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节黯然离去
任永书愣愣地站在那里,有些不敢相信似地望着萧何吏,半响没说出话来。
“任局长,我先走了。”萧何吏低低叹息一声,转身出门走了,临走前没忘把门带上。
出了门,萧何吏顺着走廊向楼梯口走,望望洒在身上的阳光,心里不禁有些奇怪,以往这种时候,他总是满腔的悲凉与绝望,但这次,却好像没有那么难受,反而有种解脱了的感觉,浑身上下一阵轻松,脸被阳光照得暖暖的,就连下楼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回到项目科,萧何吏开始整理物品,收拾桌面的时候,看到了段文胜放下的那份名单,拿起来看了一眼,伸手刚要撕,想了想却又苦笑着摇摇头放下了。
萧何吏的物品本来就不多,占大头的书籍都放在了同学苏若风家的地下室里,办公用品更是少的可怜,所以三下两下也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点上支烟,坐在椅子上,冲动消退过后,萧何吏开始慢慢意识到刚才的决定对他以后的人生将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从现在起,不再考虑工作了,也该为以后的生活打算打算了,萧何吏弹弹烟灰,轻轻叹了口气。
门突然一响,萧何吏抬头一看,原来是段文胜推门进来了。
段文胜脸上笼着一层寒霜,走过来拿起桌上的那份名单冲萧何吏用力地晃了几下:“萧何吏,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了”萧何吏心里清楚,肯定是任局长叫他回来的。
“何吏,你怎么也学会装傻了”段文胜微皱着眉头,冷冷的目光中含有一丝不屑,将手中的名单一扬:“你跟任局长说什么了他非让我回来搞这份名单”
“让你搞你就搞呗,反正对这份名单你是举双手赞成的。”萧何吏吸了口烟,然后轻轻地吐了出来。
“同意的才干不同意的就不干这是他谁规定的”段文胜看样子是真火了,脖子上的青筋凸出,还差点把脏话也骂了出来。
“没谁规定啊,或许是任局长的规定吧”萧何吏好整以暇地弹了弹烟灰,略带讥讽地笑道:“你不是常说要提高认识,统一思想吗那你就把认识提高到服从领导的高度,把细想”
“够了”一向以儒雅示人的段文胜竟然吼了起来:“萧何吏,我告诉你别以为有任局长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农林局地方虽小,可他任永书也无法一手遮天”
萧何吏淡淡地看着段文胜,他知道段文胜一直对任永书有意见,但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意见。
段文胜冷冷地盯着萧何吏,一字一句地说道:“萧何吏,你能干就干,不能干也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想干才干,不想干就不干,你把农林局当什么了不想干可以,你叫辞职申请,没人拦着你”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转身向外走,估计是要跟任永书理论去了。
萧何吏有些黯然地笑了笑:“好啊,我写辞职申请,你什么时候要”
段文胜身子一顿,回过头有些吃惊地望着萧何吏,足足过了有五六秒的时间,这才又转身出门走了。
“唉。”萧何吏叹了口气,把烟掐灭,躺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段文胜一会还会回来的。。
没多久,段文胜果然又推门进来了,脸上浮现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萧何吏的目光总也蕴含着一丝复杂。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尤其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平时矛盾重重,但真到分别的时候,那份反感会突然减弱很多。
萧何吏知道段文胜这是去任永书那里了解完情况了,便依然懒懒地躺在那里不动。
段文胜慢慢地走了过来,犹豫了好久,才充满疑惑地低声问了一句:“何吏,值得吗”
萧何吏眼睛望着天花板,目光中也有些迷茫:“不值得。”
段文胜略微一愣,随口问道:“那你还这么做”
萧何吏犹豫了一会,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激动,翻身坐了起来,直直地看着段文胜,声音恳切地说道:“文胜,这样做是对的你心里肯定也是明白的”
段文胜愣愣地看着萧何吏,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何吏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原来自己竟然是那么急切地想得到认同。
