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众人哗然。
“还有一人?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怎么还有一人?那李成梁和巴林为什么都没说?”
“就是,就是,这是李成梁编造的吧?”
因为形势越来越显明是李成梁故意杀人,所以在场众人议论起来,对他也不客气起来。
“还有一人?”李彩凤皱眉:“那是谁?李成梁。”
她一直不怎么出声表态,此时接连发问,看来是遇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
李成梁叩了个头道:“娘娘,要是问这个人,还是要问巴林的,巴林没说,我也就没说,不过当时因为我知道事关重大,所以临走之前,把那个人也给带走了。”
“嗡——”
众人又是一片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为什么要带走了?”
“李成梁到底在搞什么鬼?”
“看他样子大概是有牌的,但是为什么开始就打出来的呢?”
“就是,就是。”
…
“李将军,你到底要说什么,请明白说。”常嬷嬷见李成梁拐弯抹角,还要太后紧接着问,未免有些不耐烦。
李成梁沉了沉,摇头道:“娘娘,不是微臣不肯献上这个人,乃是怕鞑靼不认这个人,巴林更是装作跟她没关系。”
“那要怎么证明她是鞑靼人呢?”李彩凤似乎抓住了什么。
李成梁微微一笑道:“娘娘看到这个人,就知道一定是鞑靼人无意,但是要证明这个人是不是萨满庙里的人,倒是颇费周折,为了怕鞑靼捣鬼,微臣请求娘娘派人带着那个人到萨满庙里先让那些人认一遍,这些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情况下一定会说实话的,既然说实话,那就一定能证明此人的身份。”
李彩凤见他说得十分有把握,沉吟了下,叫道:“冯保。”
“在。”冯保跪下。
“你去,找几个锦衣卫一起。”李彩凤吩咐。
冯保连忙答应一声,站起来对者李成梁拱手道:“李将军,这下您该交出那个人了吧?”
李成梁微微一笑,指着外面道:“冯公公,在皇极门前,我的几个侍卫正押着那个人在哪里等着,
请公公且去。”
冯保听到这话,也是有些好奇,既然领了娘娘旨意,叫上几个锦衣卫一溜去了。
因为这件事要破费些周折,张居正站起来,拱手道:“娘娘,请诸位到花厅先喝杯茶如何?不管事情如何,到底远来是客。”
李彩凤听到这话,知道张居正的意思,是极力把这件事给圆下来,再怎样也不能轻启动战端,因此点头道:“正是如此,本宫也乏了,歇会儿也好。”说着,站了起来,一甩袖子,太监高声道:“太后起驾。”
众人跪送。
一会儿到了皇极殿后面的暖阁,李彩凤更了衣,坐在贵妃椅子上,素枝过来端茶,李彩凤端过茶来,看着墙壁发愣。
素枝见娘娘如此,忍不住开口轻声问:“娘娘,您说,如果真的李将军杀了萨满的话,该怎么办呢?”
李彩凤眨了眨眼,笑了笑,用手抚摸着茶托,发出“叮咚”的声音。
“如果是真的,我就想知道,李将军到底要从萨满手里得到什么,非要这么杀了他,不过真假目前还不知道呢。”
“啊?”素翎正拿着靠垫给李彩凤垫紧了,此时听到这话,眨了眨眼道:“娘娘,这不都明白了吗?人证物证都在,那鞑靼那样悲愤,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李彩凤摇头不语,只抿了一口茶,清香的茶水渗入了喉咙了,有点烫,她放下了。
“娘娘,外面张先生求见。”常嬷嬷隔着帘子回。
李彩凤手微微颤抖了下,点头道:“让他进来。”
因为外人在场,贴身的丫头们都屏息站在一排,不一会儿帘子撩起,张居正走了进来,其实暖阁本来十分阔大,然而这个人进来,大袖飘飘,玉树临风地这么一战,仿佛这个屋子都充斥了这个人,满眼都是他的影儿,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先生。”李彩凤端着茶,微微一笑,其实茶水已经没了,可是她见他总是有些紧张的,所以拿着茶端着再说。
张居正拱手笑了笑,居然没有见礼,态度之间颇为亲切,开口道:“娘娘,你觉得是谁?”
望着那仙人之姿,李彩凤的脸没有来得一阵火烧云,要知道她跟张居正的关系一直十分怪异,可以说是诡异,是敌也是友,是亲也是恨,分都分不清,然而这一次,却分外的和谐,彼此都没有疑心,反而越发恰恰自如,然而她没想到张居正胆子这么大,守着这么一屋子奴才,居然连个君臣礼仪都不见,反而用这么亲切的口气说话,偏生他这样的人,这么放肆起来,不见轻浮,反而了多几分婉转风流。
“你说呢?”
