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飏的脸色一寒,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他才来,凌无双就走了,拓跋焰烁显然不会说这样的谎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拓跋焰烁提前收到了消息,送走了凌无双。而这个给拓跋焰烁送消息的人,必然是宫里的人。
“孤王还真是低估了王叔。”
拓跋焰烁的唇畔含着淡淡地笑意,只笑不语。这个时候,不管他说什么都会激化矛盾,倒不如装傻充愣。拓跋飏猜得没错,他是收到了消息,才让凌无双离开的。在此之前,他是当真没想到,拓跋飏会亲自前来。若是拓跋飏不来,换成了别人来,那他自是有的是办法打发了。但,拓跋飏既然亲自前来,就必然容不得他说假话。他便只能放走凌无双,再谎称凌无双只是来做客的。拓跋飏就算是心里愤愤不平,但也不好再说什么。**h
两人正四目相对的对峙着,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个头不算高,有些瘦弱的士兵,低着头,手里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对峙中的两人,丝毫没有留意到这人。
士兵走过去,在拓跋飏手边的桌子旁停下脚步,放下茶杯。
“大王,请用茶。”
这士兵的声音刚一响起,在场的两人皆是一愣。拓跋飏高大的身躯更是微微一颤,握住那侍卫刚要收回的手腕,双眸灼灼的看向那士兵。
顷刻间,四目相对,只见那士兵微微翘起唇角,笑望着他。而这士兵正是昨日离开的凌无双。她就料定拓跋焰烁放她走,定然有问题。是以,她甩开那侍卫,躲在军营里。果真,今日拓跋飏来了。拓跋飏虽没有大张旗鼓,但是军中众人也知道军营里来了一个大人物。是以,凌无双打算赌一赌,来一探究竟。
拓跋飏用力一带,将凌无双带入怀中,跌坐在他的腿上。
拓跋焰烁这会儿也看清了来人,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恢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站起身,微微一拜,退了下去。这个时候他不走,人家也会赶他走,那他何必还找那个不痛快呢!
直到出了营帐,拓跋焰烁的脸色才沉了下来。他的视线冷冷地一扫守在营帐外的侍卫,示意他跟自己来。待到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拓跋焰烁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打了下去。
侍卫被打得一趔趄,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却还是当即跪了下去。
“奴才知罪。”
“没用的东西。”拓跋焰烁发狠地盯视着他,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一直策划着想逃走的凌无双居然没有走。不过,如今想想,亦是情理之中。凌无双那么聪明的女人,又岂会察觉不出,他突然放她有问题。是他疏忽了。少吩咐一句必须看着凌无双离开,谁知道凌无双就当真没走。
“奴才知罪。”这侍卫跟了拓跋焰烁多年,基本未见他发过火。如今发火,他虽然摸不到头脑,却也肯定定然是自己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
“自己去领一百军棍。”拓跋焰烁勉强压下心口的怒气,吩咐道。
“是。”那侍卫赶忙领命,竟是松了一口气。像她们这种有功夫在身的硬汉,一百军棍虽然不轻,但绝对死不了人。他起初看到拓跋焰烁发怒,多怕拓跋焰烁直接杀了他。
拓跋焰烁转身离开前,眼神这会儿已经恢复沉敛,丝毫不漏一点情绪。
拓跋焰烁的营帐内
凌无双不适的推开拓跋飏,站了起来。
“大王,军营重地……”她有些心虚的解释道。因为她心里最清楚,她刚刚推开他,是因为心底排斥与他靠近。在她自己的心里,她是个不贞洁的女人……
拓跋飏看出她的排斥,不禁一皱眉,问道:“还在怪孤王?”
凌无双的心一紧,想起离开拓跋前的种种,微垂头,声音低低地道:“无双不敢怪大王。是无双愧对了大王的信任。”
拓跋飏微愣,轻轻地叹了声,“无双,你到底还是在怪孤王啊!”
“到底是无双的过错,又怎敢怪大王。”凌无双心底烦闷,说话时自然带了些烦闷。
拓跋飏眼中的神色一沉,他并不喜欢她一再提起这个话题。因为她如此反应,便等于直接承认了她与皇甫睿渊的关系。而她原本是那样的倔强,从不肯屈服,如今这般却是让他的心里不舒服了。
“无双,以后莫要再提这事了。”他的声音里含了些微压抑不住的怒意。
凌无双这般会察言观色的人,又岂会感觉不出他的异样?而他越是如此,越是为他们之间竖起了无形的高墙。
她默不作声,事情可以不提,但又岂能当这事没发生过?
