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上部—老两辈儿的故事]
第42节四十一、谢庄的陈年旧事(11)
冯核桃在处决仇人的刑场边哭得昏天黑地;待最后两声枪响后,因心力过于交瘁,猛晕了过去,被莫青山与谢老五等人抬回了家。[网 <a h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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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晕就是三天,莫青山随谢老五与冯家的几个亲邻,忙里忙外地照护了三天。
有个妇女见莫青山面生,好奇问:
“喂,小伙儿,你是她家啥人?”
莫青山敷衍:
“亲戚,亲戚。”
妇女追问:
“咋以前来她家,从没见过你?”
莫青山窘迫,苦脸答:
“是远亲,隔得远哩。”
那妇女的男人叫“莽子”,是个憨人,快步走来,搡一把婆娘,骂:
“碎嘴子,瞎问丧啥?没瞧出。这是核桃她女婿呀!”
妇女恍然,转而掩嘴偷笑,再看莫青山的眼神就有些不自然。莫青山脸赤红,低声说:
“不,不是。”
那莽汉拍下莫青山的肩膀,喊叫:
“大老爷们,害啥臊?今儿不是,早晚不也是?”
莫青山哑口结舌,怕越抹越乱,只得苦笑。
那妇女却是个快嘴儿,已信以为真。两日内,村里兜一圈,无人不知冯核桃的女婿上门了,众人皆舒口气:
“嗨呀!老天还算有眼,冯家闺女可有靠咧!”
三天后,冯核桃醒转,又呜呜咽咽哭了一整天。
翌日,众人七嘴八舌,苦口婆心地劝说一通,冯核桃的情绪方有缓解。
又一日,冯核桃也听到些女婿上门的风声,心中有苦有忧。苦的是思念爹娘,不知今后的日子咋过;忧的是乡邻们人多嘴杂,闲话传得离谱,如激怒莫青山,怕他一走了之。
但提心吊胆得捱了两天,见莫青山无丝毫怨气,仍上门照料自己,又生喜悦,喜的是莫青山在她危难时施了援手,有情有义;想爹娘已不在人世,自己却还要苦熬余生,该何等凄凉?如找个好人家落脚,也算条好出路,苍天上爹娘见了,也必定高兴。冯核桃心底本就爱莫青山,便想趁他离开谢庄之前,尽快摊牌。可这牌如何摊?是个大大的难题。自己一个大姑娘,贸然提亲,于情于理皆不妥;找人说合?这亲戚左近都是些老实巴子,说句囫囵话都费劲,更别说去提亲。
冯核桃在炕上窝了半天,绞尽脑汁琢磨,总算定个人选,就是爹的叔伯堂弟,村里数一数二的闲汉,冯蛤蟆。冯蛤蟆的爷与冯结巴的爷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打小就不亲。
这冯蛤蟆天资聪颖,能说会道,少见的伶俐人,却生来不走正道,好吃懒做,四体不勤。十几岁起就掖把柴刀,走南闯北,四处游荡。与几个地痞流氓、奸商游贾、野医相士沆瀣(hang xie)一气。现今儿,已是个年过不惑的半老汉,仍光棍一条,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乡野无赖。他农活不会干,手艺学不成,却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了平仇劝架,保媒拉纤的好手。冯核桃的坎儿,于自己是天大为难;于冯蛤蟆,却是手到拈来之事。
冯核桃从柜里翻出钱,逮个空儿,寻到庄西打谷场旁一个破院里,找堂叔冯蛤蟆帮忙。冯核桃推开堂叔家那扇残破门儿,迈腿进院时,冯蛤蟆正背对门口,赤膊披件补丁摞补丁的旧黑袄,靠卧在稻草堆里,啃着咸菜疙瘩喝酒。
他握着酒瓶灌口小酒,挤眉弄眼地咂咂嘴,再舔下咸菜,叫:
“嘿呦,嗬!好酒,真他妈好!有劲儿!”
吐口气,又摇头晃脑哼唱:
“村口外,那草堆旁,咱鼻涕眼泪送情郎;
送情郎呐,心发凉,一送送到那小水塘;
水塘边,那儿有土台,仰头瞧见那王八盖;
王八盖呀,背石碑,因为那王八犯喽罪;
哎?要问那王八犯啥罪?
