跟在后头,别瞎说话。”
云雀“哦”了声,为了去城隍庙,娘俩从东到西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儿,求完平安符,连氏又捐了三十文的香火,这才来到济世堂。
济世堂是安平县名气最响的医馆,行医世家,据说祖上几代都是当大夫的,见到坐堂的老大夫,连氏行了个礼,然后一五一十的说了云秀儿的情况。
那老大夫瞧着六十有余,板着一张脸,听完她的话,表情更严肃了,皱着眉喝了声,“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