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生安静寡言,很少与人提及自身的事情,他的具体身世,在桃源乡内也算是一个未解之谜,据说只有老板娘凤倾岚和范先生比较清楚。
不过想起南弦先生之前的语气,千羽寒知晓,无所不知的南弦先生,应该也是了解具体情况的其中一人。
只是,她同样也知晓,南弦先生是不会将具体情况告知自己的,如同那块儿暗影罗刹的玉玦一般,南弦必定还会装作不知,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星灵虽然对于苏梦生的身世并不是很清楚,但是对范云鸿范先生的事情,倒是知晓一些。
听得千羽寒说起,范先生和苏梦生临月拜祭的事情,星灵的眉心不由一皱,露出一抹哀伤的表情来。
她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范先生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如今就连拜祭自己的亲人,都只能临月拜祭,无法去墓前上一柱香实在是令人唏嘘。”
“姐姐这话,怎么说?”闻言,千羽寒也不由跟着皱了皱眉,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平日里的范先生几乎都在为桃源乡的杂事杂活儿忙忙碌碌,并未瞧出半点怅然哀伤之色,若非是瞧见了他那夜的临月拜祭,千羽寒原本一直以为先生只是个事业心比较重的人。
“因为范先生的妻子儿女,都死于那一场国乱引起的灾荒之中,他们一家在逃难中被各处涌来的灾民冲散,范先生得知妻子儿女丧命的消息时,他的妻子和儿女,已经被前来处理灾情的官兵们和其他死于灾荒的灾民一起,埋入了乱葬岗之中”
星灵的声音低沉,缓缓入耳,带着一股子浓烈的哀伤与同情,闻得此言,千羽寒的眼眸不觉一闪,泛起了一抹潮湿。
“官兵不许挖坟领尸,因而,范先生便没有法子为自己的妻子儿女单独立下坟茔,那乱葬岗又在松阳镇千里之外的地方,所以范先生每次祭拜亡妻和儿女,只能对月拜祭”
范云鸿临月拜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桃源乡内除了新来的千羽寒,几乎人人得知。
先生也是一可怜人,是和苏梦生一样,已经无亲无故的孤家寡人,因而,似乎是惺惺相惜般,范云鸿对苏梦生格外的亲厚。
“范先生,他”
大梁国的历史,千羽寒并不是很清楚,因而对于那一年的国乱所造成的疮痍景象,她亦是无所得知,范云鸿的遭遇,她更是不清楚,不过看着星灵眸中不自觉泛起的哀痛之意,她似乎也能想象到。
察觉出千羽寒似乎对范先生的事情很感兴趣,星灵沉吟了一下,不觉忆起了自己所知的一切,缓声开口道:“范先生其实并非松阳人士,他原本是某个村镇库房里的账房先生,因为那年的朝廷动乱,宁王殿下和当时的摄政王,也就是现在的皇帝陛下内乱打仗,致使咱们百姓们跟着遭殃,当时很多村镇里强壮的男人们都被朝廷拉去当壮丁了,家中只剩下了一些老弱病残,妇孺孩童,村子里几乎没有了劳动力,以至于庄稼赔收,粮食不够。”
“加上当时正在打仗,官兵前线也不断的从百姓手中征粮,百姓们不给,有的官兵就开始硬抢,那年的年景本来就不好,端午节之时赶上芒种节气,注定了不会有什么好收成!再加上劳动力不足,粮食收成又折损了不少,百姓们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官兵们还要从他们的手中压榨征粮,很快很多的村镇就开始闹起了灾荒,范先生家所在的村镇,正是当时灾荒最严重之处”
星灵用力的握着拳头,似是压制着满腔的愤懑,语气却不快不慢的为千羽寒讲述了那个动荡不安的年景。
“官兵们如同山匪般将剩余的粮食抢走,老百姓们只能饿肚子,实在撑不下去了,百姓们就只能扒了山上的榆树皮和榆树叶来吃,可是那有限的树皮和树叶,哪能供得上那么多的灾民们天天吃,很快,榆树皮和叶子都被扒的光秃秃,整个山头都白花花的一片,瞧着瘆人”
“吃完了树皮和树叶,老百姓们就只能吃树根,草根了,就连田地里的麦芽根都成了当时的珍馐美味,遭人疯抢,抢的急了,甚至为了一些草根撕扯,打架,就算闹出人命来,都几乎是常态”
随着星灵的描述,千羽寒不由紧皱了眉心,仿佛能够想象到那个因为灾荒,百姓们一下子回归原始夺食状态的狰狞模样,人在极致的绝境中,果然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星灵仿佛也是从那个狰狞荒诞的年景中走过来的幸存者,在忆起那些事的时候,她的眼眸不觉变得湿润,就连嗓音中,都似乎包含了浓郁的水汽。
“那时候,灾民们为了一点吃食,可以说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甚至有的为了活命,为人父母的都可以把自己的孩子卖身给有钱的人家为奴一辈子,只为换来足够的口粮吃”
星灵似是忽然变得有些怅然起来,眉心紧皱,眼眶中蕴含着饱满的水汽,摇摇欲坠。
千羽寒察言观色,不由得缓声开口,回应了一句:“或许,那些父母不仅仅是为了换取自己的口粮吃,或许,他们是想着,与其让儿女们跟着一无所有,随时都有可能挨饿受冻的自己,倒不如跟着有钱的主子,能求一个温饱安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千羽寒从来都不主动将所有的父母朝着坏的方面去想。
在那样灾荒的年景里,父母们那般割舍自己的骨肉,想来必有他们的苦衷的打算。
闻言,星灵似是心有所动般,眼眸微微一阵不受控的闪烁,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神色,并没有接应千羽寒的话,继续将方才的故事说下去。
“范先生是个好父亲,听闻他有一双懂事的儿女,和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女与别人为奴,便一直用自己所有的能力,在一片动荡灾荒中护着他们可是天灾无情,饥荒终究还是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到了他们的村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