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上部—老两辈儿的故事]
第43节四十二、谢庄的陈年旧事(12)
当夜,冯蛤蟆就回了信。[网 <a href="
http://www..com" target="_blank">www..com</a>]翌日,喜事儿已传遍全村,众人闻之,皆喜笑颜开。其中最得意的,除冯蛤蟆外,就有最早传闲话的那个妇女了。此时,她站在村口人堆中,撇着嘴说:
“嗨!这稀罕啥?核桃晕着,咱两口子去帮忙的时候,就瞧出来咧!当时我还迟疑,我家莽子就说咧,这是核桃的女婿!都说莽子傻愣,现在明白咧吧?心思细着呐!”
正夸着,他男人莽子挤进人堆,笑着问:
“嗬!挤这么轴实,议论啥好笑的呢?”
旁人抢答:
“这不正说你呢?夸你心思细致呐!早瞧出贩驴那小子是核桃的女婿!”
莽子搔搔头:
“核桃女婿?咋不记得呢?”
又气冲冲说:
“他姥姥的!又是谁嚼舌根子,拿我寻开心?”
几个闲汉都指他女人,齐声答:
“还能有谁?你媳妇呗!”
那妇女大窘,连声问:
“莽子!你咋忘咧?在核桃家里,你说那小子是核桃他女婿!”
莽子啐一口:
“放屁!说过我能记不得?别他娘满村乱窜,嚼你那烂舌头根儿!揍你多少回咧?还他娘不长记性?家里猪喂了?柴劈了?跑这儿闲扯来咧?”
那妇女眼圈一红,骂:
“傻货!真是个半脑!”
骂完,使劲挤出人群,急匆匆往家跑。
莽汉顿觉失了脸面,也挤出人群,撒丫子追去,边追边喊:
“操你姥姥!话不说清就窜?耍着我玩呢?看回家不打折你那腿!”
众人一片哄笑,或低头捧腹,或指指点点,或手舞足蹈。
三日后,冯蛤蟆做中人,将冯核桃家的房屋、田地及不便携带的杂物都作价售出。
五日后,日头高升时,冯核桃穿着大红裤褂,侧身坐在由一身新衣的莫青山牵着的黑驴背上,一扭一晃,哭哭啼啼地离开了谢庄。走了许久,背影已模糊,村口相送的人们还能隐约听到些悲伤饮泣声。
全村人都为冯核桃的闪电婚事高兴;唯谢铁锤的老儿子,秃头谢老五愁眉苦脸,凄然落泪。旁人问:
“哎?老五,这是咋咧?”
谢老五忙抬袖口,使劲擦眼,强笑着答:
“眯眼咧,眯眼咧!”
旁人奇怪:
“咦?这没风没土的?咋还能眯眼?”
谢老五心慌,紧着敷衍:
“有飞虫,小虫飞眼里咧。”
心中的苦楚又实在忍不住,忙推脱:
“大伙儿待着,我回屋洗洗去,洗洗去!”
谢老五手掩着眼圈,急匆匆跑回家,见家里无人,忙钻进柴房,一下子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无弹窗小说 www.lashushu.cΟm】
翌日晌午,小两口回到榆木疙瘩。
莫青山一进院,先对娘说了事情原委。莫婆婆是个慈善人,上前一把,用力拽住儿媳的双手,动情说:
“苦命的儿呀!到这儿,就算到家咧!以后,当婆婆也好,当亲娘也成,都随你,再不让你受屈咧!青山敢欺负你,我扯碎他那脸!”
冯核桃心口顿时一热,酸甜交涌,潸(shan)然泪下,紧抱住婆婆,哭:
“娘啊!我的亲娘啊!”
莫婆婆左臂搂着儿媳的脑袋,右手轻抚着儿媳的背,喃喃念:
“儿呀,儿呀,这苦难就算过去咧!老天爷看着呢,那害命的小鬼子们,必不得好死!”
