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了,微微顿了一下,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药,没有说话。
苏碗碗也很有耐心,只是在一旁伺候着,也并不催促。
末了,太后擦了擦嘴角说道:“我看你当时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怎么现在又问起来了?”
苏碗碗笑了笑:“我只是一时不敢相信罢了。”
太后拿着银亮亮的小勺子,搅了搅犀角杯里剩下的嫩黄色的汤药,眼睛定定地看着汤药里的漩涡,又沉默了许久。
一旁的竹枝嬷嬷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连忙给苏碗碗使颜色,示意她赶紧给太后道个歉。苏碗碗却装作根本没有看到竹枝的暗示,坚持地看向太后,等待她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这丫头,果然不是无事献殷勤,喝一碗川贝枇杷就得收你做孙女,这买卖也太亏了不成?”
太后的语气居然异常的诙谐轻松,就连竹枝嬷嬷都有些奇怪了。苏碗碗笑着回答道:“您真是的。做了您的干孙女儿,我给您熬一辈子的川贝枇杷。”
太后轻笑了一声:“这么说,吃亏的反倒成了你了?”
苏碗碗笑得明艳可人:“碗碗不敢当。”
一旁的竹枝看到这“祖孙相亲”的画面,莫名其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皇后想让你嫁给薛小宇?”
太后突然将碗重重地搁下,眼神变得十分凌厉。
苏碗碗点点头:“许是因为父亲突然得到了陛下的赏识,皇后想抬举我吧。”
太后抬眼,一双老去却依旧潋滟的美目中,流露出了一丝许久不曾见的老谋深算。
“她哪里是想抬举你?她是在抬举她自己!”太后苍白的病容上,浮现出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薛小宇都二十二岁了还不能袭爵,已经足以见得他完全是个草包,除了用婚嫁给他贴金之外,还能怎样?”
苏碗碗没有接话。
太后按压着自己青筋曝出的太阳穴:“我还真是小看她了,为了避嫌,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插手过她的事情,我倒是放虎归山了。”
苏碗碗适时地添了一句:“母子之间,何来嫌隙二字?”
太后先是毫不在意地一笑,渐渐地,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变得有些僵硬。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也没什么对不起他的,罢了,今日这情况我不管也得管了,”太后转过头来热切地望着她,“你可知道,若是做了我的干孙女儿,皇上就更有理由把你嫁给薛家了?毕竟皇上一直想和薛家有姻亲。”
苏碗碗点点头:“所以,先解决此事才是上上之策。”
她们又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很快,太后就乏力了,便又躺了下来,苏碗碗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的哄太后入睡,临走前,她还特地点了安神的熏香。
从太后寝殿里出来,她还没走两步,就被竹枝嬷嬷给拉住了。
“太后多年不问政事了,你到底是怎么让太后回心转意的?”
对于今天太后突然的转变,竹枝嬷嬷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跟了太后这么多年,自然明白太后一直都是有实力的,但这也成为了制约太后的最大阻力。皇上乃至于满朝文武百官因此而猜忌太后,不得已之下,太后只能一直屈居朱离宫,当一个闲散废人。
太后有任何动作,都会被大家看的一清二楚,竹枝嬷嬷实在是想不通,太后为什么突然不再隐藏实力,改为主动出击。
“因为此事牵扯到了长庆王,仅此而已。”
说完,苏碗碗大步流星的离开了这里,正午的太阳把人的影子拉的很短,像是一个侏儒在前进。花园池子里反射了一池的金黄,照耀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苏碗碗在池塘旁坐了下来,丝毫不在乎夏日的阳光随时能将她的皮肤灼伤。
从寿宴上她就看出来了,太后依旧没有真的放下权势。
权势的诱惑太大了,一旦尝到了甜头,欲望就会膨胀,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在整个寿宴期间,太后的目光一直都停在文武百官的身上,享受着众人朝着自己朝拜的威严。
而且,她对慕轻云的偏爱,也是人人都能够看出来的了。对比起来,太子在她的眼里似乎根本不值一提,连半点的慈爱都没有。
更何况到了现在,与其说是太子掌权,不如说是皇后掌权。苏碗碗在明镜宫里经历过的那些事情,算是彻底点醒了太后,皇后的野心是很大的。太后也终于下定了决心:与其让自己不喜欢的儿媳执政,倒不如她自己重新出来,彻底整顿朝纲。
想着想着,她的脸上就被晒得滚烫,白皙的脸上还泛着红,像是一之成熟了的大虾。
“哎呀,糟了,要迟到了!”
苏碗碗一拍脑袋,这才想起在太医院里还有一个人等着自己呢。
她急匆匆地赶过去,累得气喘吁吁的。
“哟,这个时候才来?你专门是专门过来蹭顿饭的是不是?”
张太医故意把语调拔高了几度,听的人不舒服,苏碗碗便忍不住怼了回去:“得了吧?您以为您这是满汉全席还是仙肴盛馔呢?我还嫌弃呢。”
老爷子哼了一声,突然变很眼尖地看到了她的手:“你这爪子是怎么了?”
苏碗碗白了他一眼:“让疯狗给咬了两口,还好没有伤筋动骨。”
反正皇后跟疯狗也没什么区别了。
张太医一听这话,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你这意思是,你今天是磨不成草药了?”
苏碗碗一脸的惊愕:“不是吧,老爷子,您就把我当苦力使呢?可我这右手都成这样了。”
这张老爷子也太欺负人了吧?不仅不关心她的伤,还要往她伤口上撒盐。
看着苏碗碗那被白布包扎着的手指,张太医自知是不能欺负这个小滑头了,他哼哼唧唧地站了起来,扶着老腰走到了研钵面前。
刚杵了两下,老爷子就开始叫唤连天了:“哎哟,我这老腰哦!”
苏碗碗白了他一眼。
“还是让我来吧,您到旁边歇着去。”
说着,她便十分娴熟地用左手研起了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