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明垂头看着眼前的杜箬,黄色的衣衫,白皙的脸,胸口是被他惊吓出来不断起伏的曲线,连着锁骨,一直到娇柔的耳际…
乔安明努力吞咽,努力让自己撑开瞳孔,清醒望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几度出现在自己梦里,扰乱自己思绪的脸,药性四起,但他已经分不清,这满心满身的欲念是源于这药里的成份,还是内心深处一直藏住不露的欲念?
杜箬不敢动,身体紧蹙起来,缩在他的两臂间,眼睛撑得过大,有惊恐,有慌乱,却也有欣喜,轻轻呼吸,只怕惊扰他胸口不断起伏的气息。
这一刻,她才看清楚,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也有欲念,也有身不由己。
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冷涩无比,可是起伏的胸口明显装满被他过度压抑的气息,连喉结都上下浮动,昭示着难耐燥热。
被水浸湿的脸,水渍顺着刚毅线条滴下去,胸口一大片被浸濡的湿痕迹……
他在内心跟自己做交易,一边是欲念,一边是伦理,分不清,索性闭起眼,可是再张开,她还是睁着那双无辜晶透的眼,不避不逃,心甘情愿站在他的禁锢间…手都已经抬起,掌心全是水,直接抚上她的脸…这张娇柔百媚的脸,镶在他宽大的掌心里,烫得很,烙得他心口都疼…
“杜箬…”沉哑喊一声,像是祈求,又像是询问。
她却不答,她要怎么答?他的鼻息这么近,心跳都几乎停滞,咫尺之间,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间的场面,此间就在自己眼前,所以她放弃,她不挣扎,她满心欣喜地将自己供奉出去…索性眼一闭,睫毛轻颤,留一个“任你宰割”的表情…
再一秒,他按在自己脸颊的手指动了动,似乎触到她的耳垂,杜箬全身紧窒,近乎可以触到他越来越近的鼻息,可是下一秒,身体被重重一推,后背撞在木板上,若不是身后有衣柜挡着,她绝对可以被他那样一个力度的推搡而摔到地上!
“出去,别再进来!”
再睁开眼,他已经撞门又走进洗手间,眼前一片空荡,除了洗手间里传来的急促水声,她完全可以把刚才的那幕当成一场幻觉。
出去,别再进来!多绝狠的一句话,这种时候,他都依然还能当他不受控制的君王!
杜箬闭着眼,任由身体沿着柜门一点点滑下去!
她清楚自己刚才的模样有多贱,嘴角勾笑,双目紧闭,俨然一副任他享用的模样,可是高高在上的乔总,就算**焚身,也不愿碰你一下。
他带来的大衣和西装就扔在进门处,杜箬走过去捡起来,轻轻拍了拍,挂到了衣架上。
洗手间里的水声一直持续了半小时,之后终于平静,他却一直没有出来。
他带来的手机响了无数遍,他不出来接,她也当没有听见,就这样一里一外,互相僵持。
乔安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面色疲倦,全身透湿,商场历练数十年,这估计是他最狼狈的一次,而最可怕的,狼狈的不是面容和形象,而是心情。
她就在外面,他却不敢踏出去。当欲念退却,他才渐渐冷静下来反思刚才的自己。
从一路跑到她的房间,到控制不住把她推到衣柜上,这是第二次,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而要做出出格的事。
心里像绕着一根弦,在她盈盈流转的眼眸里越勒越紧,最后只能逼迫自己收缩心脏,才不至于让那根弦崩断。
当然,在他强悍的人生信条里,所有的贪念和**都有极限,虽极度膨胀,但到了尽头就会折回去,所以那一刻,就算他眼里落满她的脸,就算身体和心一起疼,他也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磐石不移,所以最终,他还是胜了自己,将她从怀里推了出去…
外间一直没有声音,乔安明平复好心绪,抽了毛巾擦干自己的脸才走出去。
卧室的床上散着一些衣物和化妆品,床头柜上还有未喝完的小半**红酒。乔安明有些哭笑不得,刚在宴请上喝完酒,回到房间自己一个人还想喝?她到底有多贪酒?