段文胜没再说话,慢慢走到沙发旁坐下,望了萧何吏一会,这才笑道:“何吏,刚才我态度不好,你别见怪,我也是一时憋气,不到五分钟功夫,被骂了两个狗血喷头。”
萧何吏笑笑没吱声,他知道任局长在那种情况下给段文胜打电话,语气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的,如果段文胜再推辞的话,估计那话就会更难听了。
段文胜见萧何吏不说话,便自顾地解释道:“任局长训了我一顿,党校的班主任又训了我一顿,说我比总理还忙,呵呵。”
萧何吏笑笑,拍了拍打好的包:“文胜,名单的事我不管了,你弄吧。”说完看了一眼段文胜,仿佛想说点什么,又仿佛觉得多余,便笑了笑没再说话。
“何吏,那你先忙,我上去了。”段文胜站起来笑笑,他能猜到萧何吏要说什么,但却并不希望萧何吏说出来,因为他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倒并不是认为自己没有担当和勇气,而是觉得这种行为太傻,这种牺牲太无谓,虽然心里也不可避免地被微微触动。
萧何吏也知道是白费口舌,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段文胜刚走不久,陈方凌从楼上跑下来了,推开门,看了看地上的包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萧何吏,突然眼圈一红,泪就要掉下来,赶紧把头扭了过去。
萧何吏有种想走过去给她拭泪的冲动,但犹豫了一下,坐在那里没动,笑了笑说道:“这下好了,碍眼的走了,你以后算是舒服了。”
“是啊,可把你盼走了”陈方凌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萧何吏:“你在农林局,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前几天还琢磨着托人调走呢”
看到陈方凌这幅模样,萧何吏心里竟莫名地感到一阵欣慰,如果陈方凌不咸不淡或矫揉造作地说些挽留不舍的话,他可能会很失落。
“刚找了关系准备调走,你却又走了,你就是诚心跟我过不去是吧”陈方凌恶狠狠地说道。
“呵呵,你送了多少礼,用不用我赔给你。”萧何吏故作随意地开着玩笑。
陈方凌不接茬,继续凶巴巴地一脸恨意:“当了个破队长,就开始得瑟,你倒是得瑟啊,怎么不得瑟了,还不把人家苏局长放在眼里,这下好了吧,别人都好好的,你却要收拾铺盖滚蛋了”
陈方凌仿佛越说越气,说道最后抬脚狠狠地提了一个包裹一脚,却被里面的硬物给咯到了,痛地弯下了要抱着脚揉着。
“方凌,你没事吧。”萧何吏连忙站了起来。
“不用你管”陈方凌有些失控地冲萧何吏喊道。
萧何吏慢慢走过去,扳住陈方凌的肩膀,柔声说道:“方凌,我要走了,你就不要再生我气了,以前我哪里有惹到你的地方,你大人大量多包涵吧,萧何吏给你赔不是了。”
陈方凌开始还略微地挣扎着,可挣扎到后来,就慢慢把头靠在萧何吏的肩膀上,泪也肆虐地涌了出来:“何吏,我其实不知道你会走,如果知道你走,我就不跟你赌气了,你知道这半年多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呜呜”
萧何吏眼睛也有些湿润,轻轻地拍了拍陈方凌的肩膀:“方凌,起来吧,让人看见不好。”
“偏不”陈方凌仿佛又变成了两年前那刁蛮任性的小姑娘,不但没有把头从萧何吏的肩膀上挪开,而更加变本加厉,伸手紧紧环抱着了萧何吏。
萧何吏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这是曾经多么熟悉的一幕啊
虽然只有短短半年多,但这样的场景却早已被深深埋在了记忆的尘埃,原本以为往事都随风飘散不会重来,但没想到,一个动作便当年的画面清晰地勾了回来。
“萧何吏,你这个坏人,死人,你就不能哄哄我”陈方凌低头压抑着嚎啕大哭起来:“每天看见你我就烦,现在都适应了,以后看不到你,我怎么办啊,呜呜”
“方凌,不哭了。”萧何吏轻轻地拍着陈方凌的抽动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呼出来,仿佛要让心情平静下来。
过了许久,陈方凌终于哭够了,把头从萧何吏的怀里抬起来,盯着萧何吏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生你的气吗”
“为什么”萧何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这个疑问在他心里好久了,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敢问。
