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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房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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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房嫡女第7部分阅读
    薄。

    “既然她是死了心要成这门亲事,咱们也是不好拦着的。且日后给如絮寻亲家的时候,等她后悔便是了。纵然如絮当真好命嫁了大户人家,有个白丁的哥哥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黄氏一边说道,一边摇摇头。“二太太总这么不开窍,小家子气。”

    “只可惜了大哥。”苏芷晴也跟着叹了口气。

    第二日,林姨娘便发了高烧,连带着大病初愈的杏儿也跟着又病了。苏芷晴终究是心软,着素月取了些补身子的,给送了过去。素月才刚走没多久,玉盘便进了屋,脸上的表情微妙的很。

    “小姐,听说赵家的表小姐刚才差点悬梁,幸亏丫鬟们发现的早,才没出事呢。”

    苏芷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定是昨晚的事,被人嚼了舌根子,颖儿妹妹是个没心机的,反应过激些,也是正常。走吧,好歹交情一场,我该去看看的。”她说道,站起身来,随手扔下针线活计,带着玉盘,往赵家的院子去了。

    第2o章 好言劝无意成事

    赵家是二房的亲戚,住处便在凤栖梧旁,是个一进的小院子。外头是会客的厅堂,里头三间是主人的住处,西边的暖阁便是赵颖的。

    此刻屋子里乱哄哄一团几个丫鬟躲在外头看热闹,但听见里头哭声此起彼伏,尤其是赵家太太,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那调子,像是随时都要背过气了似的。

    “我的儿啊!你怎就这般想不开啊!”苏芷晴进屋时,便见着赵家太太趴在床上,一边拍床铺,一边大哭,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声劝慰着,却是无用的。

    房内只站了赵太太和赵颖的两个贴身大丫鬟,俱是一副慌张的样子。因是客居,赵颖的屋子陈设略显得单薄些,只她床上挂着的幔帐是淡粉的烟陇纱,看上去颇有些扎眼。苏芷晴挑了挑眉,她由且记得,几年前父亲有位旧识,早年因罪入狱,苏之合在外照拂其妻儿多年,待他出狱时,曾送过父亲这样一匹纱。这纱色泽清淡均匀,薄而不脆,且比旁的纱保暖,市价极高。母亲犹豫再三,将这匹纱送回了锦州苏府,孝敬了苏老太太。

    “太太,苏大小姐来了……”见苏芷晴进来了,赵颖的丫鬟云闲急忙道。

    赵太太这才止了哭声,转身看苏芷晴,一张脸却立时阴沉下来。

    还未待赵太太开口,苏芷晴便先行了个礼,“赵家婶婶,芷晴听说颖儿妹妹出了事,一时情急,便唐突过来了,还请婶婶莫要怪罪。”她是有意堵赵太太的话的,一边说着,一边就走到了床边下。

    但见赵颖躺在床上,脖颈上只余下一条红痕,人倒是醒着的,只眼神放空,像是神游天外了一般,没了生气。

    “颖儿妹妹?芷晴姐姐来看你了。”苏芷晴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握赵颖的手,那双手冰冷至极,但在她的动作间,还有轻微的颤抖,苏芷晴便知赵颖是醒着的,不禁叹了口气。

    “苏小姐倒是好灵通的消息啊!若不是你们一个个逼着我们说了实话,我家颖儿何至于此?”赵太太见女儿依旧没什么反应,便一边抹泪,一边冷声道,很是愤愤。

    苏芷晴心中冷笑,这赵太太倒打一耙的本事倒真是不错,怎不说说,若非她与赵氏偏要指鹿为马,怎会闹到这般局面。若赵颖是个功利有心计的倒也罢,养成了这般的性子,还要使那些下作招数,便不想想女儿该如何自处吗?