再看那一床凌乱的衣物,一看就是平时生活松散之人。这点跟顾澜太不一样,顾澜看不得一点乱,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按照她的规矩习惯摆放,动一下都不能,所以一开始家里不停地换收拾屋子的佣人,她也总是不满意,不是嫌阿姨动作太慢,就是嫌阿姨不长记性,后来还是他给琴姨加了工资,让她收拾客厅,餐厅和主卧这些顾澜经常走动的房间,因为琴姨毕竟跟了顾澜这么多年,就算做得不甚满意,顾澜也不好直接说出来,所以这样才总算安稳几年…
乔安明无奈想着,杜箬却从外间走了进来,依旧是那件黄色的上衣,只是拉链却被她一直拉到下巴下面,显得有些不和谐,手里托着半杯红酒,冷着一张脸,问:“乔总,浴室借用完了?”语气很淡,还带着一丝酸意。
乔安明已经恢复常态,除了衬衣前襟被水浸湿之外,全身上下全然无异样,立在那里,依旧是平日里萧冷淡漠的乔**。
杜箬心里却带着恨,刚才捧住她的脸,温柔迷离的乔安明,应该是梦里的惊鸿一瞥,现实中,他永远这副样子,话不多,表情没有,就像沉寂不动的雕塑。
可是他没有感情,她却是血肉之躯,刚才的心悸迷失,她心甘情愿溺死在他的眼神里,却在最后一秒被他扔出去,这些沉痛却又屈辱的经历,她咽不下去,所以见他清醒,自然就要声讨几句。
只是他够聪明,用缄默掩盖慌意,抬眸看了她一眼,绕过她的身体就要走出卧室。
她哪里肯放过,直接就追上去,脱口问:“喂,你这什么意思?莫名其妙跑来,莫名其妙转一圈就走?又是偶遇?整个酒店几百个房间,你刚好就敲了我的门?”
她这样咄咄逼人,摆明不给他留任何一个扯谎的借口,所以乔安明也索性不避,转身,直视她期许的眼神,很冷静地开口:“这次不是偶遇,是我故意敲你的门,你欠我一次,就当还我,大家两不亏欠…”
杜箬一开始没听明白,待想了几秒才转神,却心疼得更加厉害!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他之前救过她一次,便会在适当的时候讨回来,所以这一次,他人生难得的窘迫之境,他还是想到了她,所以才敲开她的门……
很久之后莫佑庭曾这样跟她讲,他说:“杜箬,你别去惹他,他是老狐狸,商场风云几十年,多少人都败在他手里,你这样一个傻姑娘,怎么是他的对手!”
她那时候偏不信邪,抱着真心一头撞上去,最后撞得头破血流,血肉模糊还不肯罢休!
所以说,感情之间,没有输赢,关键看谁狠。
谁狠,谁就赢!
杜箬当时赤着脚,像无声的猫一样走到他面前。
以他的身高,她必须仰头才能直视,他似乎也不再避忌,沉然迎上她的目光。
从那个暧昧的除夕夜开始,他们之间便拉开了这样的较量,要么躲,要么对峙,但结果全都一样,语言匮乏,表情一致,她看不到他一点破绽,就算刚才他已经鼻息逼近,几乎就要吻上自己,他还是能够在濒临悬崖那一刻收手。
杜箬觉得心里太委屈,委屈到死,这样的男人,所有人和事都在他的股掌间,她要怎样才能躲过去?!
“乔安明……”她又喊他乔安明!
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的时候,心脏变得很紧,她喊他乔总的时候,他心里有遗憾,而她喊他乔安明的时候,心里又有畏惧。
商场算计几十年,却因为她一句“乔安明”就开始畏惧,为什么?因为以他的经验,她一旦直呼他的全名,之后的话绝对会让他心悸。
所以这次也不例外,他虽已做好准备,还是被她的话击到。
她说:“你替我挡酒,解我困境,承诺会去武穆山看我,再到刚才,你把我推在柜子上,几乎就要贴上来……知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上天入地都随你,你却总是在最后一刻松手,我从天上掉下来,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今天只想问你一句,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卧室的房门上,她依旧托着那杯酒,寸寸逼近,站在离他几公分的地方止住。
眼还是那双眼,透亮迷离,有氤氲的水汽,可是他却不敢再直视。
他从来不是神,在杜箬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会心悸,会失控,会情不由自己。
可是他不能,就算不是为了顾澜,他也不能!