好一阵,李彩凤才恢复了镇定,抬起头来的一张脸,已经不见任何表情。
张居正似乎很喜欢看到李彩凤紧张,然而看到李彩凤恢复了冷静,不免有些失落,只是脸上却淡淡
的,拱手道:“娘娘,冯公公刚才来消息了,李将军当时确实抓了一个人,是萨满庙里的侍女河洛,萨满庙里的人都认得她,说她是服侍萨满的贴身侍女,十分得萨满的信任。”
李彩凤听到这话,觉得奇怪,问:“这个侍女很重要?”
萨满既然是尊贵的祭祀,身边有侍女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为什么李成梁这么看重一个侍女?要把她抓走?她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难不成她杀了萨满?
李彩凤想起萨满那粗壮的摸样,摇了摇头,心道萨满长得如此威武,虽然是个女人,怕是普通男人也杀不掉的,除非像是李成梁这样身负武功的。
张居正很愿意替李彩凤想主意,因此把自己的想法倾囊尽出:“娘娘,微臣想来,既然李将军语气里如此笃定,那么萨满的是,肯定与这个侍女有关系,而巴林明明知道有关系,却闭口不提,那是什么意思呢?”
李彩凤听到这话,脑袋“嗡”地一声,一下站起来道:“巴林与侍女有奸情?”
屋子里的几个宫女都是跟着李彩凤审问的,听到这话,未免人人变色。
怪不得巴林一直没有提这个侍女呢,原来巴林与侍女有奸情,那么这么说来,岂非这个萨满的丈夫有了充分的杀人嫌疑了?
正想着,见张居正点头道:“娘娘,事实很可能如此。”顿了顿又道:“李成梁将军我是知道的,乃是一个极为智谋之人,那个老道说他是李家功夫最高的人,其实环视说错了,李成梁在戍守边疆,屡次击退鞑靼铁骑,依仗的并不是功夫高下,事实上,他很少亲自出战。”
“计谋过人?”李彩凤抿嘴。
“是的,计谋过人,有李诸葛之称。”张居正说起这个,脸上颇有赞赏之意:“要知道咱们中原人士并不擅长骑射,尤其不擅长马上作战,而鞑靼人一出生就在马上,所以我们的军士见到那样的铁骑,往往不战而生出几分怯意来…”
“张先生。”李彩凤素来不知兵事,听到这话,不由急了道:“你的意思,让本宫无论如何不要得罪鞑靼人,是吗?”
“那倒也不是。”张居正见李彩凤脸上都是愁容,未免心疼,忙道:“娘娘放心,便是真的得罪了,真的要与鞑靼开战,我们也是必胜的,只不过要死一些大明子弟而已。”
“那也不行。”李彩凤忽然摇头道:“不行。”说着,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佛珠来,不停地捻着:“张先生,你记住,在本宫的天下里,没有战事,绝对不允许。”说着,脸上涌起一层潮红来。
她这么许愿,并不仅仅是为了历史上那个贤后的名称,更多是自己的本性,若是自己为了什么什么,让很多大明弟子去死,这是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就像她对下人的态度一样,不管犯了什么罪,都见不得斩尽杀绝。
张居正没先到李彩凤如此反应激烈,倒是有些吃惊,想了想道:“那微臣就做好准备,无论如何避免与鞑靼作战,只是李成梁…”
“你放心。”李彩凤忽然有点明白张居正来找自己的意思了——很明显,他跟王崇古是一伙儿的,这从他派巡城御史保护李成梁就看出来了,他是来试探自己的心意,讨要一个李成梁的护身符的!
也就是说,一旦李成梁输了,那么太后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
想到这里,李彩凤觉得不妨直言相告:“你放心,张先生,本宫虽然无论如何不愿意轻启战端,但是李将军不会伤及性命,他为我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若是因为异族的麻烦被杀死,那本宫岂非要做秦桧?”
这话出口,屋子里的人都要笑。
素枝大着胆子出口:“娘娘,您可说错了,秦桧是臣,不是君,所以要当也是当宋高宗,当然,娘娘英明贤德,比宋高宗可好多了。”
这话出口,张居正也笑了,他长得好,所以一笑起来,艳艳盛开,仿佛樱花飘落一般,瑟瑟地落在了李彩凤的脸上,眼睛上。
“那微臣就放心记得娘娘这句诺言,无论如何,不会杀李将军。”
…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又重新聚到了皇极殿,只不过王崇古和万士和居然脸上带伤,随身太监告诉常嬷嬷,两人在休息厅里打起来,还动了手,结果被人给拉开了。
常嬷嬷忙告诉李彩凤。
李彩凤摇头:“三品大员当众打架,成何体统?”
