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房嫡女》
第1章 锦州城外遇故人
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锦州城里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火药的味道,一不留神,就是一嘴辛辣味儿,合着呼啸而过的北风,凉意透骨。
城下却是热闹无比,喊杀声震天,攻城的云梯搭上来,又被推下去,滚石、弓箭如雨般落下。地上的雪被人血化掉,满地残尸,宛若人间地狱。
城楼上,披天箭雨中,一身缀钢片锁子甲的将军长身而立,手中长枪透着森森寒光,身上的披风随着这朔北的寒风翻涌如浪。只仔细看,才能看出他身形欣长却瘦削,胸部还有微微的隆起,竟是个女子。她的眼里充满血丝,脸上也是灰扑扑的,连容颜都看不真切,唯独那双寒星般的目光,坚定得凝视着前方。
“这是第几日了?”女将军问身边的副将。
“启禀大小姐,已是第五日了。按着与二爷的约定,我们再守两日便可。”
“两日?”女将军的嘴角勾起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她手臂一震,长枪随手挑落一根朝她袭来的利箭。“儿郎们,两日后援军便至,你们可愿将这功劳送与二爷的亲兵?”
“那怎么行?我们可不能给大小姐丢脸呐!”
“袁二蛋那老不死的可在二爷那儿呢,上回我们说好了的,要比谁杀的人多!”
“快冲快冲,定要在二爷来之前,把这些贼子灭掉!”
“杀!杀!杀!”
“打开城门,我要亲自迎敌!”女将军一字一顿,随机她旋身下了城楼,只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
然而,苏芷晴却知道,这位将军是再也回不来了。
从梦中醒来,眼前是马车一晃一晃的帘子,冷风从外面刮进来,苏芷晴刚刚睡醒,身上正是凉得时候,忍不住掩住鼻子,小声打了个喷嚏。一旁的丫鬟素月看了,急忙伸了胳膊将帘子捂好,又把苏芷晴身上的小毯掖了掖。
苏芷晴缩在毯子里,揉着睡眼朦胧的眼问道,“素月,现下走到哪里了?”
“已过了和兴镇,听何妈妈说,再走十里路,就是锦州城了。”
“锦州啊……”苏芷晴勾了勾嘴角,“不知现在是什么样子呢。”自己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回去了吧。
“锦州再怎样,也没咱们的京城好呢。”素月撇撇嘴道,“穷乡僻壤。听说整个镇子上,胭脂水粉的铺子总共就那么三家。”
苏芷晴暗笑,锦州可不是什么穷乡僻壤。出了京城,北去沧州,延绵千里尽是高低起伏的山川,唯独一条官道是前朝明宗征民工八万修筑而成。如今马车所走的正是这条官道,自前朝以来,这里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塞北咽喉”可是名不虚传。
二百年前,大夏国天下方定,沧州刺史袁朝起兵谋反,挥师五万,直扑京师。时在锦州的护国长公主秦苏临危受命,率亲兵及锦州守备共八千人竟生生将这五万人堵在锦州城下七日,给了京城宝贵的时间调兵遣将。此战八千将士生还者不过一百零三人,而长公主秦苏也殁于此役。
夏帝大悲,以军礼下葬了这位巾帼英雄。
苏芷晴梦中所见,正是那场战争。这已然不是苏芷晴第一次梦见那场景了,她早已泰然处之,只因为,这皮囊里住着的,可不是个闺秀小姐,而是曾经征战沙场,战功并不在三个兄弟之下的护国长公主秦苏。
只不过这世上无人知晓,秦苏可是从现代穿越到这个架空的朝代的。二十岁那年,她一觉醒来,成了侯门嫡女的秦苏,帮着父兄逐鹿中原,眼看胜利在望,却没那福气享受胜利的成果。
秦苏二十岁战死沙场,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如今,距离当年已是二百年后,大夏国国泰民安,海清何晏,再无战事,百姓们安居乐业,正是一派盛世繁荣的景象。而她如今则成了兵部侍郎苏之合的嫡女苏芷晴。
说来也巧,这位苏侍郎的老家正是锦州。
马车骤然停顿,将苏芷晴从回忆里拖了出来,素月亦是吓了一跳,掀开帘子一角,问那赶车的车夫道,“怎么回事?”