有些东西,不一定要拥有才算爱慕,他已经过了冲动不顾后果的年纪,如果最终的结果必定是两败俱伤,还不如一开始就止住。
所以他将脸垂得更低,盯着她手里那杯酒,沉着开口:“如果我之前那些出于对员工的普通关心让你造成误解,我说声抱歉。这次你能够来培训是我给你额外加的名额,胜安一向惜才,你的业务能力很强,大家有目共睹,基地那边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说到后面,他索性又抬起目光直视她的眼,那双从错愕到心碎的眼,氤氲的湿气越来越重,最后承受不住,终于聚成滴滑了下去……
真是可笑啊!上天入地都随你!最终果然是连个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杜箬的笑容很快就绽放在嘴角,随着眼泪滑落的势态越扯越大,最后索性一口喝完杯中的酒,将头别过去,不顾形象地用衣袖擦,擦不掉,转身抽了纸巾擦……反正在他面前已经不是第一次丢人,她也都习惯,只是这次心疼的力度太过强大,她几乎都快要喊出声,可是不能,她有自以为是的骨气,所以就那样背对着乔安明,肩膀颤抖,嘴里不断说着对不起。
乔安明的手握成拳,逼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一分一厘。话都已经说到这么绝,就算他现在走过去,还能说什么?顶多帮她擦干眼泪,然后呢?没有然后,他们之间,从来不可能有然后!
空气变得很稀,时间变得很静,她低沉的抽泣声也渐渐隐没下去,那只喝尽的酒杯还握在手里,她终于敢转身,面目从容地直视他的脸。
“对不起,是我多心,给乔总造成困扰,应该我说抱歉!”泪痕未干,妆都已经花了,伤害都昭著在脸上,但是她又开始喊他乔总。
这是一场戏,他排好了台词,她必须照着念下去。
乔安明一直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很平淡地接过来,疏漠地答了一句:“没关系,是我不应该!”
多好的句子,是他不应该!
杜箬又开始笑,花掉的眼妆因为笑容而显得有些滑稽,但是她已经无所谓。
他能当最好的演员,她就不能输,撒谎谁不会?她都能做到言语表情都到位,所以笑容渐渐收下去,换了个更加泰然的口气:“乔总,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刚才我说的话你就当我酒后胡言乱语,你上次救过我一次,这次就当我还你。”
他愣了愣,似乎鼻息间轻轻嗯了一声,反正杜箬也已经不在意,遂回身从柜子里抽了一件酒店的浴袍递给面前的人。
“进去洗个澡吧,你这样子走出去会被人误会,况且,外面气温低,你穿着这湿透的衬衣回去,很容易生病!”
她的话句句在理,但是他只是看着她手里的浴袍,没有要接的意思。
杜箬又是一声轻笑:“你不信?我发誓,今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刚才那女孩,一看就是有团体有组织,可能现在还徘徊在楼下等你!”
他还是不接那浴袍,杜箬举得有些手酸,索性拎在手里坐到床沿上,开始低着头自言自语式的解释:“随便你信不信,你可以现在走出去,但只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被胜安的人看到,一种是被那女孩缠上。但是我估计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你不会真的相信她是大学生,第一次吧?明显是受人指使,楼下大厅肯定还匍匐着跟她一伙儿的人,等着宰你这条肥鱼。这种事情我见多了,她算是对你比较客气的,若是碰到狠一点的,直接就缠住把你给办了,给你下的药剂量虽然不多,但是绝对专业水准,掐着点知道你的药性在哪里,所以如果不是进了我的房间,你根本逃不掉!”
她就坐在那里,垂着头嘀嘀咕咕地讲了一大堆。
乔安明很有耐心地听完,突然问:“这种事情,你经历过很多次?”
“不算经历过,只是遇到过,未得逞而已!以前刚入营销二组,那时候营销部的经理还不是夏建国,是一个狠辣的老匹夫,刚好遇到桐城解放军医院新建落成,那是什么地方啊,政府官员养老的地方,一只大肥羊啊,所以为了抢到这只肥羊,老匹夫下了死决心,必须一举拿下!那时候我刚入行,什么都不懂,老匹夫看中我这一点,约了解放军医院的主任医师吃饭,几杯酒下肚,那主任就开始不对劲,后来我才知道他酒里被人下了药,不光如此,我酒里也有药,只是那几天我刚好胃炎犯,没有喝而已,逃过一劫,却让我知道,这一行里,从来只有业绩,没有道义!后来那家医院被顾姿姿拿下,只一夜工夫,第二天就有订单发过来!她第二个月就顺利当了营销二组的组长,那时候她才刚毕业,比我小一岁!所以我开始明白,这世界很公平,你愿意舍掉多少,就能得到多少!”