只因它,卖烧酒,偷偷往里兑凉水呀,兑凉水。”
冯核桃等堂叔把小曲唱完,才怯生生说:
“蛤蟆叔。”
冯蛤蟆正得意,猛听有人叫,忙挺身回头,定睛看,是堂侄女冯核桃,不禁一愣,忙把酒瓶墩在土里,咸菜疙瘩撂上瓶口,急匆匆套好破棉袄,站起问:
“嘿,是核桃呀?可是不多见。”
冯核桃低下头,小声说:
“嗯,叔,找你帮忙来咧。”
冯蛤蟆慌忙系着褂扣:
“啥事儿?核桃,说说。”
冯核桃鼻子一酸,抽噎着:
“叔,家里遭大祸咧,爹娘都,都让鬼子害咧!”
冯蛤蟆拧眉:
“哥嫂的事儿我听说咧,这两天叔忙得很,没顾上去呐。”
又充个好汉,拍胸脯说:
“核桃,人死不能复生,别难受咧!等叔忙过这阵儿,去找几个野道上的朋友,进城割些鬼头回来,非出这口气!”
冯核桃强止悲痛,使劲点头,说:
“叔,现在我孤身一人,往后的日子都不知咋过咧。[网 <a h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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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蛤蟆一听这话,以为侄女是想过继门户,认己为爹,立马头皮发麻,慌张说:
“这,这可难办咧,虽说叔的路子野,却是穷光蛋,家无隔夜米粮呐?”
冯核桃知堂叔误会,忙解释:
“叔,闹错咧!不是这回事儿。”
冯蛤蟆疑惑,紧问:
“那是啥事儿?报仇?叔都说咧,过一阵儿,咱找人办!”
冯核桃小脸绯红,含泪嘀咕:
“叔,现今儿,咱成孤儿咧,想找个人家,有个落脚之地。”
冯蛤蟆心弦一松,抬手猛搔下巴颏,说:
“嗯!这倒真是紧急事儿,真不能拖着!”
又叉起腰,神气问:
“这个忙,叔帮定咧!说吧,瞧上哪家小子咧?咱找他去。”
冯核桃将头垂得更低,用两只小手快速揉捏着衣角,答:
“不是咱这儿的,是个外乡人。”
冯蛤蟆略一愣:
“哎,咋还跑外乡咧?哪儿的?远不远?”
冯核桃:
“不远,北边山里人,就住悦来居呢,叫莫青山,是个贩驴的。”
冯蛤蟆又问:
“嘿,咱认识个牲口贩子?”
冯核桃低眉臊眼,将二人的相识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堂叔。
冯蛤蟆听个七八分,就打断说:
“嗯,听着是个好人,别说咧,叔明儿就找他。”
冯核桃心存感激,从兜里摸索出两张旧钞票,递给冯蛤蟆:
“叔,这两块钱,算个酬金。”
冯蛤蟆脸倒一红,忙推却:
“嗬!把叔当啥咧?办点小事儿,还收亲侄女的钱?不是一家人呀?”
冯核桃忙把钱按进堂叔手里,认真说:
“蛤蟆叔,一码是一码,亲兄弟都明算账呢!再说,叔过得也不易。”
冯蛤蟆捏着钞票,急赤白脸答:
“不易?咋不易咧?别听村里人乱说,叔图个自在!”
又晃着头,扫视旧屋破院,却是狼藉,也觉理由勉强,便自我解嘲:
“大侄女呀!自古至今,哪个英雄好汉没个落难的时候儿?老祖宗不是说过,老天爷要瞧得起谁,先要让他遭点难,再让他升官发财,苦尽甜来呀!”
冯核桃被逗乐了,抿着嘴说:
“蛤蟆叔,都知道你不一般。”
冯蛤蟆听到夸奖,又沾沾自喜,左手先把钱塞入衣袋,右手一拍胸膛,咧大嘴喊:
“走!这就找那小子去!”
又一挥手,吩咐:
“核桃,放心回家去,叔要办不成这事儿,找棵歪脖树吊死去!”