    只苏芷晴还未开口,躺在床上的赵颖呆滞的目光转了转,看向赵太太,幽幽地道,“我倒宁愿是旁的人泼的这些个脏水。”边说着,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这是赵颖被救下来以后,头一回说了话,这赵太太心里又是惊喜,又是难过,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我的傻孩子,你可总算是没事了。我这就叫他们把药端了来,咱无论如何也不能亏了身子啊。”

    “母亲,我没病,不必吃药。您先出去吧,我有些话,想与芷晴姐姐说。”赵颖仿佛厌恶般的把脸撇到一边,只盯着床幔上的红色流苏。

    “颖儿!”赵颖这般反应,实是让赵太太猝不及防,发现女儿这是当真的,犹豫半晌,才愤愤不平得退了出去。

    待赵太太和丫鬟们都退了下去,房间内只余下苏芷晴和赵颖两个。赵颖才从床上爬起来,一头栽进苏芷晴的怀里,哭得一塌糊涂,撕心裂肺。

    哭够了一通,赵颖颤着声音说道,“我本是想就这么干干净净的去了,也好过去担那爱慕虚荣的名声,却未料连死都是死不成的。”

    “颖儿妹妹莫要胡思乱想,咱们如今好歹也算是衣食无忧,比之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人家已是强上许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倒还不如是那庄户人家,耕田织布,清苦些,却没这般的龌龊事。”赵颖仍是不懂苏芷晴话中深意,只含泪道,“姐姐,我以前是个痴傻的,母亲确与我提过,有意……有意与姑姑家结亲,亦与我提过苏家表哥。然则,我只当是正经的订亲事,未料到今日一早,便听几个丫鬟说,说我……恬不知耻……”一边说,赵颖一边浑身都跟着颤抖起来,眼泪又止住地流。

    “是哪个丫鬟敢这般胆大,嚼主子们的舌根,你且与我说说,这样的丫鬟苏家哪里留的,一定要打发走!”芷晴本是暗暗无奈,觉得这赵颖终究只是个孩子罢了。然则,听她这般说,她心里头却是有些狐疑。

    赵颖这是一清早就要寻死的,显是起床未多久,便听了那些话去。那么这嚼舌根子的,不是伺候赵家的丫鬟便是凤栖梧的丫鬟,这两处却偏偏是最不该有嚼赵颖舌根子的。

    是真有不长眼的丫鬟随便编排还是另有什么深意,可就不好说了。

    “我也未曾注意过那丫鬟是谁。自我来了苏家,婶子们待我都是极好,姊妹们也和气,若能嫁进来,我……我也是愿意的。”赵颖一边说,一边害羞地微微红了脸,“只却不曾想过,是以这般的理由。母亲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我羞耻。日后,我当真与苏家表哥成亲,又该如何自处啊。”

    苏芷晴将心头一点阴云压了下去,安慰道,“妹妹向来是心思宽阔的,如今怎要来钻这些牛角尖了?这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又不曾问过我家哥哥,又怎知道就过不好了?”

    赵颖听着一怔,喃喃道,“倒也是这么个理呢。”

    “你且安心休养,大哥为人方正,但又不是个迂腐的性子,也是理解你的苦处的。”这一点上,苏芷晴确实是放心的。苏朔南那样的经历,长到如今的性子,还那般礼数周全,面面俱到,定不是个钻牛角尖儿的性子。那男子心大着呢,便是对此事黯然伤神一阵子,也总会隐忍不发,只待日后飞黄腾达。旁的不说,赵颖嫁给他,在苏朔南有出息之前,他不敢动她。待他成名以后,只怕更不能抛弃“糟糠之妻”。

    这便是赵家打的一手好算盘。

    见赵颖有了些松动,苏芷晴这才又说了些好话劝慰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便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外头不但赵太太在等着,连赵氏也跟着过来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苏芷晴见着二人,盈盈一笑,屈膝福了福身子,才说道,“我方才说了些开解的话,颖儿已是好多了,现下闹得累了,恐怕过一会儿就该睡了。我见她那样子,应还是女儿家面薄,让人知道了心事,一时羞愤,如今想开了,也就没事了。只赵家婶婶这几日万不可再刺激她,颖儿妹妹现下还是计较的呢。”

    计较什么,苏芷晴已不想点名,只说了些要让妹妹宽心云云的场面话,便告辞了。此番过来,不过是心怜赵颖无辜受累,之前苏如絮爱口头上占几分便宜,都是赵颖无意间替她解了围。苏芷晴向来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是以才有了今日一遭。只今日也非毫无所获,至少,她发现,便是这凤栖梧里,也并非是牢牢握在赵氏手里的。

    出了凤栖梧,尚不过几步,苏芷晴便遇上了苏朔南。一夜之间,这人憔悴了不少,眼睛下面尽是黑色一片。

    “大哥这是……”苏芷晴颇有些意外得看他。

    苏朔南哑着声音道,“姨娘昨天病的厉害,到现在也未曾醒过,杏儿许是被过了病气,今早也跟着烧起来。”