“听说是夫人的马车陷进了坑里。”北地正寒,连日大雪将地上掩成一片白,看不出路况,以至于此,倒也并不奇怪。“
苏芷晴听闻,微微蹙了蹙眉头,“快去打听打听,多久才能继续赶路。这般天气,若是今日不能入得了城,可就麻烦了。算了,还是我亲自去看看吧。”一边说着,苏芷晴免不了担心在前面车上照顾弟弟的母亲,便搭着素月的胳膊下了车。
今年原本就冷得早,自入冬以来,一日寒过一日,京城里都时常传闻有冻死的乞丐,何况这北边的锦州城,更是厉害。
只是苏家老太爷身子自秋天起便不爽利,天气转凉后,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知道老太爷时日无多,身为长子的苏家大老爷早早跟朝廷里告了假,回乡不过月余,便传了信给妻女,要他们赶回锦州。是以,他们才在这般天气里上了路。
“真真是天公不作美,小少爷才四岁,又染着风寒,原本还想着赶紧进城,寻个大夫,如今这般是要拖到何时啊。”素月边走,边叹息着说着。
苏芷晴亦是蹙紧了眉头。
弟弟苏朔北年纪尚小,哪里受得住这车马劳顿,前两日不知在哪里吹了冷风,染了风寒。苏大夫人怕儿子的病过给女儿,便打发她到后面的车上去,独自照顾小儿子。
前面的马车比苏芷晴的那架大上一些,小孩儿高的车轱辘陷在一个土坑里,车夫抽着两匹白马拼命往外冲,却只把那雪越压越结实,反倒成了冰,滑不溜秋得更不易出来了。
苏太太黄氏蹙眉站在一侧,见女儿来了,轻叹了口气,“今日怕是不好走了。”
虽说路被堵了,但弟弟的病可拖不得,苏芷晴暗里寻思,若不然,便叫母亲带着弟弟由家丁护送骑马快奔回锦州也比在这里耽搁着好些、
苏芷晴方要开口,便听见身后一声尖声尖气的调子“这是谁家的车马挡了路?真真晦气的很,快快闪开,让我们过去,误了时辰,你们可担待不起!”
这声音霸道的很,黄氏不着痕迹得蹙了蹙眉头,苏芷晴也跟着寻声望过去,见一辆马车已然停到了自己方才坐着的马车旁边。
那先声夺人的是车辕上坐着的妇人,穿着件夹袄,不见得是什么光鲜的料子,眉眼间倒是又凶狠又嚣张,连嘴里呵出的白气都带着点她那聒噪劲儿。
“还以为是谁家的奶奶呢,原来不过一个穷酸的老妈子,果真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若是在京城里,哪怕是公主府的下人也不见得有她这般嚣张的。“素月到底年轻,又是惯看不得嚣张下人的,嘴里嘀嘀咕咕的。
苏芷晴也跟着皱紧了眉,暗暗扯了她一把,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初来乍到,不知深浅,莫要口无遮拦,胡说八道。”
说着,她瞥了一下那马车上缀着的平安穗子,俨然绣着一个苏字,心中暗道:却不知是不是家族里的人。早些日子来锦州之前,娘亲就曾暗示自己少说多看,莫要惹了亲戚,苏芷晴只当她谨慎过分,却不想今日便见着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她活了两辈子的人,怎会不懂?苏家本不是大户,如今三位大爷都发达了,若没有懂得御下的主母,可不就养了些跋扈的刁奴吗?
