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男人怕进考场,女人怕上花轿。柳睿之先生祖孙三代体会很深。他家三代连个秀才也没考取一个。一上考场就犯糊涂。就像黄花闺女儿上花轿,浑身没了主儿,肉身子也属于别人的了。世上只有先生考学生,没听说先生也要考的。解放了,新事儿多。表哥读完一本《三字经》和半本《增广贤文》时,睿之先生接到了乡政府传下来的通知:明天上午赶到莲湖镇上的“八完小”(县第八完全小学简称)考试。新政府上台不久,施行新政,很快就把办教育放在重要地位了。第一招居然是考先生。睿之先生心存恐慌,但又无奈。他把乡通讯员递来的《通知书》捧在手上,如接到圣旨一般,摇头晃脑地念了三遍,“凡从事私塾教育的工作者,必须通过政府举办正式考核,由国家重新录用。并给予同政府工作人员相等的待遇。不参与考试者,作自动放弃资格论处。国家将取缔私塾,学生将一律纳入国家新办之学校,接受新的教育。”念罢,他仰面朝天,双手合实,对着孔子牌位,嘘吁长叹,光脑袋像摇货郎鼓一般摇动着,边摇边说,“稀奇稀奇真稀奇,狗肉也要上正席。(教私塾是读书人的末路,混口饭吃。虽然乡下人十分尊重先生,他却常常自贬自嘲把自己比做狗肉。)至圣先师,孔丘圣人啊!柳某人怕是要掉饭瓢子了哟!吾年逾不惑,四体不勤,五谷难分,拖家带口,如此次烤了个糊巴烂臭,烤成了焦锅巴,将何以为生呐!考考考!考兮考兮!之乎也者矣焉哉,私塾取缔我当腌菜哟!如此看来,破罐子破摔。去考吧!”
满堂学生停止了读书,呆呆地望着先生。汉哥幸灾祸,把头低在桌子底下叽叽笑。他巴不得私塾解散,好去抓鱼摸虾。他经常说,愿摸牛屁眼,也不愿背书。年幼无知的蒙童,不懂先生何故大发感叹。愣头愣脑望着先生。
只见先生拿来起他的那方戒尺,一反常态,举到从来没有过的高度,紧咬牙关,狠狠地往桌上一拍,“啪!”如晴天霹雳。学生们条件反射,放开喉咙,唱读起来“孔子曰,孟子曰,天地洪荒,人手足刀尺……”一屋蛤蚂乱叫起来。
“读!读!读!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也要把这钟撞得响。明天,我要参加区里的考试了。杨书庭!过来!”
杨书庭是粉房老板的小儿子,私塾里学龄最长,已经读完了《四书》的大学生。而且去年底刚做了新郎倌。今年十七岁。他必恭必敬地走到先生面前。
“先生有何吩咐?”