月余后,莫婆婆看过黄历,挑个吉日,请街坊四邻帮忙,给莫青山与冯核桃成了亲。
又一年,莫家发生了三件大事:
刚入夏,莫保良呱呱落地,生下来不哭,睁一眼闭一眼;
莫保良满月,莫婆婆突染风寒,一病不起。冯核桃悉心照料,衣不解带,既看护儿,又照顾娘。半月后,莫婆婆含笑九泉。
莫保良百天,莫青山与冯核桃因琐碎事大吵一场;莫青山火起,当夜收拾行李,转天去蔚县贩马,从此一去不归,不知所终。
冯、莫两口子的矛盾由来已久,根结在于性格不合。新婚伊始,就开始拌嘴,冯核桃说左,莫青山说右,一个求的是踏实可靠,一个要的是志趣相投;二人的处世观念迥异,行事方法大大不同,又各不退让,自然拧劲儿过日子。莫婆婆在时,莫青山不敢张狂,遇事忍让三分,但怨恨却记在心里;莫婆婆一辞世,冯核桃失了靠山,两口子再吵架,冯就不占上风。
冯核桃也是赢惯了,见吵一阵儿,莫青山仍不退让;口头不退让也还好说,竟指爹骂娘;吵到热烈处,甚至敢近前来推推搡搡,冯顿时大怒,随手就冲男人的面颊抓了一把,莫青山一偏头,还是躲闪不及,腮帮处留下几道血印;疼一阵儿,隐隐沁出血来。
莫青山停下争吵,怨毒地瞪一眼冯核桃,用手抹抹血,说:
“怪我瞎了眼!找个泼妇!”
冯核桃心内知错,却仍嘴硬,回:
“我就没瞎?找个野人!”
莫青山气得哆嗦,猛点头;
“好好!不和你吵,明儿我去蔚县买马,瞧不见我,(你)也就高兴咧!”
冯核桃火上浇油:
“那可好!没你在,(我)和儿子倒过得自在!”
莫青山不言语,专心收拾行李;冯核桃也罢战,进屋上炕,掀衣给孩子喂奶,喂一会儿,冯核桃犯了困,不知不觉中睡去。待早晨醒来,见炕烧的暖和,身上也盖着棉被,莫青山正坐在炕沿上,静静看儿子莫保良,冯核桃心内感动,但脾气倔强,嘴上仍不饶,带着气说:
“哎!咋还不走?还想赖着呀?瞅见你就不舒坦!”
虽是玩笑,表情也半真半假,莫青山却看不出,一下当了真,喊:
“走!这就走!省得碍眼!”
喊完,转头出屋,将箩筐搭上驴背,牵着缰绳就顺山路北去;等冯核桃安置好儿子,套衣穿鞋赶出院,莫青山已走远;冯核桃将双手拢成喇叭状,对着男人的背影大声喊:
“哎!孩子他爹!早去早回呀!”
山风太大,话吐出口,瞬间就被吹得七零八散。冯核桃又喊两声,见莫青山已听不见,无奈摇摇头,叹:
“唉,我咋这么倔?孩子他爹多不易呀!再回来,可不跟他吵了!”
没料到,莫青山这一走,再无踪影;冯核桃再想与他争吵,也无机会。莫保良命不好,没招谁没惹谁,一落地就少了爹;从小到大,爹的事儿来源于娘的讲述,爹的高大形象产生于想象或梦境里,如幻若影,虚无缥缈;一定神,电光火石间,了无踪迹。
冯核桃真是倔强,她咬紧牙关苦熬十几载,守活寡将儿子拉扯成人。没想到,儿子聪明健壮,却总惹是生非。从前,只惹些调皮事儿;今儿,却惹上了婚事儿!招惹的这户人家也凑巧,竟是自己幼年的异性妹子—樊梨花!
可见,世界看似广阔,实不广阔;时光看似久远,实不久远。
什么叫缘分?这就叫缘分!什么叫无巧不成书?这就叫无巧不成书!