素月原本还想着争执上几句,但见苏芷晴朝她使了个眼刀子,只得闭了嘴,心里却是暗暗觉得苏家的主子们都太好欺负。
好歹苏老爷也是正经的四品官老爷,兵部侍郎,在京城虽不是什么大官儿,在这荒凉的锦州城,却是独一份了。这马车上不管坐着的是谁家的家眷,也比不得苏家。更何况,她早就听闻,苏家二老爷在锦州刺史手下任职,三老爷是富甲一方的商人。人家说了北边儿的苏郎南边儿的沈娘。这苏郎说的正是锦州苏家的三郎。这家业虽比不得那么京城的高门大院,但苏家老太爷一个穷秀才,能有这样三个儿子,在锦州城,那也是横着走的。
素月小丫头不懂事,跟在黄氏身边的薛妈妈却是个精明的,又是苏大老爷的||乳|母,对锦州城的情况熟悉不少。见此,凑到主母身边细细耳语道,“奴婢瞧那马车边儿上缀着的平安穗子上仿佛绣着个苏字啊,怕是……”
薛妈妈老眼昏花都能见着,黄氏又岂能看不到,是以点点头,“薛妈妈去看一眼吧,莫要伤了亲戚家的和气。”
“奴婢省得。”说罢,薛妈妈走上前去,在马车下福了福身,道,“我家夫人乃是城里苏家的家眷,因老太爷驾鹤而去,特回乡奔丧。谁料这几日风雪忒大,马车掉进雪坑,挡了路,实是过意不去。”
车上坐着的妇人听闻是前面亦是苏家人,脸色微有些窘迫,道,“我家夫人正是……”
“何妈妈!”车上一声斥责将那妇人的话打断,“说了多少次,你怎地还是这般不上心。这两天咱们家平白无故冒出来的亲戚还少吗?都不知出了五服多少辈的,还有三哥那些在外头养着的,我们苏家可没这么多家眷……”一边说着,车上的女子掀了帘子,自车上下来。只见她看上去年不过三十,外面披了件羊羔子皮的素白披风,里面着纯白素服,头上一支银钗,倒是奔丧的派头,只眉眼间毫无悲痛之色,反而给人以跋扈和蛮横之感。
薛妈妈见了这妇人,却是“哎呀”一声惊呼,道,“原道是姑奶奶啊,真真是凑了巧,您可是不认识奴婢了?”
那妇人这才放低下眼,瞄了一眼,随即瞪大了眼,“薛妈妈!竟是你!”
薛妈妈眼都跟着红了一圈儿,“姑奶奶,可不就是我嘛!真是有好些年没见着您了。”
苏家早年清贫,偏偏老夫人没有奶水,这才从娘家陪嫁里拿了贴补的钱请了个||乳|母,正是薛妈妈,自那以后,薛妈妈便跟着苏家,看大了苏家的三儿一女,这感情可是不一般。眼下这位妇人正是苏老太爷唯一的女儿,苏之合的庶妹,闺名唤作颂芝。
第2章 惊车马波澜横生
既是自家人,苏家姑奶奶收起了那跋扈的劲儿,拉着黄氏到自己的马车上说话,只留了何妈妈伺候,顺便指挥着家奴卸了马匹,帮忙去拖前面的马车。而薛妈妈素月等大丫鬟则挤在方才苏芷晴乘的那辆马车上。至此,黄氏才知道,自己那位公爹已于一日前病故,当夜苏之合便连夜派人传信给妹妹妹夫,回来奔丧。
“嫂子冒着这风雪赶来,又要带着哥儿姐儿的,是真真的不易啊。倒真是不如和大哥一起,上个月过来的好。”苏家姑奶奶握着黄氏的手,一脸惋惜的说道,“我那爹爹也是不懂得心疼晚辈的,去便是了,下这般大的雪又是作甚。”
这话说的微妙,明里是感叹天气,暗里却是在埋怨自家嫂嫂来的晚,连带着这雪都好似是苏家老太爷不满儿媳而下得了。
黄氏抿嘴看着小姑子,不动声色道,“我本是想的,谁想上个月也是凑了巧,朔北和芷晴连番着病,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躺在边儿上眯着眼的苏朔北仿佛也听到了黄氏的话,跟着咳嗽了几声,白生生的小脸憋得通红,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窝在姐姐怀里,眉头都是皱着的。
“我可怜的侄儿啊。”苏家姑奶奶见此,用手里的帕子擦了两滴没来由的泪,道,“长房可就这么一根独苗,可要好好看护着。”
这话又是故意戳黄氏另一个痛处,兵部侍郎苏之合惧内,连个姨娘都没纳过,这在京城里也算赫赫有名的。只不过人人都道黄氏是河东狮,却不知这事是苏之合心甘情愿的。二人如今都是盛年,身体又好,苏之合对妻子体贴,不提纳妾之事,老太太又久居锦州老家,管不得大房的事,二人便这么默契了许多年。连苏芷晴都暗里感叹,在这么封建的古代,有男人肯为妻子这般,黄氏这一嫁也是值得了。
只不过对外人看来,黄氏不贤,就足以让人诟病了。