    与此,苏芷晴倒是毫不意外,林姨娘昨天冻了一整日,又是这般的天气,此番怕是九死一生,要和阎王爷抢命的了。若是得宠的孩子,昨天晚上杏儿便该搬出偏院去。只赵氏不会主动提,苏之文又不留心,自然是无人看顾的。

    这杏儿也是个可怜的。

    这二人生病,苏朔南自是百般的焦急,只他偏偏还是不能主动插手此事,要去瞧赵氏的眼色,如何不心焦。

    “大哥可知,颖儿妹妹今早差点寻了死,我刚才去宽慰了几句,也还是病怏怏的。”苏芷晴忍不住开口。

    提前赵颖,苏朔南的神色便复杂了几分。

    “这事早早就惊动了赵太太和二太太,两个人的心如今都悬在这事上呢,二太太哪里有空去管偏院的事。需得颖儿妹妹好些了,怕是才有心吧。”苏芷晴继续道,口气里带着微妙的暗示意味。

    苏朔南本就是个通透的,立时明白了苏芷晴的意思,忙道,“我这就去寻二太太,多谢妹妹了。”

    苏芷晴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谢。”二人说罢,又各自匆匆去了。

    隔了小半天,便听说赵颖终于下了床,吃了饭。第二日,便恢复了常态。

    这时节,气节居里,三太太正磕着瓜子儿,听秋寻说着二房的事,脸上的笑意正浓,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芷晴这丫头就是心太善,对赵颖倒是不计前嫌,本以为定能逼的那小丫头一了百了,也是赵家人机警,怕是提早就防备着呢。”袁氏说着,抿了口茶。

    “三太太就是太顾及了。这事上老太太也是向着您的,您就不该松口。”秋寻叹息了一声,“这亲事若是结下了,赵家人就更不会走了,到时候姑奶奶再一攀伴儿,苏家可就又多养了两个爷们儿!便是乡下来打秋风的,也没有这般打了不走的道理。”

    “这些都不过是小事,只沈家那里,你去派人支会一声,这亲事一时半会儿的怕是结不了了,如今适龄的不过芷晴如絮两个女孩儿而已。”袁氏想到这儿,终究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要沈家舍一个庶女出来低嫁苏家,不过是件小事,若是要舍个庶子,只怕宫里那位是不答应的,且面子上也是不好看。”

    “奴婢倒觉得,若用一个庶子换咱家三爷的一半的家当,这样的好亲事,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秋寻撇撇嘴,不屑道。

    袁氏笑道,“这便是豪门的讲究,尤其是几百年的大家族。罢了,事已至此,只好作罢了。你且叫玉盘那儿小心些,我总觉得芷晴那丫头怕是要开始怀疑她了。”

    “我已支会过她了,莫在乱动,安安心心伺候大小姐。”秋寻答道。

    苏雅兰也在一旁听着,闻言突然抬头看向袁氏,“我倒觉得,若是这根枝条不能为自己所用,不若折了了事。”

    袁氏心中一凛,苏雅兰性情诡谲,常常语出惊人,她已习惯,只这一遭她迎上女儿闪着寒意的目光,突然有些说不出来。

    “小孩子家家,在那里胡说什么?”

    苏雅兰笑了笑,再不言语,只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身走了。

    第21章 除夕夜二房走水

    眼瞧着,年关一天近似一天,苏家的氛围日渐微妙起来,然则这就仿佛是风雨前的宁静,纵然底下暗流涌动,表面上倒是和和气气的。

    又下过了一场雪,姑奶奶苏颂芝终于有了告辞的意思。哪里有出嫁的姑娘带着姑爷在娘家过年的?姑奶奶要走是早晚的事,这苏家人都是心里清楚的,只她和孙觉走,孙文竹却是不走的。

    “文竹已开了蒙,可和兴镇上的先生哪个是真有几分本事的,还是锦州城里来的妥当些。前些日子,赵家的斌儿不都是和朔南一齐上学去的吗?我可是听二哥说了,等一开春,就要请个先生回家来,专门教朔南功课,到时候赵斌自是也跟着听的。既然如此,文竹也留下就是了。好歹他身上还淌着苏家的血,不比那赵家来的亲近些?”苏颂芝央着老太太道。