说完,掸掸腚下脏土,昂头挺胸,大步奔向悦来居。
悦来居的铺面左侧,有条窄胡同;进胡同前行十几米,能见到左手的大门,白天大门敞开着,进去就是悦来居的后院;院里很宽敞,有近两亩大,七八间客房围成一圈;东北角树个草棚,拴养住店客商的驴马牲口。
冯蛤蟆背起手,挺着肚皮踱进院,大咧咧在中央站定,左右环顾一会儿,才歪着头喊:
“哎?我说!莫青山,是住这儿呗?”
话音刚落,几间客房里便探出些大小脑袋来观望,却无人应答。冯蛤蟆再提高声,喊:
“贩驴的莫青山,在不?北面山里来的!”
莫青山正在草棚里,弯腰给三头驴喂水,听有人喊,忙跑出来答:
“在!在!谁找我呀?”
冯蛤蟆右转身,冷眼斜着一身驴毛的莫青山,问:
“你,就是莫青山?贩驴的?”
莫青山瞧来人语气挺横,知地头蛇难惹,懦懦答:
“是我,大叔,您有啥事儿呀?”
冯蛤蟆眯眼假笑,沉声说:
“大老远儿来找你,自然有大事儿。”
莫青山看眼前这位衣衫褴褛,却又略显高深的邋遢老汉,心中打鼓,问:
“大叔,咱爷俩不认识吧?”
冯蛤蟆眼皮一抬,又眨三眨,扬声道:
“嗬?谁告诉你,不认识就不许有事儿咧?这十里八乡,哪个不认识我冯蛤蟆!”
莫青山一看老汉这名号与架势,料定是块惹不起的滚刀肉,忙堆起笑,招呼:
“嗨!是冯叔呀?怪咱眼拙,进屋,快进屋!(我)给您倒水去!”
冯蛤蟆轻哼一声,像只得胜公鸡般高昂头,神气十足地跨入莫青山的客房;进屋也不客气,先脱鞋上炕,再双腿一盘,呈老僧入定状;边瞄着莫青山端碗倒水,边从后腰摸出根旧烟杆,填锅点火。
莫青山倒好水,穿过缭绕的烟气,毕恭毕敬地将热水端到冯蛤蟆面前,绵绵说:
“冯叔,喝口水吧?”
冯蛤蟆轻挥烟杆,点点炕头外沿,哼句:
“放这儿吧,晾凉再喝,先嘬完这口烟。”
莫青山点头哈腰:
“嗯,冯叔,水里可放了糖咧。”
冯蛤蟆表面风平浪静,心里却愈发得意,说:
“嗯,你这后生倒挺机灵,前程似锦,鹏程万里呐!”
莫青山讪笑:
“叔可说远咧!啥前程呀?就是个贩牲口的,能有啥出息?”
冯蛤蟆哼哼,用烟杆指莫青山:
“嗨,到底是毛儿嫩,眼皮子浅!那刘邦还是无赖呢,不也夺江山?我冯蛤蟆今日落魄,也不定哪天成个县长呐!你个精壮后生,走南闯北的精明人,还不及老汉志向大?”
莫青山拼命点头:
“是!是!叔说得忒对,讲得忒有道理!”
冯蛤蟆端起碗,喝口温糖水,问:
“知道找你啥事儿不?”
莫青山答:
“叔,这儿没旁人,咱说句实话,真是半点都不知道!”
冯蛤蟆将头凑近,逗个趣:
“猜猜,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莫青山舔舔干涩的嘴唇,尴尬答:
“咱猜不准,但叔是贵人,带来的定是好事儿。”
冯蛤蟆见莫青山说话动听,愈发得意,狂笑:
“嘿哟!说得好,说得好!叔找你,就是为个大好事儿!”
莫青山长舒口气,谄问:
“叔,啥大好事儿呀?”
冯蛤蟆在炕沿下“梆梆”敲着烟杠,不慌不忙答:
“嗨,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着急忙慌来,是要白送你个媳妇儿!”
莫青山一惊,僵着脸说:
“啊?”
冯蛤蟆见他发了傻,忍俊不止,取笑说:
“啊啥呀?这天上掉大饼的好事儿,还不咧嘴乐?”