苏家大房久居京城,与本家来往更不紧密,黄氏与小姑几年也见不是一回。小姑看她不顺眼久矣,黄氏倒也不当回事。如今回了锦州,公公此番病故,苏之合便要丁忧三年,日后朝夕相处,黄氏不愿与小姑多起冲突,是以故意转移话题,“说来文竹今年也该五岁了,我有好些年未见过他了。”
文竹是苏家姑奶奶的儿子,亦是家中独子,苏家姑奶奶此番率先回来,心疼自家儿子,才嘱咐丈夫,要他待风雪小了再带儿子过来,听黄氏提起,脸色微有些尴尬。
“偏巧他生了病,我便让他将养一日,总归赶上出殡便是。”苏家姑奶奶讪讪道。
黄氏见好就收,并不多言。
苏芷晴心里却是不这么想,黄氏性子其实泼辣的很,只不过苏之合老早叮嘱她,苏家不比自家,反倒让她收的太过。这苏家姑奶奶甫一见嫂子就来个下马威,可见不是个好相与的,且尖酸刻薄,不在开始压压她的威风,倒让她以为黄氏好欺负了。
“姑姑,我也记得文竹弟弟啊,上回见他,他才那么小一丁点儿,现在是不是比朔北还要高了?弟弟们都长大了,可以陪我玩儿了。”苏芷晴笑盈盈得开口,“听说姑姑去年还给我们添了个妹妹,不知道妹妹什么时候能长大了陪我玩儿,家里竟是些男孩子,以后大了都得避嫌,很是没趣儿,不如妹妹来的长久。”
“你这孩子,又说昏话,这弟弟妹妹又不是专门生来与你玩的,你该有些做姊姊的样子才是。”黄氏轻叱了苏芷晴一声,口气里带着警告的味道,然则苏家姑奶奶却变了脸色。
她家那位老爷最爱拈花惹草,尤其是这两年跟着苏家老三做起生意,赚了些银两,光通房就纳了三个,还不算外面养着的那个外室。苏家姑奶奶最最揉不得沙子,家里三个通房,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又仗着娘家强势,几副虎狼之药下去,都生不出孩子来。只那个外室,她却是不知,待知晓时,连孩子都抱了回来。苏家姑奶奶纵然百般怒意,也只能咽下,将孩子养在自己名下,此事甚为憋屈,她是最最不愿人提起的。
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些事儿苏家自不会有人与苏之合提,然则锦州城乃苏之合起家之地,这样的“趣闻“无论是政敌还是自己人,谁会错过说与他听?这事儿原本私密,偏偏那日苏之合与黄氏说起时,苏芷晴刚巧路过,全都听了去。
此时说起,让黄氏尴尬不已。
苏芷晴低头,暗暗冷笑一声,却是不言。
如此,车内便静了下来,不一会儿,薛妈妈在马车外轻声道,“大太太,姑奶奶,前面拉车的马方才累倒了一匹,车夫说这坑颇大,要把马车捞出来,恐怕得废上不少功夫了。”黄氏听闻,眉头顿时皱紧,下人们这般说,情况定然很是糟糕。
苏家姑奶奶也没了那与嫂嫂斗得心情,暗骂一声晦气,道,“再这般耽搁下去,怕是只能改道而行了。”
改道,说的容易,却是千难万难的事。锦州城三面环山,只一条官道出入,若是改道,需走小路,翻山越岭,穿过一处山涧,名唤虎溪峡的险要才行。这般风雪,说不得便会有雪崩,到时候可就是九死一生的了。
众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时候,便听见后面又有了一阵马蚤乱。这毕竟是锦州城唯一一条官道,纵然风雪甚大,来往车马不多,却偏偏凑了巧,就这功夫,又一辆车堵了上来。
马蹄儿声得得而来,黄氏无法,下了车与后来人交涉。来者是个姓穆的商人,带着弟弟打南边过来,想去沧州城收购一些皮料,是以路过锦州。
听闻黄氏的马车陷进雪坑,兄弟俩立刻带了伙计过来,帮忙一起想办法。
外面很快又热热闹闹的忙活起来。
“说来芷晴也有十二了,你娘可为你择了亲事?”苏家姑奶奶没了黄氏打擂台,很快嘴痒起来,揶揄得问芷晴。
苏芷晴心中一沉,小辈亲事最为敏感,又是祖父刚去的时候,这苏家姑奶奶这般急不可耐与她提及,定日不会安了什么好心,“母亲尚不曾与我提过。”一边说,她一边低下头,装作一副羞涩的模样。“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芷晴都听母亲的便是。”
苏家姑奶奶撇撇嘴,“姑姑这儿倒有一门好亲事,是锦州刺史的……”
苏家姑奶奶话未落,但听外面隐约传来一声兽吼,马嘶接连不断,连着马车都跟着颤动起来。苏芷晴吓了一跳急忙将弟弟抱进怀里。不过是兔起鹊落的功夫,马车已然动了起来。随着马嘶声一路向前狂奔。
