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阳看我都是欲言又止,善解人意的我拍拍他的肩,“想说什么,说吧。”
他问:“你跟小沙很熟吧?”
点头。
“你们很小就认识?是邻居吗?”
“算吧。咋了?”
“哈,没事问问而已。”
头顶的木棉花落到脚边,我环过他的肩,“哥们,想知道巫小沙的故事不?借我抄作业。”
我告诉顾阳,巫小沙小时候是个脏娃娃,她不爱洗澡,每到转季鼻子下总会挂两条鼻涕,头发长过跳蚤,重要的是她还有狐臭。小区里没有小朋友愿意跟她玩,她就哭,哭到她妈妈给她买吃的才停。
后来她开始知道爱美了,把自己收拾成干干净净的淑女样,其实她家里永远特别乱,她还不会煮饭,爸妈不在的时候她就上我家蹭饭,白吃白喝,吃完拍拍屁股就走人,一点羞耻之心都没有。
我认为自己把巫小沙的形象黑成这样,正常点的男生都不会喜欢她的,可是我忽略了顾阳的非正常,他听完眼神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想不到她还有这么特别的一面!”
原来,爱情真的可以让人盲目到对方放一个屁你都觉得是香的。
8、像小沙那样就好
某节自习跟顾阳讨论未来想娶什么样的姑娘当老婆这一话题,他偷瞄了眼巫小沙的后背,红着脸在我耳边小声说:“像小沙那样的就好。”
邪门的是不久后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也是在那一年里我学会了抽烟。
学校男厕所是抽烟的圣地,那日我刚从男厕所抽完烟出来就碰上要去女厕所的巫小沙,她像小狗一样在我身上嗅了几下,回头就把这事告诉了老爸。
15岁的我是个一米七的大男生,被老爸拿着腰带从四楼追杀到小区门口保安室,感觉全世界都是灰色的。
深谙告密者之卑鄙的我坚决不做卑鄙的男人,于是在收了巫小沙辛苦存下的100块钱封嘴费后,就没把她早恋的事告诉秀琴妈。
初三,拼命学习的大多数人把气氛搞得异常沉重,在这样的气氛里,巫小沙和顾阳连约会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却还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我这滩烂泥上。
巫小沙说:“没文化的黑老大只是只土鳖!巫晓风,你要当那只鳖吗?”
于是我在巫小沙和顾阳这两个年级前五的带动下,硬生生从一百多分升到三百多分,中考以373的成绩留在县里读了最普通的高中,而他们则以600多分的佳绩成功摆脱我这电灯泡,毫无意外的入读市二中。
一局下来,我挥着拳头警告顾阳:“巫小沙是我妹,敢欺负她小爷揍死你!”
“我早就知道了,你们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兄妹!”
这对话一点也不好笑,可篮球场上的两个大男孩却哈哈哈地笑成了大傻逼。
9、我们都是真的认为
以前总觉得当大哥很炫酷,巫小沙不在后我突然发现之前装出来的所有炫酷不知该给谁看。
周末巫小沙回家,我仍爱和她对着干,只是吵闹间多了份不易察觉的宠溺。原来在长期的相处中我早已接受了这个妹妹,而欺负正是喜欢的一种表现。
高中期间我谈过3次恋爱,都是无疾而终,巫小沙嘲笑我花心的同时也不忘炫耀她家顾阳的专一。17岁的我们都是真的认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简单地继续着生活,在巫小沙计划的未来里,她会跟顾阳结婚,生一对可爱的宝宝,我也会拥有属于我的另一半,并且混得很有出息,带着爸妈一起过上更好的生活。
然而,美丽的梦总是在遇到残酷现实后碎成一地的渣,任时间的齿轮将其狠狠辗成粉,风稍稍一吹便再也找不回来。
我们都知道生命无限惊喜无限意外,却都没想过电视里那些翻天覆地的意外会那么真实的在自己身上上演。高中时期的巫小沙就遇上了那么一个人,那个人,成为后来我们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劫。
10、可是我也不敢跟她好
我的第4任女朋友是巫小沙的同桌,女生告诉我,巫小沙在学校过得并不好,有个叫秦天雅的太妹处处针对她,只要顾阳不在秦天雅就会拉帮结派地欺负她,她的衣服被涂鸦过,水壶被偷过,被锁在宿舍里过,甚至还被恐吓过。
女生说:“秦天雅喜欢顾阳,每次小沙和顾阳在一起,秦天雅都很生气……其实小沙人挺好,可是我也不敢跟她好,不然秦天雅会连我一起收拾的。”
那天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具体是什么大都记不得,然而巫小沙从她们教学楼到食堂必经的那条长长的台阶上滚下来的画面却在脑中按下了循环播放键,成了往后很多年里每个午夜的魇梦。
零碎的记忆里巫小沙似乎跟另一个女生起了争执,争吵间那个女生失手将她推下台阶,当时我的脑子是空白的,被周围的尖叫拉回现实时,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块砖,上面有血。我把伤害小沙的女生的头砸了。
尖叫声,警笛声,救护车声,充斥着我的每一个神经,让人忍不住要整个疯掉。得知消息的顾阳慌慌张张地跑来,流着泪陪巫小沙上了救护车,而小沙似乎睡着了,脸很红,那是血。
救护车门关上的同时,警车门也被拉上,我们前往的方向相反,终点却都是地狱。
11、醒来就忘记怎么走路了
来少管所看我的老爸似乎一夜苍老了十几岁,隔着长长的桌子喊了声“臭小子”,泪就爬满了那张不知何时刻满皱纹的脸。
回去时他低声呢喃:“小沙没事,她没事。”像在安慰我,又像在自我安慰。
推小沙的女生是秦天雅,她家为那起意外赔付了大笔医疗费和抚恤费,同时以故意伤人罪将我上诉,我被判两年,开除学籍,取消高考资格。