一下子,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沉了下去。拓跋飏盯了她好一会儿,才道:“过来,让孤王看看你。”
凌无双的心里虽然别扭,但还是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他的身边去。
拓跋飏一手握住她的柔荑,一手揽住她的腰,抱着她在自己的腿上坐下。
只是,她坐下了,他才发现,他们之间很多话题都成了禁忌。似乎提起哪一句,都会触痛他们之间已经伤痕累累的感情。
两人之间就这样僵持着,凌无双的背挺得直直的,仿佛坐在针尖上一般难受。
拓跋飏将脸贴在她的发上,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这样的气息,明明是他盼了很久的,这会儿竟是觉得嗅进胸口,留下的却是沉重。
凌无双从他沉重的呼吸中,读出了他的心事,不禁自嘲的扯起唇角。这种尴尬,她回来钱便想到了。但,翾国如今的局势,容不得她不回。就是这样两个男人,一个说爱她,一个是她的夫君,却也是让她陷入如今这种窘境的两个男人。她并不悲伤,因为她从来没高估自己,会笨到认为两个王者会为了她一个女人放弃天下。是以,她只能靠自己,来挽救翾国。
“大王,无双有事相求。”她略微一用力,便挣开他的怀抱起身,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拓跋飏又是微微一叹,伸手去扶她,她却不肯起身。他神色蓦地一沉,坐回椅子上。
“无双,你一向洞察局势,你应该很清楚,孤王的根基在塞外,若是孤王帮翾国,拓跋的士兵需要长途跋涉而去不论,拓跋的兵力本就不够,若是帮了翾国,便不能帮鲜于。如此一来,孤王必然会在塞外失了人心,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又有谁还愿意归顺孤王?”他的语气说不上怪她,却绝对不好。
凌无双很清楚,拓跋飏能跟她说这么长一串话,已经算是在与她解释。可是,这些话她早就懂,她需要的也不是这些话。即便他如此做没错,但人都是自私的,她没法从拓跋的大局出发,她更不能看着翾国被顕国逼得节节败退。
她缓缓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说道:“大王难道就不怕翾国与顕国议和吗?”
拓跋飏眼中沉霾的神色一跳,反问道:“你皇兄会吗?”
这种可能从来不再他的算计范围之内,翾国的实力虽然不如顕国,但也绝对不是不堪一击到可以被随便打得落花流水。顕国如今是打了翾国一个措手不及,翾国才如此被动。待到再过些时日,翾国派了兵马去增援,战况就不好说了。皇甫睿渊想在一两年内就攻占翾国,除非有什么意外发生。而凌灏离若是主动议和,便等于向顕国认输。是以,又岂会有议和一说?
但,如今“议和”两个字从凌无双的口中说出,他不得不重新思量这事。
“皇兄向来爱民如子,若是这场战事久久不能平息,一直在翾国的土地上蔓延,涂炭翾国的百姓,也许皇兄真的会议和。”凌无双并非吓唬拓跋飏,这是她多年来对凌灏离的了解。即便翾国并非是必败,但是,凌灏离却不是拿子民的命去赌输赢的帝王。拓跋如今选择帮助鲜于,而弃掉翾国这个盟友,无疑扇了翾国一个耳光,凌灏离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就咽下这口气。一旦凌灏离决定与顕国议和,那以后就很难再与拓跋结盟。
天下虽然从来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顕国经历了被三面夹击的局面后,亦是元气大伤,需要休养生息。是以,她若是没猜错,皇甫睿渊亦是在等凌灏离主动议和。议和一事,谁主动提出,自然要多做牺牲。
“你倒是了解你皇兄。”拓跋飏再次伸手去扶她,这一次,她没有躲,顺从的站起身。
“大王,无双既然已经嫁给大王为妃,无双便不希望夫君与皇兄之间的盟约毁于一旦。”凌无双望着拓跋飏,盈盈地眸光中透着几分祈求。
她是当真不希望拓跋和翾国有那样的一天,到时候她要如何自处?
拓跋飏将她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回自己的位置,才道:“你该清楚,如今拓跋已无**乏术,根本无法再派兵去增援翾国。”
若是拓跋的兵力够用,他自是不会弃掉翾国这个盟友。
“可以调配翱王现在掌控的兵马。”凌无双提议道。
拓跋飏眉心微皱,回道:“顕国虽然撤出了拓跋境内,但如今却也有人马驻扎边关,虎视眈眈。孤王不能孤注一掷,派遣所有兵马去帮翾国。”
“无双的话还未说完。”凌无双顿了顿,才继续道:“这边出兵的同时,撤回帮助鲜于的军力。”
拓跋飏蓦地一眯眸,反驳道:“孤王若是如此做,以后又有哪个部落愿意归顺孤王?”