“啊——来人啊,救命啊——”苏家姑奶奶刺耳的尖叫让苏芷晴微微蹙了蹙眉,她被方才的惯性牵引,一头栽在软垫上,连头发都散了一半,很是狼狈不堪。她挣扎着坐稳了身子,掀开帘子的一角,但见外面的景物浮光般掠过,马车行的飞快,连黄氏的惊呼声都淹没在了风声中。
怕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惊了马了!苏芷晴立马想到。
烧的迷迷糊糊的苏朔北也被惊醒,奶声奶气得叫着,“姐姐,马车跑的好快,我们要到祖父家了吗?”苏芷晴皱着眉,小心翼翼得解下披风,将苏朔北裹了个严严实实。她心知这马惊得厉害,怕是不跌倒是不会停下去,到时候这马车还不得摔散了架子,更是危险。是以,她银牙一咬,将披风上系在脖子上的绳子一头系在弟弟的腰上,一头系在马车的菱花窗沿上。
“好朔北,你抓好了,姐姐不说松手,你怎么都不能松手,知道吗?”
“知道了……”
随后,苏芷晴慢慢靠向马车边,猛地掀开车帘,刺骨的寒风刀割般的擦过她的脸颊,披散了一半的头发被掀起,苏芷晴咬着牙继续往外爬。车子颠簸异常,马车分明在往山林深处闯过去,车轱辘被一块石头嗝了一下,车子颠了起来,苏芷晴一个踉跄,头撞在车辕上,差点扎了下去。
“姐姐!”苏朔北在后面惊声尖叫。
苏芷晴心脏砰砰直跳,她回眸看了弟弟一眼,沉声说,“朔北,闭上眼,快点。”
苏朔北烧的通红的脸,眼里有泪水打着转,身上都跟着瑟瑟发抖,但还是乖乖闭了眼睛。
苏芷晴深吸一口气,跪在车辕上,慢慢爬向疯狂的马。
马车越跑越往林子深处,不时有枝杈刮到苏芷晴,她心知必须速战速决,再晚一点,这马定然要摔倒了。
靠近疯马已是极限,苏芷晴慢慢站起来,车子里的苏家姑奶奶亦不敢再看,闭上眼睛。
女孩子深吸一口气,冷风刀子似的刮进肺腑,她纵身一扑,小小的身子却受不住骏马疯跑时候的力道,被弹了起来,好在她早有准备一把抓住缰绳,那绳子飞快缠在两只胳膊上。
只见她整个身子仿佛一只风筝似的被甩在半空中,缰绳越勒越紧,生生的疼。如此过了一会儿,苏芷晴才稳住了身形,慢慢坐稳,她坐直了身子,狠狠勒了一把缰绳,将那马嘴都拽的扭曲起来了似的。
“莫动!”苏芷晴听到声响,随即便隐约听到衣袂翻飞之声,一个弱冠少年不知何时竟是策马跟了上来,随后少年与苏芷晴齐头并进。
“这马已经疯了,你跳过来。”少年大声嘶吼着。
苏芷晴却喊,“不,我弟弟还在车上,帮我停下来,快!”一边说,她又一次续起力气,狠狠拉了一把缰绳,马儿嘶鸣一声,马蹄踉跄,却还在发足狂奔。
那少年无奈,只得从他的坐骑上跳起来,稳稳落在苏芷晴的身后,接过缰绳他暗暗运功,骤然发力,竟是生生将那马拽的原地嘶鸣起来。那马儿两只前蹄在半空中拨弄半晌,才慢慢落下,猝然倒地。
而苏芷晴早已浑身脱力,此时放松下来,只觉得手脚皆使不上劲,任由自己从马上滑落到地上。冷汗直流,湿透了衣襟。
第3章 塞北名驹雪狮子
“你这姑娘凭得胆大,竟敢爬到疯马上去,那可是危险的很。”那少年人稳稳落在地上,脸上带着点玩味得笑容。
苏芷晴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仰头看他,只见少年长身而立,一件白色绣祥云金银暗纹的披风上落着几片方才刮下来的叶子,腰间长剑的剑鞘是上等鲨鱼皮,镶嵌着拇指大小的各□眼儿石,华丽非凡。他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间笑意盈盈,眉毛斜飞入鬓,即便身上亦有几分狼狈,却透出一种无论何时何地都随性肆意的从容。
“难不成要在马车上坐以待毙?”苏芷晴撇撇嘴,不屑道。
她方才敢那般拼命可不是鲁莽的行为。京城黄氏自开国以来,祖祖辈辈都是守卫边关的好儿郎。黄氏虽是庶出,但也是将门虎女,平素作风豪爽,尚武好强,最得黄老将军看中,常常惋惜她不是男儿。苏芷晴自幼除了针线女红,拳脚功夫也是会几分的。这可合了苏芷晴的胃口,得了练武的机会尤其认真。是以长到十二岁,力气已然比普通闺秀大了不止数倍,更是手脚灵活,胆大心细,对付这种受了惊的马,算是有几分把握。