    上回赵颖和苏朔南的事,让老太太很是不高兴了好几日,这阵子,便有些心灰意冷,不爱管小辈们的事。听苏颂芝这般说,只得懒懒道,“这些事,去问你二哥二嫂子便是了,我如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里吃吃喝喝就好了,晚辈的事,我已不愿操心了。”

    苏颂芝听闻,只好去求苏之文。

    苏之文对这个妹妹向来不错,爱屋及乌,待孙文竹也是好的,自然同意了。

    如此细细数来,苏家开了蒙,要上学的孩子就有了五六个了。

    大些的苏朔南、赵斌眼瞧着再过几年便该下场考一回,小一点的就是袁氏的长子苏朔冬,今年也有十岁了,只性子内向些,倒是酷爱读书。再小些的,孙文竹和苏朔宁都是五岁,已开了蒙,长房的苏朔北也到了该开蒙的时候了。

    且不说还有小姐们,虽说女孩不必如那些少爷们似的,整日苦读。但诗书礼乐,女训女诫都该是懂一点的。

    这么多孩子凑在一起住,闲着闲着便是要生事的,倒不如给每个人找些事做,反而能消停一阵子。

    如此,由苏之文和赵氏提议,苏之劲和袁氏着手实施,苏家的家族学堂就此在年前开始筹办起来了。

    便是苏芷晴也不得不说一声,这件事上,苏家倒是有了些京里大家族的气派了。

    趁着年景,赵氏调了些庄子上的劳力,又寻了几个短工,把后院的一处院子改了改,扩成两间大屋,又买了些桌椅笔墨,书籍字画。苏家学堂很快就休憩的有模有样。

    苏颂芝见此,这才安下心来,叮嘱了儿子要好好读书,才和孙觉高高兴兴回了家里。孙文竹头一回和父母分开,打滚撒泼了数日,才被苏老太太哄下了,就此住在了老太太屋隔壁的暖阁里。

    赵颖和赵斌则因年纪大些,各占了一处小院子,明面上,都是相安无事的很。

    这一年的大年夜,天气极好,月映长空,整个锦州城都在一片中,到处都是鞭炮的脆响。苏朔北裹着棉衣,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像个小包子,偶尔笨拙地在地上团雪,打雪仗。他虽然比孙文竹和苏朔宁都小一岁,但因了苏之合之前的有意锻炼,胜在身形灵活,倒也不落下风。

    院子里尽是三个男孩儿的响亮叫声,映着这年夜的气氛,很是让人欢喜。

    隔了一会儿,苏雅兰终究是按捺不住,也跟着跑了出去,加入了打雪仗的队伍。雪地里四个小包子,一起摸打滚爬,让苏芷晴忍不住轻笑起来,又有些羡慕。以她如今的年纪,是再没机会在节日里这般放肆了。

    苏家裁制的新衣一年比一年来的贵重。

    苏芷晴苏如絮和赵颖三个年纪相仿的,各用了一色月华锦。苏芷晴用红,苏如絮用蓝,赵颖用紫。制了三件款式相似的褙子,里头是一色的月白色中衣,下头十二幅潇湘裙则是同一副腊梅图,只图案已银线作暗纹样式,行走出若隐若现,如蒙了层纱。三人站在一处,当真是姹紫嫣红,扎眼的很。

    三个人一起站在边上,看丫鬟们点烟花,小孩子们玩雪仗,笑得前仰后合,便是苏如絮,也难得的没顾得上淑女的架势,跟着嬉笑。

    灯火阑珊处,苏朔南和赵斌则有些心不在焉得站着。二人一人着蓝,一人着绿,袍子上是银线绣的明纹墨竹图,与女孩儿们的腊梅相对应,一看便知是一家人。

    “苏老弟在找何人?有我妹妹在这儿,若是还要寻着别人,我是不依的。”赵斌调侃道。

    苏朔南苦涩一笑,“只是有些担心杏儿罢了。今日怎未见她过来?”

    苏朔南的尴尬处境,赵斌是知道的,只此事事关苏朔南的嫡庶身份,赵斌素来有个疙瘩在心头,再忆起林姨娘的追究,害的自己妹妹惶恐不安了好些天,赵斌便只冷言冷语道,“杏儿身体弱,大概是早早歇了吧。”

    “愿是如此。”苏朔南喃喃道,神色间却仍是隐约担忧得看向凤栖梧的方向。

    月光正好,到处都是亮的,在院子里,苏朔南尚且能看到凤栖梧的屋檐,上头镇宅的兽头在黑暗中隐约泛起了红光。他有些狐疑的搓了搓眼,怀疑自己看错了,然则红晕越来越胜,就连赵斌也觉察出了不对劲。

    “那是……那是……”苏朔南嗓子里仿佛堵了什么,半晌也说不出话来,直到仆人们的喧哗声渐渐传了过来。

    “走水啦!凤栖梧走水啦!”