“你明天跟我代馆一天,我要去应考了。”
以往睿之先生也常出外游学。也就是私塾先生之间会会朋友,交流一些诗文,出个对联应和应和,谈古论今,一番小聚。先生不在时,都是由杨书庭做代馆先生。从来不停馆放学。对于教书,他从来不敢差池。家长出了学钱,就不能误人子弟。刚发蒙的学童,一季三斗谷子。汉哥是两斛。用他祖父的话说,一担谷挑到先生家里,斗大的字也没换回两箩筐。
第二天,睿之先生打扮得斯斯文文,穿著长袍,戴着瓜皮帽,小袋里背着文房四宝。腋下挟着一把湖南产的的浏阳油纸伞,真像赶考去的秀才,出了门。
先生赶考成了村里的头号新闻。考上了,就吃官饷了。村民们对睿之先生赶考,信心十足,远远超过了先生本人的自信。“我们的先生考不上,还有哪个村的先生能考上?”“有什么能考倒柳先生的?不说别的,就柳先生的一手字,也是百里挑一的。”“柳先生出的对子,连街上的田先生也对不上来哩。还特地跑到乡下来向我们柳先生请教。”“柳先生游学时,别的先生都出村半里来迎接。”“柳先生三代书香,能考得倒他吗?”全村人都给睿之先生憋足了劲。跟赛龙舟一样,坚信自己村先生赢。
满堂的学生也坚信先生不会被考垮。唯有汉哥说:“把先生考得屙黑血才好哩。”他一向认为读书比坐牢还不如。他挨过的打没法报复,老天有眼,替他来报复了。杨书庭当着代馆先生。谁也不听他的了。大家开始做游戏。把两只砚盘盖扣在一起,用水淋上端的一条缝。然后突然打开,看那水渗入的印迹。从这印迹上判断先生回来的路线。走到了哪里。这也是往日先生出外时常常做的预测。
太阳西下。将近放晚学的时候。全体学生站在学堂后边的高坡岸上,敬候着先生佳音。根据砚盘盖灌水的迹印三次预测。先生就要回来了。
先生果然出现在学生的视野里。他还是挟着那把伞。那文房四宝袋却不见了。走路的样子蔫巴巴的。表哥他们站在学堂后的高坡上候望先生时,我也夹在其间。我还不懂事,只知道跟表哥玩。小时候发生的许多事,都是成人后表哥跟我讲的。
村里有人好几个人迎上去,其中有我的父亲。父亲第一个问:“先生考得好吗?”银甫叔抢着替先生回答:“那还用问吗?我们的先生考不好,人家不烤成烧饼呐。”
睿之先生摇着头:“烧饼,烧饼,烧饼还能咬两口,充充饥。我烤成糊锅粑了。糊锅粑还以喂猪,我烤成碳了。碳还以肥田,我烤成灰了。灰飞烟灭,祖宗三代教书匠的这碗饭,灭在我手里了啊!”
十多个柳家堂叔伯兄弟和七、八个杨家的表亲表戚都围过来,愤愤不平,惊讶不已“怎么回事?”
我们这个古老的村庄叫杨柳湾。杨、柳两大姓占百分之八十以上。杨家柳家通婚结亲,繁衍生息几百年了。
柳睿之愤愤地说:“他们不考《四书》《五经》连《古门(文,当地口音)观止》、《唐诗》《宋词》也不考。也不出个上联叫你对下联。既不吟诗作赋,也不考平仄韵律,我满肚子的诗文,全派不上用场,稀狗屎一堆了。”
“那么,写字认字先生总是百里挑一的吧!难道不考字?”
“字!字!那些黑壳虫有何用哉!人家写字用钢笔,连墨都不用磨了。”
“先生的文房四宝呢?”
“扔扔,扔到河里去了!我被它坑了。”
“那考些什么?”村民们颇为惊奇了。
“一张卷子,把我的三魂六魄都考出原形了。”
“哪来的这狠的卷子?”
“语门(文)考的不是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却要划分什以名词、动词、形容词,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高山滚鼓之音呐!”
“高山滚鼓?还考玩猴把戏?”
“非也非也!高山滚鼓之音,乃不懂(扑咚)不懂之谓也!”
我父亲问“不仅要考文,还要考武,滚什么鼓的?”
“兄弟呀!高山滚鼓,就是从山上把鼓一脚踢下去,那鼓在石头上乱撞,发出的声音,就是不懂(扑咚)——不懂——不懂,一千个不懂,一万个不懂。那张卷纸上的题,我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啊!”
“哦!”众乡民张大了口。我们的先生交了白卷。
“更有甚者,要考算术。”
“先生不是能打算盘的么?”
“算术,算术,不是算盘,洋玩艺儿。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要写屙(阿,本地口音)拉伯洋码字。蚯蟮一样,弯弯扭扭,那哪是什么字呀!简直就是狗爬虫一样。没有笔划没有章法,王羲之再世也写不出那种字来。还有什么横式,竖式。加减乘除。听人家说,一横,上一点下一点就是除。除她娘的,三下五去二,把我除了。人家小后生上过几天完小的,拿着卷子像喝现茶一样,一根香工夫就交卷了。”
“柳先生,你做了多少呢?”