过了一会儿,苏芷晴恢复了力气,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爬上马车。苏家姑奶奶吓得够呛,还没回过神来,苏朔北却是老老实实抓着窗沿,连眼睛都还是闭着的。
苏芷晴噗嗤笑了出来,将弟弟抱进怀里,安抚得拍拍他的后背,“已经没事了朔北,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苏朔北颤巍巍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哇得一声才哭了起来。
苏芷晴手忙脚乱的帮弟弟擦着眼泪,一边掀开帘子的一角,“这位公子,你那只雪狮子虽是一顶一的宝马,不过如今拉马车的马儿被你的马惊了,你是不是该拴上你的马,帮我们把车子拉回去?”这话虽是商量,却毫无回旋的余地。
“你竟认得雪狮子。”那少年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极西之地有神驹,通体纯白,吼声若猛兽,众马皆惊,为马中王者,曰雪狮子。’我曾在书中读过,却是头一回见着。方才这马受惊狂奔之前,我曾隐约听见兽吼之声,只官道上常有人来人往,且我们人多势众,哪会引来野兽。再观公子之马比一般的马更矫健,鼻息之间如雷鸣霹雳,是以斗胆一猜。”苏芷晴虽如此说,心中却是暗恨自己多嘴,这雪狮子她哪里没见过,以前还是秦苏的时候,她的坐骑正是一匹雪狮子。
且她知这雪狮子若骤然嘶吼,定是主人授意,她虽不知眼前少年是为何要惊了苏家的马,但见他方才出手相救,想来并非为了伤他们性命。是以,故作娇俏天真,炫耀才学,以放松此人警惕。
“苏小姐这般聪慧,在下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的雪狮子上了笼头。那雪狮子哪里受过这种待遇,打着鼻响,颇有几分不满。苏芷晴见此,知道危险暂时解除,是以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许是方才命悬一线,消耗了太多体力,苏芷晴迷迷糊糊竟睡了过去,再惊醒时,黄氏已然在身边了。
“母亲!”她吓了一跳,一个机灵坐起来,心脏怦怦直跳。
“芷晴,芷晴,没事了没事了。”黄氏吓了一跳,只当女儿做了噩梦,将她揽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
苏芷晴慢慢回过神来,一双眼睛从茫然转为清明,随机松了口气,是她太紧张了。自前一世起,她就养成了习惯。用现代语言说,苏芷晴的睡眠分两种模式,安全模式的话就是在家的时候,深宅大院里,一张柔软的床,外面丫鬟婆子一堆,哪里有什么危险。而非安全模式就比如方才在马车上不小心睡过去,又比如战争间隙,随时都有可能有敌军袭营,不过是假寐罢了。
也不知这回她是真的累了还是什么旁的原因,就不知不觉睡死过去,待渐渐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竟睡着了,是以惊得厉害。
“母亲,我们这是到哪里了?”感受到马车正在慢慢前进,苏芷晴慢慢回过神来问道。
“方才已入了锦州城,马上就到家了。”黄氏见女儿镇定下来,终于松了口气,随后却银牙一咬,一脸泫然道,“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穆日用自己的马载了你们回来,你姑姑,你弟弟连带着你竟都睡着了……”
“什么?都睡着了?”苏芷晴愣了一愣,心下咯噔一下,只觉得不好,将之前发生的事与黄氏一一说了。
这个时代可不是现代,又是太平盛世的,男女大防最是严格,马车一路离开众人视线,她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姑娘,还是人事不省的状态回来的,已然是坏了名声。
黄氏原本是英气十足的气质,此时却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看着都叫人心碎,她紧紧搂住苏芷晴,小声道,“你且放心,此事只有我和薛妈妈知道,你姑姑和朔北当时都不曾醒过来,你只需告诉娘亲,你姑姑是在你之前还是之后晕过去的?”