她一向坚强跋扈,很少用这样落寞的声调讲话,只是谈到心痛处,她不免多说了几句,但就那几句,乔安明的心又开始沉下去。
那一年杜箬25岁,最好的年纪,如果换一个家庭,换一种境遇,应该还是受父母宠,受丈夫疼的小女子,可是她现在却坐在那里,用很平淡的口气谈论这行业内的丑陋面。
乔安明不知如何接下去。他在这行这么多年,从底层到巅峰,一路过来,看过的阴暗面不会比她少。
再脏的角落他都见过,所以对于这些现象自然已经有了免疫力。可是这样的经历从杜箬口中说出来,他有不一样的感觉。
“有没有想过,换个行业?”
她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所以抬头的时候眼里有诧异,但很快陨灭,看着他的脸,轻轻摇头!
曾经姜浩一万次地劝她辞职,她没有,现在拼到这一步,她当然更不能放弃,况且,她也已经没有放弃的权力。
弟弟还在医院里,随时可能出现排异,欠着莫佑庭的三十万也还没有着落。她算了一下去年一年的提成和奖金,抵过任何一个普通行业中层管理的收入,所以医药代表这条不归路,虽然难走,但却可以解她困顿。
她从转入营销二组的那一天就已经衡量好,留一个底线,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一路坚持到现在,障碍无数,她还是挺了下来。
但是乔安明不会理解这些,他只以为她看中业绩,所以也不再多说下去,抽了她手里的浴袍就走进了浴室。
总算有水声传出,杜箬坐在房门口,疲惫地喘了一口气。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她以前也想过有天连底线都存不住的时候该怎么办,但是死都不会想到,真的要离开,仅仅是因为一个乔安明。
浴室里的水声很快停下,乔安明裹着浴袍走出来的时候,杜箬正蹲在地上理柜子里被他撞落的衣物,见到他开门,转身看了一眼,淡淡口吻:“衬衣拿出来,我帮你吹干。”
他说不需要,他自己可以。
杜箬便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径自走进浴室,拿起他的衬衣便开始吹起来。
她已经形成一套独到的与他相处的方式,对于他这样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征询意见往往无效,倒不如直接替他作主,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这或许也是乔安明后来放不下杜箬的原因!她时而柔和安静,温顺地随他上天入地,时而又成了他的对立面,不管不顾他的拒绝,虔诚地遵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他发号施令几十年,头一次遇到不听话的人,且是女人,带着她那双眼,随时可以看透他面具底下的脸,这种感觉,心慌却又甜蜜。
所以此刻看着杜箬赤脚站在洗手间为自己吹衬衣的场景,他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抱着手,磨蹭了半天,就憋了一句:“谢谢!”
她手里握着吹风机,嘈杂的电机声音响彻整个浴室,但是他低沉的一句“谢谢”还是钻入了她耳里,连着手里的动作也顿了顿,但杜箬很快抬起头,看着眼前穿着浴袍的乔安明,神情严肃,但气氛是装也装不自然的暧昧。
客房,浴室,浴袍,还有满室沐浴露的清香……
杜箬眯着眼笑开,回了五个字:“乔总,您客气!”
多大点儿事,不就是演戏?
乔安明却眼底明显一动,继而抱着手,不发一言地走了出去…
杜箬捏着他衬衣挺直的衣领,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最后一抬头,镜子里是那张笑得太不像的滑稽面孔。
外间桌上的手机又开始响,乔安明看了下屏幕,太多未接电话,全部都是同一名字!他的眉头已经锁到最紧,但铃声持续不断,混着内间传出来的吹风机声音,让这个混乱不堪的夜又添了几分心烦。
终于没忍住,按了接听键,任佩茵急促的声音便全部灌了进来:“安明,你在哪儿?那姑娘哪里不满你意?你是不是要气死我?都到那份上了,还不肯松口!……”
乔安明捏紧手机,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努力平顺自己不断升腾的怒气,耐心听完那头的质问和解释,最后冷声回道:“我不管你想要怎样的结果,但是我很郑重的告诉你,别再使这样的小把戏,这是我的底线,如果还有下次,我会直接把她带到警察局!”