常嬷嬷听到这话,搀着李彩凤向台上坐着,叹了口气轻声道:“娘娘,大明好容易出了个将才,戚将军是一个,李将军是一个,他们是害怕这些人做了岳飞啊。”
李彩凤听到这话,深深地看了常嬷嬷一眼。
此时众人已经站定,太监禀告冯保回来了,李彩凤忙吩咐“宣”,不一会儿,见冯保与几个锦衣卫押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太后,人带来了,这是萨满庙里的侍女,也是萨满的贴身丫头,叫河洛,里面的人都能证明她的身份,错不了。”冯保简明扼要地说了请款,又把那丫头推了一把。
李彩凤低头认真打量那个丫头,见那丫头长得十分美貌,只不过是不是一般中原女子的美貌,而是一看就是异族女子,深深的眼窝,长长的睫毛,眼睛还有点发蓝,皮肤极白,是一点都不带黄的那种白,身材高大,差不多像是中原男子的普通身高,穿着一身短打汉服,被锦衣卫一推,踉跄过来跪下道:“拜见太后娘娘。”
“说吧,那天晚上你遇到了什么?”李彩凤也跟她废话。
河洛听到这话,却不吱声,而是看向了跪在不远处的巴林。
“娘娘。”李成梁忽然开口道:“娘娘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微臣从来没提这个女人?现在微臣告诉娘娘,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这话开口,众人都看向了李成梁,见李成梁看了那个河洛一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英雄难过美人关。”
“当时微臣确实被人引着到了萨满的寝室,只不过见到的人,不是巴林一个人,而是他和河洛正在勾搭成奸,微臣当时十分诧异,呵斥他们,说他们这么做,萨满回来之后,微臣一定会告诉萨满,萨
满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两个人十分惊慌,向微臣乞求,不要告诉萨满,微臣哪里肯答应,只说他们别做梦。”
“那巴林就对着河洛使了个眼色,出去了,河洛当时穿着一身汉服,袅袅婷婷地走过来,说自己是被巴林抢进来的,自己也不想这样,如今被微臣看到,正是逃出去的好时机,她希望微臣帮忙。”
“微臣当时见到她十分可怜,便点头答应了,谁知这异族女子异常开放,竟然…竟然当场勾引微臣,微臣知道这里面有诈,可是耐不住…后来微臣醒过来的时候,便见到萨满的尸体就在旁边,微臣知道中计了,正要出去,这个巴林便带着人来了,诬陷微臣杀死了萨满,微臣知道中计了,便吩咐侍卫一定抓住那个河洛,不可让他们杀人灭口,自己则冲杀了出去…”
这话出口,众人哗然,鞑靼那边更是一片嗡嗡。
“娘娘,这不可能。”鞑靼王子忽然拱手道:“李成梁是诬陷,巴林怎么可能这么做?”然而他此时的语气,跟上午和昨天相比,显然气势弱了很多,不是那种满腔悲愤,绝不让步了。
李成梁听到这话,冷笑了笑,开口:“微臣之所以不肯说,乃是因为这是一件丑事,不仅仅是巴林与河洛的丑事,也是微臣的丑事,都是微臣被河洛的美色迷惑,才会导致了这一切,所以微臣故意隐瞒着,如今微臣已经逼到死角了,也不怕出丑,索性都抖索出来。”
“娘娘——”鞑靼王子听到这话,还要辩驳,忽被李彩凤打断道:“巴林,你怎么说?”
巴林一直埋着头,自从见到河洛之后,就轻微发抖,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支支吾吾道:“娘娘,我…我…”说着,挠了挠头道:“我是跟河洛相好,萨满是大祭司,不是我的妻子,我大部分都是她
的奴仆而已,所以我需要一个女人,这没什么大不了吧?”
“巴林!”鞑靼王子忽然回头怒斥。
鞑靼族虽然也有三妻四妾,但是女子的身份要比中原更尊贵一些,尤其萨满这种身份,乃是比王族更受人尊重,因此背叛她是不可想象的,这是其中一,另外鞑靼这边本来胜券在握,可是巴林这么一说,几乎自己承认了杀萨满的动机,是奸情暴露,为了杀人灭口,才诬陷到了李成梁头上,那么一来——
鞑靼就前功尽弃,一败涂地了!
因此鞑靼王子纵然在皇宫之内,也忍不住当众发怒训斥。
巴林被王子这么一训斥,忽然有点明白了,颤抖着道:“我…我…”
王崇古这边见到这种情形,则人人喜色于形,面露微笑。
“好了,河洛,该你说了。”李彩凤被巴林啰嗦得头疼,直接问河洛。
河洛脸上忽然流下泪来,叩头道:“娘娘,河洛是命苦之人,那个萨满,就当河洛杀的吧,呜呜呜。”
“放肆,大胆!”鞑靼王子怒发如狂,似乎若不是在太后面前,几乎能跳起来打死那个河洛,怒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全族的命运,你就这么说吗?”
河洛被他这么一训斥,吓得忙噤声,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我…”
“你尽管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李彩凤皱了皱眉。
“我…”河洛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李成梁,脸上露出几分诀别之色,咬了咬嘴唇道:“李将军对我很好,抓我起来并没有为难我,但是我毕竟是鞑靼人,所以我还是决定对太后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