“现在细细回忆起来,那人应是用了迷香之类的下三滥的东西,想来姑姑也应差不多与我同时昏迷。”苏芷晴虽不在乎这些,何况她醒过来身上并无不适,应是无碍。只存于这个世上,对闺阁女子而言,名声便是一切,若是闺名有损,那是天大的事,比脸上破了相更难收拾,她亦不得超脱。
黄氏听闻,只一边哽咽,一边将之后的事告诉了苏芷晴。那救了三人的少年自称穆日,驾车带人回来以后,便由着黄氏和薛妈妈上前钻进了马车里,随后以“三人受了惊吓,不易见多人为由,将其他人拦下。待黄氏回过神来,想拦住他时,此人早已扔下银子,赔了不是,帮黄家将马车从坑里拖出来后,带着自家的车队飘然而去。
黄氏见了车中境况,顿时大惊,匆忙命令家丁们继续赶路,又隔了一会儿,才先叫醒了苏家姑奶奶,只说姐弟二人是回来以后才睡着的。这才由着丫鬟将二人抱回自家的马车上。当时,,黄氏下令,尽快赶到锦州城。
薛妈妈在一旁听了母女俩的对话,也是直抹泪,“可怜见得,小姐多好的姑娘家,怎的就遇到这种事情。”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自己这根本就是躺着也中枪啊。苏芷晴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又警惕道,“这穆日的来头恐怕没那么简单。若他只是普通商人,想攀附咱家,借机谋个前程也罢,只见他衣着华丽,却不似此意,只怕就连姓名出身也是捏造,我们不妨先派人暗暗查访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再作打算。”
黄氏听女儿这般镇定,也渐渐敛了心神,道,“女儿可还记得他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特征?”
“雪狮子。”苏芷晴早已想到这层,听黄氏问顺势说道,“他的马是一匹雪狮子,这马儿千金难得,他又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查找起来并不难。”随后又沉吟片刻道,“且母亲未必要往南方查访,他那南地口音女儿听得颇为别扭,怕是刻意模仿。倒不如先在京城看看。”
黄氏听闻微微一怔,狐疑道,“芷晴怎知道这南地口音。”
苏芷晴略一尴尬得咳嗽了一声,“是早些年,黄家表姊那里有个小丫鬟是南地逃荒出来的,女儿顽皮,曾跟她学过几句南话。”
黄氏不过随口一问,也并不真心在听苏芷晴回答,心中又去嘀咕那穆日的来头。
母女俩沉默以对,直到马车终于停下,奔波了十几日,他们终于到“家”了。
苏家如今住的宅子是苏三老爷发达以后在锦州城另外购置的,虽比不得京城里,但三进三出的院子,里面也是回廊婉转,曲径通幽,有几分意思。
苏芷晴随母亲下车,但见白灯笼挂了两侧,里面哭声震天,几个本家的兄弟和兄弟媳妇儿迎上来,飞快的帮来人穿上早已准备好的孝服。
这天气寒冷,孝服做得甚大,套在袄衣外面,毫不困难。苏芷晴还未回过神来,已穿好了孝服,由着本家人推进了里面。
一进正厅,但见棺材摆在中央,苏之合和两个弟弟脸上垂泪,眼底乌青一片。但凡有进来磕头送纸的,三人便要跪下磕头回礼。这般来来回回折腾,怕是连来的是谁都快不知道了。
女眷们则跪在另一边,旁的通通不管,只用帕子捂着脸痛哭,灵堂里一时之间,倒是喧闹声不断,很是热闹。
只苏家老太太坐在上首位,只拿帕子默默擦着眼泪。
苏家在京城无什么亲戚,锦州城这边有什么丧事,父母都道她年纪小,不叫她过来,说来这还是她第一回参加葬礼。
“我的爹爹啊——你怎地就不等等女儿啊——”苏芷晴还未回过神来,只见苏家姑奶奶扑通跪了下去,一路跪着走到棺材前,拍着棺材板痛哭。哪里有之前在路上,一副无所谓的神色。
苏芷晴一边感叹苏家姑奶奶的演技,一边拉着弟弟陪着母亲也跪了下去,勉强挤出两滴泪来。苏朔北还是一脸茫然得看着苏芷晴,似乎未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小声嘟哝着,“姐姐,怎么大家都在哭啊。”
苏芷晴见此,悄悄伸手在苏朔北的白胖胳膊上狠狠一拧,“要你哭,你就哭,哪里这么多废话!”
