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慕白复又问道:“到了寂照境以后,商统领又是打算怎么用弱水调和离火剑意的呢?”,他就像一个好奇的小孩,不管什么问题,都不顾一切地问了出来。
其实这种追根究底的问法,是修行界的大忌,每个人的修炼都是一步一步探寻出来的,十分珍惜,轻易不肯传授他人,更不用说,被人知道修炼的方法后,会被有心人找出功法的破绽,但连慕白境界低微,却不知道这个道理。
商天行笑了一笑,道:“你这样问,将来是要吃大亏的,你求知若渴的情形,像极了当年的我,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个道理,如果不是信得过的人,不可对人的修炼穷根究底,这是对人直接冒犯,相当于直接一脚踹人脸上。”
连慕白不好意思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个道理,倒是我唐突了。”
商天行摆了摆手道:“在我面前不必那么拘礼,我是很能明白你的心思的,毕竟当年我也经历过这个阶段,这个道理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毕竟每个人都不一样。”
“至于我如何用弱水淬炼离火剑意,倒不是我不肯告诉你,实在是有三个原因,不能告诉你。”
商天行看着连慕白的眼睛,眼里一片坦诚,他道:“其一,这个过程十分复杂,不修行离火剑意的人,很难用言语告诉他,而且好多年才想出来的法子,还只是个猜想,没被证实过,贸然告诉你,恐怕反而将你引入歧途。”
“其二,我有九阳之体,一直都是走狂歌猛进的路子,你要是用了和我一样的法子,恐怕招架不住其中的凶险,这和毅力无关,倒是你有神宫,应该从这方面入手,摸索出一条新的道路来。”
“其三,境界越是修炼到了极处,每个人的情况就越不一样,为什么乐凌尘两人,修炼到圆融境的岁数比我大这么多,还敢取笑我到不了寂照境?因为这一步,比之前所有的破镜加起来都更艰难,上三境不同于下、中三境,往前走一步就是跨过一道天堑,每个人都是跨越无数难关,摸索出真正的道来,才能跻身上三境的,我一日不到上三境,就有终生不到上三境的可能,无论天赋多么的高,哪怕只隔着最后一步,不悟就是不悟。”
“到了上三境的人,有的人自成法则,有的人出手就有天地之力,我是因为修炼至阳离火,几乎达到极致,才不怕他们,寻常的圆融境,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我说这么多,只是希望你能根据自己的天赋,摸索出一条路来,那才是踏上修行终点的根基,在我眼里,不到终点,万事成空。”
“只有乐凌尘和张天波两个笨蛋,修为停滞不前,才需要别人的经验,你还年轻,有无限种可能,万万不可贪图省事,胡乱选了一条别人的路走。”
商天行顿了顿,又道:“不过倘若你将来真的碰到了麻烦,因为一些原因只能放弃追寻修行的终点,你尽可以来问我,那时候,我自然会细细与你分说,到那时,就算拼了我的修为,也要助你一臂之力,现在却还不到时候。”
连慕白笑道:“承商统领吉言,要是真有一天,我到了寂照境,一定要和你你再叙今朝。”
商天行这一番话,句句出自肺腑,毫无矫揉造作之感,能说便说,不能说的,也将原因细细告诉连慕白,十分坦率,亦可见他的为人。
寻常人,哪里会对人这么用心,就不说两人地位的巨大差距,也不说两人修行的差距,只说两人今天只是萍水相逢,他却对他推心置腹,而这一切的缘由,都只是因为自己对了他胃口。
他也明白,此时此刻,谢字已经不必说出口,多说反而显得矫情,反不如将谢意藏在心头,将来要是有机会,偿还就是。
好男儿,真本色也。
商天行拍了连慕白的肩膀一下道:“好,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连慕白道:“嗯,连慕白一定会用十分的努力的,不过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这阴阳调和这么重要,为何商统领没去收集弱水,而是先去炼制英雄胆呢?万一你的修为升到了寂照境,弱水还没到手,岂不是影响了终生大计。”
“天意岂会尽如人意,往往你越想样样都达到极致,到头来却发现样样稀松,知道追求极致和追求广纳百川,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还请商统领不吝赐教。”
“最大的差别就是取舍之道,人一旦有了一,就会想有二。比如一个乞丐刚刚能吃饱饭,就马上想要穿得上衣,接着就会想要绫罗绸缎,然后就渐渐想要有个女人,再要求有个屋子,最好再来个商铺,然后小屋变宅子,宅子变宫殿,如此循环下去,永无止境,而追求极致,就是舍了所有。”
“我的离火剑意,就是至简至纯,才能练到至阳至刚,我发现,当我的离火剑意提高的时候,其它的神通,居然自然而然跟着提升上来了。”
“至此我明白一个道理,世上修炼的道路何止千万,终点却只有一个,谁都不能说自己走的那条路是对的,既然如此,我倒不如坚持自己的路,只要将离火剑练到越来越强,终有一天,我能达到众生仰望的境界。”
连慕白道:“这取舍之道,说来容易,做起来难,有谁愿意将自己的成就,拱手让出一半呢?商统领又是如何取舍的呢?”