莫青山定定神,嘟囔:
“可麻烦咧,犯桃花劫咧!下回出门,可得翻翻黄历!”
又问:
“叔,咱在这儿也没几个熟人,这大饼,咋就砸上我咧?”
冯蛤蟆将烟杆插回腰里,双臂一抱,说:
“没几个熟人?我看是不少!还净是大闺女小媳妇的!”
莫青山羞得脸红脖子粗,惦着手说:
“哪有这事儿?哪有这事儿!”
冯蛤蟆也不听他解释,接着说:
“那姑娘呀,是我个侄女,叫冯核桃,他爹叫冯结巴,刚让日本人害咧,这该认识吧?”
莫青山恍然大悟,胸中大石顿时轻快不少,吐口气答:
“核桃妹子呀?认识,认识,昨儿我还看她去呢。”
冯蛤蟆拍下大腿:
“嗬!瞧瞧,这事儿好办咧!既然(你们)这么熟,咱就甭绕道咧!说吧,这婚事应不应?”
莫青山抓耳挠腮:
“这,这也忒唐突咧?”
冯蛤蟆:
“你情我愿的事儿,唐突啥?就撂句实话,看得上核桃不?”
莫青山甩着手答:
“这咋说呢?这可咋说呢?”
冯蛤蟆翻起精光四射的小眼,紧盯着莫青山的脸,步步紧逼:
“不好说?要这么说,就是心里答应啦?”
莫青山急得直跺脚:
“也不是,也不是!”
冯蛤蟆脸一拉,当空啐一口,骂:
“呸!左说不清,右说不是!你他娘耍我呢?”
莫青山浑身嘴也说不清,急得眼圈发红:
“叔!没耍,没耍!咱哪敢耍呀?是家里还有个老娘呐!”
谢庄的无赖冯蛤蟆与山西灵丘驴马场的李秋生不是一路人。李秋生讲仁重义,为干妹妹林豆妮说媒时,听莫青山说起老娘,就不便追问,决定让莫青山回家请命;冯蛤蟆不循礼数,为侄女冯核桃来说媒,也听莫青山说起老娘,却丝毫不松嘴,步步为营,层层紧逼,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这婚事说到这儿,山西灵丘的李秋生就算彻底败了。
冯蛤蟆:
“小子,核桃这闺女咋样?”
莫青山:
“好,好!手脚勤快,心善,模样也周正。”
冯蛤蟆狡黠一笑:
“嘿嘿,找这样的闺女当媳妇儿,你娘还不乐坏喽?”
莫青山哪儿绕得过冯蛤蟆?一时语塞:
“这,这,老话说,父,父母之...”
冯蛤蟆皱眉,轻蔑说:
“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冒才靠老话做事,你个走南闯北的新派人,也拘束这个?叔瞧着你是个英雄,咋办起事来,却像个娘们儿?”
莫青山张口结舌,弓着腰戳在冯蛤蟆面前,乖乖听训。
冯蛤蟆又说:
“往这一站,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儿,还做不了主?”
莫青山无言以对,额头上沁出些细密汗珠。
冯蛤蟆见莫青山“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便用右手食指抠抠鼻孔,将黄豆大一坨鼻屎弹到地上,慢悠悠说:
“不应?嘿嘿,叔也是为你好,这事儿要弄不利索,非成祸事咧!”
莫青山一愣,抬头问:
“叔,这话咋说的?”
冯蛤蟆一拧身,翘起二郎腿,左手搔下巴,右手从左腋下伸出,指炕沿的瓷碗:
“费半天口舌,渴咧!”
莫青山楞会儿,立马点头,答:
“哎!叔,这就倒水,再冲点糖吧!”
冯蛤蟆:
“别冲糖,喝不惯,太他娘齁嗓子!”
莫青山应一声,紧忙兑好温水,端到冯蛤蟆身前。冯蛤蟆托着碗,大口喝完,又将碗递回;莫青山再接碗,又倒碗热水,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沿上,才问:
“叔,啥祸事儿呀?小侄年幼无知,实在看不明白。”
冯蛤蟆抬脸瞅莫青山一眼,缓缓说:
“核桃家刚遭了难,知道吧?”