    一时间,一切欢笑声皆是戛然而止。

    火势本是不大,且前些日子,才下过雪,地上都是湿润。只凤栖梧满院植满了竹子,冬日枯竹萧索,也极易着火。

    救火便多废了些功夫。待火势被扑灭,已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都让让,都让让,大小姐要进去!”素月一边喊着,一边挤开都有些怔愣的下人们,给苏芷晴开了条道路出来。

    空气里是木料被烧焦的味道混着后院里烟火燃烧的火药味,苏家上空烟雾缭绕,苏芷晴被那味道呛到,捂着袖子咳嗽了好一阵,才看了过去。

    凤栖梧大部分都变成了废墟。

    看那被大火舔舐过的痕迹,很明显,这火是从偏院烧起来的。

    “林姨娘和杏儿呢?”苏芷晴心中一凛,转身问道。

    二房的丫鬟们本是议论纷纷,听苏芷晴这般问,立时沉默下来。

    “我再问一遍,林姨娘和杏儿呢?”苏芷晴又重复一遍,极难得的声音都跟着狠厉起来,“难不成就没一人看见吗?”

    诸人皆是沉默不语。

    这声音一下子静下来,只余下远处零星的几声鞭炮声,更显得寂寥。

    “是了,财物损失了些倒不算什么,没伤着人已是万幸了。”不知何处,有讥讽的女声骤然响起,隔了一会儿,苏如絮慢慢走了过来。她已换下了那件蓝色褙子,穿了件柳叶绿的旧衣,“早先火刚烧起来的时候,林姨娘就抱着杏儿跑出来了,如今正在祖母屋里呢。这火是怎么烧的,也问出来了。是杏儿口渴,自己从床上跑下来喝水,结果不小心打翻了烛台。”苏如絮淡淡说道,“方才大太太四处寻姐姐不见,我便猜你是到了这里来,是以过来寻你。”

    苏芷晴一颗心终于慢慢沉寂下来,心中暗暗苦笑,自己大概是想多了。是了,这样的年夜,又有谁会去刻意陷害一对并不受宠的母女呢?

    这样的年夜,又有谁能睡得着呢?

    老太太屋里,一家人乌压压到了一片。只赵家兄妹身份特殊,选择了回避。其余人都到了个齐全。

    林姨娘抱着杏儿,跪在地上。

    两个人的风寒都还没好利索,一边哭,一边伴着几声零星咳嗽。

    满屋子的人都是脸色凝重,看着林姨娘,便是苏之合也是有几分僵硬。

    苏芷晴轻手轻脚进屋,到了黄氏身边站定。

    “母亲……这是……”苏芷晴低声道。

    黄氏朝苏芷晴摆了个噤声的手势,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我看你们母女俩都有病在身,是以今日才没叫上你们。林氏,你便是有什么心怀不满,也不该点火泄愤。”赵氏冷冷说道。

    “真的不是我……是杏儿不慎打翻了烛台。伺候的丫鬟们都去看烟火了,我便只好带她出来,才,才延误了救火的时机……啊,不对,瑾竹是跟着我们的!可是那火突然就烧起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杏儿也吓傻了。”林姨娘哭着解释,只颠三倒四的说这么几句话,开始还有几分条理,很快就乱了套似的,胡说起来,连苏芷晴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前言不搭后语,你是心虚了不成?”赵氏继续冷言道,“凤栖梧可是有好几个丫鬟都看着你和杏儿早早歇下了。偏院那儿根本就没点灯!如何能打翻了烛台烧起来?且火势刚烧起来的时候,你丝毫没有救火的意思,带着杏儿便跑了出来。你中间明明遇到过好几个人,为何都不曾讲后院起火的事?苏林氏!我看你这一阵子是胆大妄为惯了!当真以为母亲怜惜你们,便不合动家法吗?”