事儿走到这步,话就好谈了。
冯核桃,也就是莫保良的娘,心里本就看上了占玉芬;而占玉芬的娘,又是好姐妹樊梨花,这求啥有啥的好事,还能不应?一句话,定日子吧!
当夜,两姐妹坐在炕头上叙旧。从冯家遭难起,说到冯蛤蟆提亲、莫青山离家;拐入莫保良的皮与占玉芬的憨;再谈樊梨花的婚事,老家的过往,攀谈中,笑泪交加,待樊梨花想起谢老五时,问:
“核桃姐,还记得五哥吧?”
冯核桃笑:
“记得!咋能忘喽?五哥那脑袋,总亮着!天天带着咋俩玩,有啥好吃的都偷着塞给我,多少年不见面呀!现在咋样咧?”
樊梨花叹:
“唉!可怜我那五哥呀,早没咧!”
冯核桃:
“啥?他那身子骨多结实,这是啥时候的事儿呐?”
樊梨花:
“说起来,还在你身上。”
冯核桃一惊:
“我?”
樊梨花用手掌抹泪:
“自你嫁到山里,就再没见五哥有过笑模样。没一年,就瘦成了干,腰驼,眼花,精神气儿也跑咧,像个小老头。人们以为他得啥病呢,其实就我知道,想你想的!五哥还不让说,怕别人知道后瞎叨叨,要传出去,给你添麻烦。”
冯核桃膛目惊舌:
“啊!”
樊梨花:
“没三年,落个叹气病,他那身子就垮了!解放那年腊月,五哥上山拾柴,一个恍惚从山腰骨碌进沟里。还好命大,让放羊的瞅见了,要不就冻死咧!抬回家救了好几天才缓过来,但把腰摔坏了,路都走不成,瘫在床上咧!”
冯核桃大张着嘴:
“咋没人告我一声儿呀?还以为五哥过得不赖呢!咋就没人说给我呀!”
樊梨花抽咽着:
“50年春上,柳树刚出芽儿,五哥就不撑不住咧。那天早清,我三哥过去送饭,进屋就瞧见五哥趴在炕沿上大口喘气,地上一滩血,话也说不出来咧!等把大夫请来看,说熬不过三天。第二天深夜,轮到我守着五哥,他睁眼见身边就我一人,才勉强说了几句话。”
冯核桃也扑籁籁掉泪,问:
“梨花,五哥说啥咧?”
樊梨花:
“他说:妹子,我想你核桃姐呀!不该让他走呀!哥这辈子没出息,白活咧!连个喜罕她的话都不敢说,现在想说,她也不在咧!”
冯核桃双眼紧闭,身子哆嗦着,用手紧掩着嘴,泣不成声。
樊梨花:
“姐!但是我就说去找你。我哥呼呼喘气,说:别去!别去!梨花,我活不成咧,可你核桃姐还要活人呐!等下辈子,下辈子吧!她过得好,哥就能安心闭眼。等哪天你碰见她,也别说这个,说喽她该难受咧!”
樊梨花顿顿,擤一把鼻涕眼泪,接着说:
“说完喽,五哥就看着天上,轻轻念叨你,没一会儿,就没气了。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冯核桃终于忍不住,上身扑倒,双臂拍着炕,大哭:
“五哥呀!那苦命的五哥呀!你个傻秃子呀!咋不找我呐?你真是个憨子呐!妹子对不住你咧!是妹子害喽你呀!”
樊梨花抱着冯核桃的胳膊,哭劝:
“姐,姐呀!五哥不让说,就是怕你这样呐!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作孽呀?”
冯核桃挣扎起身子,转身紧搂住樊梨花,将头搭在妹子的肩上,哭:
“妹子!姐怨你呀!咋早不告我说?五哥走,都没看他一眼,我,我这心里边疼呀!”
樊梨花将脸贴到冯核桃的头上,抱着对方的肩膀,哭:
“姐!姐呀!五哥不让我说!他心里,都是盼你好呀!”
姐俩相拥痛哭。这时,窗外传来郑宝山憨里憨气的询问:
“师,师娘?大,大婶子?出,出啥事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