“我交了白卷罗。还叫什么先生先生的,先生的不如后养的哟。婊子关门——搞不成了。”柳先生终于放出了句脏话来。
我父亲深感稀奇,笑道:“睿之哥,你也会说脏话了?”
“脏?我腿上也要抹牛屎了,还怕脏。斯文扫地也!还讲个么斯文呀!”
柳睿之先生的私塾自动解散。自怨自怒,收了孔子牌位,故显考故祖考,如丧考妣地自我诅咒了一番。把书箱里的《四五》《五经》《唐诗》《宋词》《古文观止》全翻出来,整箱地倒进了灶堂,“留之何易,当引火柴去吧!”那些清朝石版刻印的线装古书,一本本当成了引火柴草。我们一群小孩发疯去抢,抢来做纸漂漂。那纸质真好,有的扯也扯不乱。先生家里人则屁股金贵了半年,用书揩屁股了。他倒是留下了几本闲书。《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聊斋志义》《三侠五义》《七侠五义》《平南扫北》什么的。下雨天用来消遗。“让狐精鬼怪陪我度过漫漫长夜吧!”睿之伯伯中年丧妻,靠了教书,抚养着两女二男。他一边烧书,一边对祖宗发誓:再也不让儿孙读书识字了。说到做到,四个子女,没有一个迈进学堂半步,全成了文盲。五十年代初,他留下的那套《聊斋》成了村里人冬天烤火时的一大娱项目。寒冬雪夜,人们自动的抱来一些枯树蔸子,在他家堂屋里架起一堆火,围成一圈,听他讲《聊斋》。他一手拿著书,迎着火光,先念一段原文,原文是文,谁也听不懂,只有他懂。然后,他将文用俚语翻译出来,绘声绘色,伴之以动作,声并茂。听得人心惊胆颤。许多年后,表哥对我说,那是他最早的文学启蒙。惜,六十年代中期,“破四旧”时,他主动地将那些线装古版“闲书”也当引火柴烧了。要不,他七十多岁后用不着拾破烂换香烟,那几套干隆版本拿去当文物卖了,也够他抽上最好的香烟了。买最好的棺材睡了。甚至以盖一幢楼房。
睿之先生烧了书之后,背着犁,下田学耕地了。互助合作,人民公社,他成了专职耕手。他不善别的活,而且耕地也比别人少挣一分工。一直耕到死。他前半生读,后半生耕,真正的耕读一生。别人坐地扑磙上怕打瞌睡,唱戏文。他不会戏文,也不善唱。怕打瞌睡从扑磙上掉下来,就背古文。日春融融,田水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一头老牛,拖着一架木磙,老牛慢悠悠地走,溅起的泥水“咕咚咕咚”有节凑地响。睿之先生坐在磙上,怀抱一要根牛鞭,牛尾巴和牛鞭有节同幅摆动着。先生嗓音清亮,抑扬顿挫,把整篇的《醉翁亭记》、《归去来辞》背完。田埂上只有表哥一个专心的听众。他曾对我说,惜他不是画家,不能把这幅最具中华文化特色的画留下来传给后世。当年,乡下没有照相机,更不用说录相机。那只是他记忆里的一幅画。成人之后,表哥反复地跟我讲过那幅画,讲过睿之先生的私塾。当然,我也亲眼看到过这幅画。对于私塾学堂我只有模糊的记忆,经他多次的语复制,这些模糊的记忆随着知识的增强变得清晰起来。但我始终没有弄懂表哥为什么对那幅画不能忘怀的意义在哪里。也许他天生就比我聪明吧!也许这也是他要离开故乡,离开我们的意义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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