“既然如此难以取舍,倒不如不想,人呢太容易陷入纠结当中,以至于许多事都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有那么多时间纠结,倒不如先去做了再说,成与不成,总有一番道理。”
“我比较笨,也就想不了那许多,独独选择了离火剑,剩下的就让天意来抉择,倘若天意要我止步于寂照期,或者是圆融境,我也不后悔,努力过了,比什么都重要,但即便如此,我也要做世上最强的寂照期修士,这一条路,一旦踏上,就不可能停下来了。”
连慕白点了点头,道:“商统领,你是我的榜样。”
商天奇摇了摇手上的葫芦道:“听我说了这么多,为了这壶酒,连弱水都不想要,那么你想不想知道,这酒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我愿意花几年的时间,去采集草药。”
连慕白笑道:“商统领这般问来,想必又要连慕白喝酒了,这酒虽烈,却及不上商统领你的满腔热情,连慕白不才,想要再向你讨杯酒喝。”
“好”商天奇将酒杯满上,“倘若你刚才忍受不了痛苦,控制不住手指而将酒杯捏碎,那我也不会再叫你喝酒了,既然要喝,这一回不是喝一杯,而是喝三杯。”
连慕白接过酒杯,一倾而尽道:“愿闻其详。”。
烈酒入喉,如火弥漫,皓齿留香,久久不绝。
连慕白一愣,这一回怎么感觉不一样啊,并没有预想中的痛苦传来,反而有一道清凉抚慰全身。
商天奇却不解释,又给连慕白倒了一杯酒,然后道:“第二杯。”。
连慕白再次一倾而尽,这次感觉更奇怪了,不仅清凉之意越来越盛,全身还轻飘飘的,犹如坠入云端。
连慕白又愣了一下,商天奇不给他发问的机会,反而又给他满上,说道:“第三杯”。
连慕白想也不想,再次倒入口中。
这一杯酒下去,不仅轻飘飘的感觉越来越真实,原本被商天行的离火元气烧坏的经脉,纷纷修复起来,就像春夜着雨,老树开花,这一口醇酒,就是一道荣华。
连慕白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他常年处于修炼的状态之中,要不就是剧毒的痛苦之中,哪里享受过这种让人十分舒服的感觉,此刻通体舒泰,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不畅快。
等连慕白睁开燕来,商天奇道:“怎么样,我这酒还行吧?”。
“何止是行,简直妙不可言,现在我才知道这酒的好处。”
“可不是什么酒都是这般滋味。”。
“哎,可惜了别的酒不是这个滋味,要不然我倒宁愿醉倒在酒乡之中。”。
“不可惜,一分辛苦,一分收获,倘若你没忍受住前面两次酒的痛苦,你也不能感受这酒的好来。”。
连慕白想了一想道:“也是,不经历风雨,不能见彩虹,我原本以为喝英雄胆只要有胆量就好了,原来不是。”
“哦,那是什么?”,商天行问道。
“我喝了英雄胆,才知道这酒就像人一样,磨砺半生,终于成了英雄,能够享受荣光,得到众人敬畏,这酒的味道,就像英雄的人生一样,苦尽甘来。”。
商天奇问道:“那你说是这酒像英雄,还是英雄像酒?”
连慕白听罢不语,细细的思索起来。
不等他想出答案,商天奇又道:“可是啊,这酒是越老越香,人却不一样,倘若英雄迟暮,就只能品尝世态炎凉。这一甘一苦,同样的经历,却是两层境界。”
连慕白又陷入思考之中,不说一个字,商天奇就这样坐着,也不打扰他,自顾自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眯着眼睛饮下,享受世间最大的乐趣。
半晌以后,连慕白对着商天奇鞠了一躬道:“商统领今天的教诲,连慕白没齿不忘。”。
“哦,你想通了。”
“还没想通。”。
“那你谢我做什么?”
“那你请我喝酒做什么?”
这回轮到商天行无语,他一愣,然后大笑道:“好好好,有趣,有趣!这才不枉费我这几杯‘英雄胆’”。
“既然如此,那你就再饮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