    第22章 揭真相杏儿何辜

    自乍听了起火的消息,苏芷晴心头便是微惊。她对林姨娘的软弱并无好感,但她与苏朔南还算交好,杏儿也是乖巧懂事的性子,是以乍一听出了事,苏芷晴便往凤栖梧赶去。见那火势是从偏院烧起来的,苏芷晴更是吓了一跳,心中暗暗害怕,下人们怠慢林姨娘惯了,若是起了火,这些人都只顾得自己逃命,便是并非有人有意为之,若那母女二人被撇下了,又该如何呢?

    苏芷晴对火是有些发憷的,由且记得,还是秦苏时,十六岁那年,家乡城破,父兄出战未归,她带着年仅十二岁的妹妹外出逃命,身后熊熊大火将祖屋焚烧殆尽,只余下黑烟遮蔽日月。那一场大火,便有一个姨娘和两个年仅三岁的孩子丧命。

    火于那个时代,是如此无情之事。

    一个不好,未必是一两个院子,甚至有可能蔓延到整个苏府,及至苏府所在的这条巷子里。

    及至苏如絮到来,那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才让苏芷晴放下心来,若她是如此,那这场火,应是无人伤亡的。

    事先,因了天寒,杏儿和林姨娘的病都有些反复,赵氏特意叮嘱了,二人不必非要出来和大家玩闹,是以林姨娘便哄了杏儿早早睡下。

    如今火从偏院烧起来,倒好像是林姨娘心怀不满,有意给大家寻个晦气一般。赵氏如此疾言厉色,也正因了如此。

    林姨娘跪在地上,一脸慌乱样子,显是吓坏了。

    杏儿见嫡母那般严厉,又见母亲慌张失措,很快便呜呜咽咽得地哭起来,缩在林姨娘怀里,脸都涨的通红。她本就生的小些,自幼又不似苏家其余的孩子那般锦衣玉食,身量长的不足,看上去哪里是个四岁的孩子,到仿佛是还不到三岁似的。

    “二太太小声些,莫要吓着孩子了。”黄氏忍不住说道。

    苏老太太轻轻咳嗽了一声,淡淡看了赵氏一眼,道,“损了些财务不算什么,没伤着人便好,正是过节的时候,不必太过追究,都回了吧。二房的院子是不能住了,如絮和杏儿今晚先在我屋里,朔南去斌哥儿那挤一挤。大房人口少些,幽兰居应是有空房的,二太太和二老爷便去对付一夜,待明日再做打算,看看腾哪一间房来的号。”

    赵氏见老太太明摆着不站在她这边儿说话,面色顿时冷了下来,“母亲想息事宁人确是好意,只万事未必都能如意。儿媳资质平庸,自管家以来,处事常不得好,这一回却是执意要管上一回。方才救火的时候,我往凤栖梧去时,正巧遇到了林姨娘身边伺候的瑾竹,她的衣裳都烧了大半,如今正在屋外候着呢。”

    赵氏的声音淡淡得,却是稳操胜算的口气,屋内一时之间静了下来。

    “既是家里事,合该好好算计算计。只今日已晚,母亲年长,也该休息了,二太太若有什么要说的,待明早起来说便是了。”难得的,苏之合开了口。苏之合于苏家是有些超然于外的,自苏老太爷死后,按理他成了长管家事之人。只他心胸广阔,对内宅事不甚了解,黄氏又是个外柔内刚的,从不与他说这些事烦他,是以苏之合对苏家内宅里许多事都不过一知半解,不甚知情。

    听赵氏口气强硬,他是唯恐惹了老母亲不高兴,是以难得出言阻止。

    “明早再说?只怕今夜就该有人跑了!”赵氏冷笑道,径直吩咐了自己的丫鬟,也不顾旁人的眼光,便把瑾竹带了上来。

    瑾竹一身新衣裳烧了大半,脸上还沾着黑灰,狼狈不堪,一进了屋便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还骇然得看着林姨娘。

    “瑾竹,把你见到的听到的,都跟主子们说说!”赵氏解气般得道。

    “哎。”瑾竹轻声应下了,才颤颤巍巍说道,“今儿外头热闹,我睡得也有些不踏实,半夜里醒过来,便瞧见……便瞧见杏儿小姐拿着烛台,往幔帐上靠,一下子就把幔帐点着了。我,我刚要叫出声来,就被人捂住了嘴,一边捂嘴,一边把我的手绑在桌子上。过了一会儿,火烧的大了,我才看见,捂着我嘴的是林姨娘。”瑾竹说到这里,哭的泣不成声,身子都跟着颤抖起来,“后来,屋子里越来越呛,她们便走了,我自己好不容易才挣扎着跑出来。二太太,你可要被奴婢做主啊,奴婢差点就被她们给烧死了。”瑾竹哭的一塌糊涂,所说的内容也称得上骇人听闻,在场诸人俱是听得直了眼睛,不敢置信得看着她。