任佩茵反正已经豁出去,所以不顾他口吻里的怒意,继续说:“你以为我想走到这一步?要不是你跟顾澜死活不要孩子,你以为我想花钱叫外面的女人勾引自己的儿子?安明,那女孩我找人给她做了检查,各项指标都很好,极有可能生儿子,而且还是名牌大学生,所以将来孩子的智商肯定没有问题,至于她这个人,我也查过,家里穷,没有办法才出来做这种事,小姑娘很简单,没经验,第一次,所以身子绝对干净……”
……
乔安明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顾澜的样子,那时候刚创业,没有门路,药厂的批文迟迟下不来,很多人都劝他放弃,有些梦做做就可以了,别太当真,一个毫无家底背景的人居然想办药厂,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可是乔安**狠,觉得梦想这种事情,不去碰壁,都谈不上有资格放弃。
到底还是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所以他想办法搞到了当时药监局局长的住址,天天蹲在他院门口苦等。等了大半个月,终于被他等到。
似乎也是这样的冬日,顾澜发病,顾正茂却在外省开会,琴姨给医院去了电话,救护车因为大雪被堵在路上…九十年代初,还不时兴出租车,市区的老巷子还没有改造,路窄,所以一到大雪就堵死。
家里的佣人站在院门口等,几乎绝望的时候看到路灯下的乔安明,个子很高,裹着棉袄……乔安明清楚记得,那是他在这院门口守着想要见顾正茂的第23个晚上,顾正茂没等到,却等来一个妇人,红着眼跑过来,拉住他的膀子就求:“小伙子,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家里有人心脏病发,救护车开不进来……”
现在想想,应该是命运垂青,他没能等到顾正茂,却无辜救了他的女儿一命!
当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卷缩在地上脸色蜡白的女孩子就是顾正茂的千金!好在他大学主修生物,对医理有些了解,所以见到顾澜,很冷静地询问她身旁的佣人:“救心丸吃了吗?氧气**接上……”然后再扶住顾澜平躺下去,吸氧,测血压,量体温……这些都是心脏病发时的急救措施,他做得有条不絮…
顾澜在几乎晕迷之际看到乔安明的脸,之后躺在他的臂弯里,听着他好听却带一丝命令口吻的低沉男音:“听清楚,跟着我的声音做,吸气,呼气…很好,别紧张,你会没事…”
她从小到大所有的娇宠都来自于身旁这些佣人,她想要往东,没人赶逼她往西,就连偶尔在家陪自己的父亲也是对她言听计从,从来没有哪个人像乔安明这样强硬地指示她做事,而她居然很愿意听!
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最终救了她的命!
很久之后顾澜也跟乔安明提过这一段,救护车总算挪到巷子口,他背起顾澜就往外跑…她就那样疲惫不堪地趴在他的背上,耳边是他因疾走而气喘的声音,眼前是他口中呼出的白气,漫天飞雪,心脏是揪紧的干疼,她却突然觉得不再害怕,那个不算宽厚的背脊,让她事后几十年回忆起来心里都还有余悸。
这便是她对乔安明依赖的开始,生命最脆弱之时出现的那个人,闭眼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沉然眼神,他有资格,成为她的神!
所以顾澜在医院里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爸,送我来医院的那个人呢?”……
之后的故事就开始落入俗套,他也终于知道顾澜的身份,欲念驱使,他开始演戏!
所以这场婚姻,除了救她那一次,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布的局,用后半生交换一个身份,值不值?
乔安明闭上眼睛,任佩茵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就算顾澜怨我我也得这么做,到了这种时候,就当是我逼你行不行?……安明,安明…你还在听吗,喂……喂……”
他无力地支起身,什么都没答,就回了一句:“今天晚上的事,不准跟顾澜提一个字!”之后便摁了电话,关机,将手机握在手里,双手握拳,痛苦地撑住自己的额头!
杜箬拎着他的衬衣站在卧室门口,刚才的电话她基本也已经听清楚,似乎是他太太无法生育,有人逼他在外面**生子,这样狗血的戏码似乎只能出现在肥皂剧里,临到风光无垠的乔安明身上,杜箬这个旁人都替他觉得心疼。
他一直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坐了很久,杜箬也不走过去,站在他身后,陪他一起静默。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酒店的白色浴袍,肩膀很宽,支起来撑在膝盖上,头垂着,从她那角度看过去,只看见撑开的两边肩膀!