青春在拥有时觉得很长,于是大把大把挥霍,挥霍完了才发现,青春恰似指尖沙,不待风吹而自散。
我说:“没事,反正我也不学习,就两年,那时我19岁,还年轻。”
是啊,还年轻。17岁,除了大把的青春和满腔的热血,我什么都没有。
两年,我没见过巫小沙,心会时常克制不住地颤抖,害怕她是不是那天根本就没有醒过来。流那么多血,该有多疼。
老爸说:“别瞎想,好好表现,等你出来小沙就来接你……”
万幸,老爸没有骗我。
刑满那天,等在少管所外的巫小沙努力笑成很开心的样子,“欢迎回家。”
有风吹起她不知何时剪下的刘海,我看见女孩原本漂亮的额头有道刺眼的疤,走路时整个人一晃一晃的。她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那时睡得太久,醒来就忘记怎么走路了。”
很多个偷偷泪湿枕的夜里我都告诉自己出来后不能哭,可那一刻瞬间硬住的整个喉咙彻底出卖了我。
“巫晓风,小时候你说过谁敢跟你抢着欺负我,你就一砖头拍死他……那时我还从没信过。”巫小沙的声音从前面悠悠飘来,她没回头,但一定也是哭了。
12、一本仓促的书
席慕容说,青春是一本仓促的书,仓促到再见顾阳我们都已年近三十,我不再是那个别人动我爱的人一下我就会不顾一切跟那人拼命的冲动少年,他也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阳光男孩。岁月将所有爱恨沉淀成客套的寒暄,直到酒过三旬,眼前的男人哭得比少年时的更惨,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晓风,我怎么有脸见你?是我把她毁了啊!她走了,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阿姨执意让我回去休息,隔天再回医院他们说小沙出院了……呵,开什么玩笑……我离开她还在重度昏迷啊!怎么就出院了?”
“我找到你家,门口保安告诉我,你们连夜搬走了,那时真的,我的天都塌了……”
“每次出门,我都在想,会不会突然就遇见小沙,那时我一定不走,一定一直一直陪着她……可是H市那么大,小沙你在哪?”
眼前这个男人曾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用生命真真切切恨上的男人,这些年我都把所有错归在他身上,他背着这些包袱一直残喘着,若不是执念着要找到小沙,会坚持不下去吧。看着他一杯一杯直到倒下依旧在梦里泪流不止,突然间我竟如何也恨不起来。其实谁也没好过,他也很委屈。
终究我是没告诉他,两年前巫小沙是有多么不顾一切地将自己嫁出去,她的丈夫姿色中上可惜是个聋子,她说:“他不嫌弃我瘸,我不介意他聋,我们在一起挺好。”
巫小沙,你若知道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你的缺陷,他很爱你,早在你出事那一刻起就做好了为你承担起一切的准备,你还会走吗?
尾声
黄昏的大漠,夕阳染沙的景色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热情的房东太太带着背大背包的青年男子向这边走来,看见我又坐在门口望着沙漠发呆,她跑过来指着不远处的男子跟我说:“那是顾先生,也是中国人,你以后的邻居。”
不自觉地看过去,恰好他的目光从房子那边移过来,四目相对,一切都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那天他穿了件深蓝衬衫,我刚好是穿一条淡蓝的麻布长裙,一前一后走在橘黄的沙海里,除了有点跛脚画风倒是搭配得出奇浪漫。
我一时激动说出心中所想,“我们像不像三毛跟荷西?他们结婚那天穿的和我们一个颜色……”意识到我们的情况说这个比较尴尬,我沉默下去不再言语。
前面的人停下说:“小沙,我们结婚吧。”
这一定是幻觉,顾阳不会出现在沙漠,更不可能会再遇见我。手臂很疼,是他在用力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们真的重逢了,在分别十一年零五个月又十三日后,我们在曾经一起向往的撒哈拉相遇。
他又说:“小沙,我们结婚吧。我知道你在意什么,没关系我都不在乎,你只要知道我爱你你也还爱着我。未来吵架打架都可能发生,不过我们还是要结婚。”
我觉得这句话很耳熟,跑回出租房里带了顶阔边草帽,用桌上的一把假花别在上面。看了眼镜子确定自己还是美丽的才跑出去,我跑路的样子可能有些滑稽,但那一刻我深信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会嫌弃。
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帽子,我说:“厨房里没有芹菜,这个假花好看吗?”
他模仿荷西的样子,煞有其事地点头:“这样倒是挺好,很有田园风味。”
地平线上那颗火红的大眼就要闭上,我花了很大勇气摸上他消瘦的脸庞以及久未修理的胡须,“我真是厉害,你这个鬼样子我都认得出来。”
说完心又狠狠痛了一下,望向别处说:“来沙漠前我做了件很坏的事。我骗家里人说我结婚了,对方长得不错,经济不错,就是个聋子。他们一定为我伤透了心,可我不愿意一直依赖在他们的怀抱里,活成需要被小心呵护废物。还有巫晓风,我的哥哥,他终究是要给我找个嫂子然后成家的。”
沙子迎面吹来,远处是一对年轻夫妇坐着骆驼缓缓归来的场景,我突然想到十五六岁那年,我举着木棉花笑盈盈地跳上顾阳的车,旁边巫晓风超级做作地惊呼:“巫小沙,你坐下去的时候顾阳的车往下沉了几厘米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