这一下,是使了狠劲儿的,苏朔北疼的眼泪立马就出来了,扯开嗓子好一顿哭,连带着还病着,哭的更是小脸通红,还伴着咳嗽。
苏老太太原本是不满庶女和儿媳妇儿来的晚,是以任几个人这般哭着,也不肯松口,此时见孙儿这般模样,倒也知道心疼了,忙道,“快快磕个头,下去吧。”
至此四人才匆匆磕了头,到女眷那里跪好,苏朔北年纪小,也是跟着去那边的。
第4章 拜祖母如絮陈情
这一跪便一路跪到晚上。
大夏国以孝治天下,丧葬之礼由来已久,礼数众多。其中便有停棺三日,哭灵三日的传统,若遇上身体不适的,说不得熬不过三日便要去了。苏家乃是锦州城中大户,此番苏老太爷大丧,不说族里其他人,便是全城也都是看着的,半分也马虎不得。
及至子时,风雪终于停了,月上柳梢头,天地间一片惨白,将灵堂里映得越发凄迷。苏老太太早已回屋休息,棺前跪着的仅剩下三房家眷,本家的兄弟们则在院子里,“打纸钱”“写钱封子”。
苏芷晴困得双目打架,饶是她久经锻炼,那小身板儿也快撑不住了。弟弟苏朔北早已在她怀里睡着,只因还有些发热,浑身难受的紧。
黄氏早已疼得心都快碎了,此时更是蹙紧了眉头,终是忍不住开口道,“老爷,这夜里天寒,明日还有一整天,这般下去,孩子们怕是撑不住的。不若,先让他们……”
话未说完,但听一女子突然打断黄氏,冷冷道,“嫂嫂久居京城,不比咱们这些乡下粗人,定是知道这规矩的。所谓‘丧之礼败兮不悦君子,烛之萎靡兮不见先祖。’您说是吗?”
黄氏被噎了词儿,气的脸色发白,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话的是二房苏之文的妻子赵氏,乃是一教书先生之女,早些年,苏家不过是锦州城一普通人家,是以二房三房的正妻出身都不太高。苏芷晴由且记得,年幼时曾与这位婶娘打过交道,此人向来迂腐的紧,又自以为乃是才女,出口最爱文绉绉的,黄氏对她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赵氏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苏朔南是姨娘所生,长到七岁才养到赵氏膝下,并不亲厚女儿如絮倒是她亲生的。如今苏朔南年长稍长,如絮早上被她偷偷灌了一大碗参汤,身体好的很,是以她才这般“站着说话不腰疼”。只不过,二房的姨娘林氏还有一个女儿杏儿,如今才不过三岁,显然已是撑不住了。
三房的孩子更是个个都小,三太太袁氏跪在赵氏后头,听她这般说,嘴唇咬紧下唇,却是一句话也不放声。苏芷晴想起袁氏比不得黄氏出身名门,又不如赵氏来的饱读诗书,乃是一介商贾之女,看样子性情是个逆来顺受的,儿女们受苦,竟也这般忍让。
苏芷晴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哀叹,不过是这般的宅门小院,竟也是暗流汹涌的很。
诸人正是各揣各的心事,暗暗不语,却听见里屋里传来老太太一声咳嗽。隔了一会儿,那边厢点了灯,但见一个丫鬟慢慢走进来,朝几位大爷福了福身,随后才道,“老太太说,如今这天寒地冻的,孩子们怕是受不住的,子时过了,该是不会有吊唁的来了,让孩子们都进屋里休息吧。”
夜深人静,人语声最是清晰。赵氏方才又那般掷地有声,显是让老太太听了去了。未料到婆婆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赵氏</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