可是即使这样,看不见他的表情,她还是觉得心疼,心疼到,都不敢走过去。
乔安明坐在那里,终于意识到浴室的吹风机声音已经停了很久,遂转身,却见杜箬站在门口的灯光下,不发一言,臂弯上挂着他的衬衣…心里都有被各自目光惊动的痕迹,可是就是有这样的默契,四目交接,胜过万语。
杜箬终于敢走过去,却依旧不说话,只是赤着脚慢慢走至他面前……
她的脚型很好看,白皙如玉,涂着红色丹寇的脚趾踩在纯白色的地毯上,如雪地里的一串梅蕊,就只有这样的人,才敢肆无忌惮地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就这样走到他面前,他依旧垂着头,呼吸却开始紧窒,下一秒,黑影压下来,她已经蹲到了自己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自顾自地笑着开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有两个人,掉到陷阱里,死的那个叫死人,活的那个,叫什么?嗯?”
她甜甜笑着等他回答,他却只是用一成不变的深沉眼眸盯住她的眼睛不说话,很快她便投降,自己公布答案:“不知道吧,叫救命啦!哈哈……是不是很好笑?那我再给你讲一个,从前有个剑客,他人很冷,心很冷,剑很冷,最后,冷死掉了…哈哈…这个笑话是不是也很冷?不好笑是不是?”
她仍是笑,笑得没心没肺,几乎甜到心脾里去!
可是乔安明依旧不说话,但始终冷疏的眼神渐渐淡下去!
那是他的一道墙,自信狠绝半辈子,所有人和事其实都入不了他的眼,表面温雅,内心孤傲,所以就算疲倦也都一个人扛,可是这一次,居然心甘情愿被她几个不像样的笑话所打败,她甜甜一笑,眼眉弯绕,他便卸下所有防备,缴械,投降,让她甜腻的笑渗进心里来。
感情始于心动,心动始于她的笑容。
乔安明终于动了动,一直握在一起的双手松开,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贴到她的额际。
杜箬心跳加速,走到这一步,就像射出的箭没有回头路,所以她硬着头皮继续:“这个不好笑就算了,那下一个,这个你一定知道,这世界上,什么药没有毒?”
乔安明已经被她这无敌的冷笑话打乱心绪,皱着眉心看着她一个人傻乐,刚想回答,她却抢了一步说出答案:“山药啦,这个都不知道,亏你还是卖药的!呵呵,呵呵呵……”
银铃声音,终于词穷,笑容散,徒余一双温润盈盈的眼…乔安明的呼吸都变得很轻,眼底全是她眉角灿烂的笑意…
“一点都不好笑吗?这可是我百试不爽的…”话未完,眼前一闪,他的手臂抬起,下一秒自己已经被他扣入怀里…
爱是迷途,却也欣喜,苦难重重的另一边是沿途风景。
这拥人的力度过于重,额头重重磕在他的胸口,头顶住的地方,刚好是他的心脏,舌尖辗转的那后半句话,就这样窝在他的心口吐了出来:“…这可是我,百试不爽的武林秘籍…”
乔安明哭笑不能,想起那次帮她收拾落满一地的杂物,捡到一本冷笑话书,她像宝贝一样护在怀里,说不能扔,她的武林秘籍。
果然是武林秘籍,都把他擒了去。
只是他心里有凄凉,将手臂收紧,让她的头安然搁在自己胸口:“别动,别说话,就这样,我只需要一分钟…”
她哪里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出,膝盖跪地,整个上身乖乖趴在他的胸口。睡袍柔软的毛巾质地贴紧皮肤,耳边是他有力急促的心跳,气息萦绕,思维断线。
就这样轻轻一抱,她心甘情愿地臣服!
岁月惊慌,最终还是他先起了头!
乔安明的手掌盖在她的后脑勺上,发质细柔,全部握在掌间,滚烫的面颊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袍渗进他的血脉里。还是没有忍住,终于走到这一步,他心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动容。
一个人撑太久,就算疲惫麻木,也有喊累的权力,他只想要一分钟,一分钟而已,缓他二十年的苦痛,不算过分!
可是一分钟有多长?60秒,杜箬却感觉恒古绵长,像一个世纪。
身上的人终于动了动,却没有松手,只是下巴抵住她的头顶,问:“刚才的电话,你听到了?”
杜箬被扣得酸疼的手缠在一起,不知如何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