“那些小部落又岂会不明白大王想要带他们入主中原的苦心?”凌无双与他对视着,语气笃定地道。
那些部落会怎么看拓跋飏,其实她并不敢肯定。但她唯一敢肯定的是,那些小部落其实都不足为患,只要拓跋飏日后能给他们安定,富裕的生活,他们一定会愿意归顺。这些没有抵抗能力的小部落,从来只能如此。
“呵呵!”拓跋飏冷冷一笑,“无双果真还是无双。”
初见她时,他还以为她变了。如今看着她如此笃定的眼神,他才发现她还是那个他,只是他们之间却隔了什么,再难跨越。
凌无双只是冷静地看着他微笑,不再言一语,等着她的决定。
“容孤王再想想。”拓跋飏终于开口。
虽然这不是凌无双要的答案,但她也清楚,这便等于拓跋飏已经有了妥协的迹象。毕竟,这事兹事体大,他即便是答应,自然也要从长计议。
“无双先替翾国的黎民百姓谢过大王了。”凌无双站起身,欠了欠身。她很清楚,她与拓跋飏这会儿所说的并不一定能让拓跋的利益最大,是以,她必须感恩。
“行了。无须多礼。”拓跋飏站起身,单手扶起她,她却忽然听到“咕噜”一声。她微愣,看向拓跋飏,却见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尴尬之色。她不禁失笑,问道:“大王饿了吧!”
“可不是,孤王为了快点见到你这个没心的女人,可是风餐露宿而来。”拓跋飏有些埋怨地盯着她,抱怨道。
她难得听他抱怨一次,心里不禁一紧,越发觉得对不起他。
“大王……”她欲言又止,不想再提失贞一事,却被这事卡住了嗓子。
他仿佛看懂了她的心思,拉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握在大掌中。
“无双,忘了过去,从头再来。”拓跋飏的眼神炽热,而深情。
凌无双回视着他,良久才“嗯”了声。
塞外的民风虽不像是中原那般的保守,寡妇亦可以再嫁。但,她毕竟不是寡妇。且,拓跋人,特别是拓跋飏很是痛恨出轨的中原女人。是以,有些事,不是想忘记,便真的能放下的。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试一试。毕竟,他是她的夫君,他们还要携手走过一辈子,总不能一辈子隔着一座山。
“我去帮大王弄些吃食去。”她说着便想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他的手却紧了紧,不让她抽离。
“让下边的人去做吧!孤王还想多看看你。”拓跋飏抬起一只手,抚过她的脸蛋,“你可知道,你出事的日子,孤王有多担心你?”
凌无双不禁红了脸,拓跋飏很少像今日这般直白的传递自己的深情,这让她有些面红耳赤。
她略微低下头,小声道:“那无双先吩咐下去。”
拓跋飏闻言,不但没有放手,反倒是揽过她的腰,甚有威严的对着帐外喊道:“来人。”
旋即,便有侍卫撩开营帐,走了进来。一见屋里这场面,不禁惊得赶紧低下头去,不敢露出任何的表情。
“简单的去准备些吃食。”拓跋飏吩咐道。
“是。”侍卫领命,赶忙退了下去。
凌无双这才侧头,无奈的看向拓跋飏。
“大王也不怕被人传有断袖之癖。”
“传便传,孤王什么传言都不怕。”拓跋飏定定地看着她,本是想坚定彼此的信念,却让凌无双不禁想起了回来前,在民间听到的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民间那些不知情的百姓,无不在诟病她和顕帝的关系。她的眼神不禁尴尬,强迫自己撑起一抹感激地笑。
拓跋飏见气氛僵凝,刚要再开口,便听帐外忽然有人急报。
“大王,翱王请您和娘娘赶快过去一趟。”
拓跋飏与凌无双对视一眼,拓跋飏对外问道:“什么事?”
帐外当即传来回报声,“娘娘的婢女好像疯了一般,已经杀了几个将士。”
两人闻言,皆是一惊。
拓跋飏拧眉看着凌无双,用眼神询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无双当即摇了摇头,她出来时,将素月藏在了存放干柴的营帐里,她怎么会出来杀人?她很清楚,若不是遇到外界攻击,素月是不会主动伤人的。
“走,我们过去看看。”拓跋飏松开揽着她的手臂,向帐外走去。
凌无双当即跟上,心情沉重。不管素月为何伤人,在军营中杀了为国效忠的士兵,只怕都很难脱罪。拓跋焰烁不直接处置素月,而是来请她和拓跋飏,就是想要拓跋飏的态度。拓跋飏为了不让将士们心寒,便只能处死素月,以命抵命。
难道,她还要眼睁睁的看着素月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