    林姨娘颤抖着,嘴里呢喃着“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然则那声音小的有些心虚一般。

    苏芷晴全然未料到此事的进展,不禁低头看向杏儿,但见女孩儿带泪的眼睛闪烁着不一样的光。

    “杏儿才四岁。”黄氏心软,最看不得孩童受委屈,先一个出了声,“难不成一个孩子还要有意害你一个丫鬟不成?”

    “此事确实非同小可,当从长计议。”袁氏也跟着附和道。

    瑾竹心知将此事说出来,若不能立时让主子们相信,她便别想活着走出苏家大门,是以急忙道,“奴婢有证据,奴婢有证据!”

    她从袖子里急匆匆掏出一条绸缎来,林姨娘便是用这个,绑了我的手!”那是一根丝缎,不过两指间宽的月白色缎面,已被搓揉的不像样子,上面还有一抹淡红,正与林姨娘指甲上的红一模一样。

    袁氏接过那丝缎,低头对林姨娘道,“还不把手伸出来。”

    林姨娘伸出手来,但见她指甲上新染的颜色,只拇指上被蹭掉了少许,竟与那丝缎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这一下子,连苏老太太都瞪直了眼,厉声道,“林氏,你这是想造反了不成?”

    林姨娘一下子哭了出来,浑身上下抖若糠筛,只紧紧抱紧了杏儿,竟是再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来。

    苏芷晴却是不解,她皱紧了眉头,慢慢走过去,伸手去拉杏儿的袖子,“杏儿,告诉姐姐,你为何要去烧那幔帐?”

    杏儿从林姨娘的怀里露出一个脑袋来,红着眼睛看苏芷晴,半响才怯懦道,“杏儿睡着了,杏儿没烧那帐子。”

    “小小年纪,竟就学会撒谎了?也不知是怎么教的!”赵氏冷冷说道。

    林姨娘哭的更厉害了。

    老太太被哭的头疼,忍不住扶住额头,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如此,也再问不出什么了。二太太若是想再审,便自去寻旁的地方审吧,这般晚了,都散了吧。青鸾,去给如絮铺床。”

    青鸾轻声应下,这才转身走了。

    其余人见老太太确实疲惫,也跟着散了。

    赵氏冷声道,“苏林氏,此事非同小可,若你再说不出个理儿来,我可真的药动家法了。今日已晚,便罚你和杏儿到小祠堂思过,好好想想,该怎么说,明日再来问你的话。”

    因了凤栖梧被毁,苏芷晴便倒了她的院子给苏之文夫妇,自己则搬到苏朔南那儿。苏朔南年纪尚小,早先也没搞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本就玩累了,很快便睡下了。丫鬟们在苏朔南的屋里竖了个屏风,又搬了个美人榻来,给苏芷晴铺了床,将就一晚。

    素月一边铺床,一边与苏芷晴嘀咕道,“杏儿小姐才那么一丁点,难不成就会撒谎了?看林姨娘的样子,这火应真是杏儿小姐点的。难不成这期间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苏芷晴苦笑,“我倒是有个荒唐注意,只怕是太荒唐了些。”

    “小姐的意思是?”素月瞧四下无人,低声问道。

    “你可曾听说过梦游之症?”苏芷晴压低了声音道。

    “小姐可别乱说!那可是被鬼上了身才会……”素月吓了一跳,说了一半便回身打了个机灵,明白了苏芷晴的话,“若是杏儿小姐……”

    苏芷晴心中哀叹,却也无话可说。

    关于梦游,在现代来讲,不过是一种心理现象,然则在大夏国,却流传着许许多多关于梦游的传说。归根到底,就是说之所以会梦游,就是被鬼上了身。凡是被确认会梦游的人,无论年女老少,都会被单独隔离起来。更有甚者,会被处于极刑。

    尤其是几年前,锦州城郊便有一户人家,家里的男主人就得了梦游症,夜里拿了刀出门,先是屠杀牲畜,后来又杀了邻居家的一个老人,因刀上的血没有擦,第二日被他妻子发现,事情才被揭开。