莫青山咬牙切齿:
“唉!大叔大婶都让鬼子害咧!这深仇大恨,早晚要报呐!”
冯蛤蟆:
“听说这些天,你总去核桃家?”
莫青山点头:
“嗯,咱是怕核桃妹子想不开,所以过去劝劝,家里有啥活儿,也能帮个手。”
冯蛤蟆:
“瞧!这事儿明摆着呢,你心里喜罕她!要不然,咋不去大白膘家?她男人也死咧。”
莫青山忙托词:
“不是一回事儿,叔,不是一回事儿呐!”
冯蛤蟆哼笑:
“是不是,别人哪儿知道?只有你自个明白!”
莫青山心里有鬼,顿时脸上发烫。
冯蛤蟆接着又说:
“退一步说,就算不是真事儿,可经众人一传,不就成真事儿咧!”
莫青山仍一头雾水:
“叔,咱还不明白,这祸事出在哪儿呢?”
冯蛤蟆一皱眉,嘬嘬牙花子,骂:
“这半脑子,真几巴糊涂!给你说个理,得费我半盆吐沫!”
又伸手,掰个指头说:
“这一,核桃家刚遭大难,心中还不油煎火燎呀?”
莫青山点头,冯蛤蟆又掰个指头:
“这二,村里人都传你是核桃的女婿,听到些闲话吧?”
莫青山一脸苦相,答:
“是有人说过,误会,误会咧!”
冯蛤蟆笑;
“这村姑野汉的,哪儿管啥误会?要平时,错也就错咧,遇这当口,就埋下祸根咧!要不应下这门亲,不把核桃摔地下?”
又板起脸,吓唬:
“核桃刚没了爹娘,再丢个女婿,你琢磨吧,还不跳井去?真出了人命,你不让人戳破脊梁骨?以后咋立足?咋活人?”
冯蛤蟆话未落地,莫青山就倒吸冷气,仔细咂摸会儿,预感到此事确不简单。
冯蛤蟆见他踌躇,又添把火:
“冯核桃要有三长两短,这庄里冯姓人家十几户,百十号人,还不杀去你们村?俩村要打起来,还不血流成河呀?”
此话一扔,又把难处上升了一个高度,从俩人的婚事瞬间变成了俩村间的血流成河。
冯蛤蟆心里发笑,表面仍正经八百,说:
“这弄好喽,是个皆大欢喜的好事儿,弄不好,就成哭天喊地的祸事儿咧!”
莫青山已吓得双腿微颤,汗如雨下。
停片刻,冯蛤蟆跳下炕,趿拉着鞋走近莫青山,咬耳根子说:
“后生,叔可是个直人,爱说几句实话,这事儿啊,便宜可大咧!再说句不好听的话,冯结巴就这一个闺女,家里有房有地,底子也算厚实,这人财两得的好事儿,哪儿找去呀!”
莫青山脑子里一团乱麻,实在难定何去何从,已任由冯蛤蟆摆布。
冯蛤蟆知事已成,只差最后一击,就冷不防问句:
“这婚事儿,算应下啦?”
莫青山还愣神,满脑子都是冯蛤蟆的三寸不烂之舌、冯核桃的悲痛欲绝与两村间你攻我伐的血光之灾,哪儿还顾得上山西灵丘的叔爷李秋生、把兄弟李大个和红颜知己林豆妮?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冯蛤蟆紧追问:
“不应声,可就算答应咧?”
看莫青山还发傻,冯蛤蟆晃下脑袋,喊:
“好嘞!侄女婿,叔这就回话去,过两天定亲!”
莫青山这才回过神,忙问:
“叔,叔呀!这,这也忒仓促吧?”
冯蛤蟆边提鞋跟,边往屋外走,答;
“仓促个旦!坏事儿能拖,这大喜事儿,还能耽误喽!”
说完,撩开两条细腿,一溜烟快步而去,趟起的烟尘中,扔过句话:
“侄女婿,安心待着,等好信儿吧!”
莫青山知已拦不住,只好安心认命。他抱着头,慢慢蹲到地上,叹:
“唉!这事儿赶得,倒不用我选咧!真是命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