“因为有坏人挑拨”陈方凌恨恨地说道:“虽然我现在认清他的真面目了,知道他不是个东西了,但当初我却是完全相信了。”
“谁啊”萧何吏下意识地顺口问道。
“你知道他告诉我什么吗他说你说我是破鞋,水性杨花,人人都能上。”陈方凌瞪着眼睛盯着萧何吏,仿佛极力地想从他眼里发现点什么。
萧何吏哑然失笑,有人说这样的话,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更让人不可思议地是,陈方凌居然会相信
陈方凌瞪着眼睛盯着萧何吏,许久,或许是没法发现什么,幽幽叹了口气:“我现在明白不是你说的了,但你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相信吗”说到最后,竟又有些激动起来。
“为什么”萧何吏也很迫切想知道原因,难道自己竟然会给陈方凌留下这样的印象
陈方凌叹了口气,低下头说道:“因为他告诉我了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本该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所以当时我坚信肯定是你说的”
“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萧何吏眯起眼睛思索着,晚上去她家的事两人没事偷着出去亲亲摸摸的事是被人看到了,还是自己喝多了无意中说出去了呢
应该不会的,自己喝再多,也不至于喝到那种程度萧何吏疑惑地摇摇头,不解地问陈方凌:“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啊,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你对别人说过没有”
“神经病”陈方凌狠狠地白了一眼萧何吏:“我有病啊,跟人说这个”
“哦,也是。”萧何吏忙点点头,心里却一片雾水,到底是谁呢
萧何吏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但见陈方凌没说,也就没问,或许她也有她的苦衷吧。
“我现在相信你了。”陈方凌踮起脚,轻轻吻了萧何吏的嘴一下。
萧何吏心里苦笑,就凭陈方凌刚才盯着他看的表情,就能肯定她心里绝没有完全打消这种怀疑。
“我会跟谁说呢陈玉麒陆春辉”萧何吏喃喃自语道。
“别想这些了,对了,你准备到哪里去啊”陈方凌仿佛突然想起了正事还没问:“现在找个工作可不容易啊。”
萧何吏略显凄凉地一笑:“还没想好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方凌见萧何吏这样说,仿佛见到了一丝曙光,有些急切地说道:“既然没想好,那就先别走了,跟任局长认个错,他对你印象一直挺好的,你知道现在公务员多难当啊,一个职位都有好几百人报考。”
萧何吏痛苦地摇摇头:“没有退路了,我如果退,就会做一些违心的事,天天不快乐,何必呢”说完又强打精神地笑了笑:“你放心好了,萧何吏到哪还吃不上碗饭啊”
陈方凌见萧何吏心意已决,知道再劝也没用,便点点头:“那就随你自己吧,如果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一定要开口啊。”
萧何吏点点头,刚要说话,门一开,段文胜走了进来,见两人抱在一起,眉头不易觉察地闪过一丝不悦,不过随即便笑了起来,打趣道:“难舍难分吗对不起,打搅一下了。”
两个人慌忙分开,陈方凌红着脸低头走了。
“文胜,有事”萧何吏略显尴尬地问道。
段文胜扬了扬手里两份新打印出来的项目申报名单,客气地笑笑:“何吏,公章得用一下。”
萧何吏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了项目科的公章,又拿出了一个本子:“文胜,签个字吧。”
“不用吧”段文胜诧异地看了萧何吏一眼,笑了起来:“何吏,非要这么尽善尽美吗”
“呵呵,”萧何吏笑着把公章使用登记表向段文胜面前推了推:“尽善尽美谈不上,就算是善始善终吧。”
段文胜拿起笔,刚要签名,犹豫了一下,又把笔放心了,笑笑说道:“何吏,你既然要走了,那就把公章和记录全交给我吧。”
萧何吏笑笑:“给你当然可以,但是必须任局长同意,而且要有交接手续。”
“那这么麻烦”段文胜笑了起来:“就算我签了,明天你走了都交给我,然后我弄丢了,不是跟没签一样吗”
“文胜,”萧何吏摇摇头,盯着段文胜说道:“你告诉我,你心里真的会觉得一样吗”
在萧何吏近距离地注视下,段文胜的笑容渐渐不自然起来,看了一眼登记表,站起来说道:“那我跟任局长说去,让他同意,然后咱们再办个交接手续,好不好”
“好。”萧何吏点点头,心里轻叹了一声,你文胜也知道这个名单是不正常的,否则不会连字都不敢签。
其实对于这一点,萧何吏在早上时就有所觉察了,一份简单的上报名单而已,寥寥不足百字,段文胜完全可以打印一份交给他,但是没有,他只是把带有任永书笔迹的修改稿给了萧何吏,整个的过程,他一点手都没有伸