    那男子后来被处于极刑,死的极其痛苦。

    今日听杏儿那般说,苏芷晴便隐约觉得她有可能是得了梦游症。毕竟才不过四岁的杏儿是不会撒谎的,而林姨娘那慌乱的样子和瑾竹看起来也不会撒这种无谓的谎言。

    这话题就此打住,素月终究是个普通人,听苏芷晴这般说,脸色都跟着变了不少,苏芷晴便也未再提,及至第二日醒过来,天已是大亮。

    外头闹闹嚷嚷吵成一片,苏芷晴急忙换了衣裳出去,但见几个家长都起来了,便是三房也是到了个齐全,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

    “这得亏了今年无人上门拜年,若不然还不知要如何收拾呢。”一声讥讽得声音传来,苏芷晴寻声望过去,但见苏雅兰不知也在院子里,用脚铲地上的雪玩儿。

    “妹妹可知,这是怎的了?”苏芷晴狐疑道。

    苏雅兰满不在乎道,“昨儿夜里,林姨娘在祠堂,把杏儿掐死了。”

    第23章 月光灼灼春日宴

    夜里天亮,月光自窗棂透进来,撒了满地银霜。桌子上供奉的祖宗牌位若隐若现,连着那些陈旧泛黄的画像都仿佛露出了狰狞的味道。

    林姨娘抱着杏儿跪在地上,母女二人瑟瑟发抖。

    她害怕的嘴唇发白,冰凉的手指拂过杏儿的脸,眼泪在眼睛里打滚,却干涩得落不下了。

    “娘……我冷……”杏儿瑟缩在林姨娘的怀里,小声道。

    “杏儿乖,天亮了就有人来接我们了。”她喃喃地,近乎绝望得看着怀中的稚女。

    是什么开始发现杏儿有梦游之症的?

    大约是一年前了。

    她睡觉向来轻,无论是丫鬟们夜里上茅厕又或者是夜猫掠过院子里的树枝,她都能听见。

    于是那一日她朦胧间醒过来,便见着杏儿睁着眼,在屋里乱逛。她吓了一跳,轻声问女儿做什么,却得不到回答。

    瑾竹睡得死沉,并不知道。林姨娘匆匆起身,在杏儿眼前晃了晃,才发现女儿根本没有反应。她吓坏了,几乎快要惊叫出声,却本能地死死得捂住了自己的嘴。若是她出了声,杏儿或许就要没命了。

    这一年,她过的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杏儿的梦游之症越来越频繁。小小的孩子,总爱在屋里默默转圈,一边走一边道,“哥哥要带杏儿去哪玩?”

    林姨娘听得手脚发软,遍体生寒。

    大年夜,外头热闹的紧,鞭炮声此起彼伏,她便索性不睡,看着杏儿。杏儿却是不高兴的,小孩子总也想穿着新衣裳,去外头打雪仗,然则无论是老太太还是二太太都不愿见她们母女,她又有什么办法?

    好不容易打发杏儿睡了,她终究是扛不住了,慢慢眯了眼,再睁开时,便见着杏儿不知何时,把灯点着了,拿着灯台满地走。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床边,烧着了幔帐。那一刻,林姨娘的惊呼都仿佛卡在了嗓子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直到听到瑾竹的低呼,她便本能地去捂住瑾竹的嘴,心里只想着,决不能让人知道杏儿有梦游之症。

    现在想想,她那时该拦着杏儿,把她抱回床上才是,只可惜悔不当初,如今酿成大错,还有什么可说的?

    现下,母女二人在祠堂里跪着,外头两个看守的丫鬟却是不避讳,她们在凤栖梧时,便对林姨娘不以为然,如今又被她们连累,大年夜守在祠堂外头,更是满心腹诽。

    “真真是晦气,好好的年夜就被毁了去。”一个丫鬟说。

    “便是说嘛,有些人啊生来就是丧门星的模样,偏偏还爱连累人。”

    “天可怜见,大少爷也是个命不好的,若是投在二太太肚子里,可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如今姨娘这么一闹腾,他也跟着不受宠,待过了年去,二太太定是要变着花样的为难他的。”

    “哎,是啊。大少爷多好的人啊,性子又是最最平和的,待我们这些下人也好。”

    林姨娘听着,心也跟着凉到了底,她已然是深陷泥潭了,如今怕是又要连累儿子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