其实这个事情并不大,但他依然这么小心谨慎,从这点就不难看出这个有多奸猾了萧何吏摇摇头,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不一会,段文胜推门再次进来了,虽然脸上还挂着笑容,但萧何吏却还是看出了点垂头丧气的味道。
“何吏,任局长说交接的事过几天再说,来,我先签上字吧。”段文胜笑了笑,把公章使用登记表拿了过去,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名字。
萧何吏把公章递给了段文胜,心里暗暗有些发笑,你虽然精明,可任局长也不傻啊
段文胜不情愿地盖好章,把章递给萧何吏,半真半假地埋怨道:“何吏,我去财政局了。你这一撂挑子,可把我坑苦了,看来党校的学习是要泡汤了。”说完冲萧何吏笑笑,摇摇头走了。
萧何吏把公章、记录重新锁好,四下看看,见没有什么再需要收拾得了,便出门下楼回家了。
回到小破屋,萧何吏又累又困,尽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也很快就睡着了。
一绝醒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弄了几口吃的,萧何吏给云飞扬打了个电话:“飞扬,想好干什么没有”
“没有呢萧哥,你定就行,我听你的。”云飞扬显得很开心。
“弄个小店算了,最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正好我也不租房子了。”萧何吏说话的时候,脑海中甚至闪现出了“夫妻用品”四个字。
“呵呵,行啊,我听萧哥的。”云飞扬乐呵呵地回答道。
“飞扬,我也不懂这玩意,你也多想想,啊”萧何吏说完仿佛想起了什么,就顺嘴问了一句:“麻子最近怎么样”
“啊麻队啊,我也好久没见他了应该还行吧。”云飞扬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飞扬,你跟我说实话,麻子到底怎么了”萧何吏的心莫名地一紧,急声问道。
“哦,他啊,那天咱们走了以后,黄猛和刘子辉又把他大厅给砸了一些。”云飞扬说的很慢,仿佛在考虑着该说不该说。
“那麻子呢人没事吧”萧何吏见云飞扬这样说话,心不由提了起来:“飞扬,你跟我说实话”
“麻队最后还是挨揍了,不过也挺意外的。”云飞扬叹了口气:“香香姐知道这事以后,就把麻队、黄猛、刘子辉这些人叫到公司开会,麻队也认了错,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不巧,正好那天黑豆押货回来,听说事情以后怒气冲冲追上麻队给打了一顿。”
“人没事吧”萧何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黑豆发起火来,下手没轻没重的。曾经又一次一个地痞欺负当时还在上高中的萧何吏,被黑头寻了去一拳打掉了四颗牙。
“没多大事,好像肋骨断了两根。”云飞扬尽量将语气压得平淡一些:“去医院接上就回家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黑豆怎么样了”萧何吏一听说麻子没事,又立刻为黑豆担起心来。
“黑豆没事,被香香姐训了一顿,麻队手下的那帮人都是些没胆的,也不敢怎么样。”云飞扬淡淡地说道。
萧何吏略微宽了宽心,不满地责备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光单位的事,我看就够你烦了。”云飞扬笑了笑说道:“萧哥你放心吧,事情都过去了,你就别为这些事操心了。”
“嗯,不过以后有什么事记得及时通知我。”萧何吏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这才挂断了手机,心里想着,或许该去见见香香了。
第二天,萧何吏拿着辞职报告走近了任永书的办公室。
任永书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没有想到为了这么一点事情,萧何吏竟然真得会辞职,有心挽留,却又抹不下面子,便淡淡地说道:“何吏,都考虑好了”
“嗯。”萧何吏点点头,虽然心里有些难过,但还是尽量从容自然地笑笑:“任局长,感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帮助和关照。”
萧何吏的语气很诚恳,这让任永书心里更加不得劲,签完字对萧何吏摆了摆手说道:“你先回吧,过几天局里给你安排个送行。”
萧何吏想说不用了,但看着任永书的的表情,心里也有些不得劲,便点点头,有些黯然地转身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