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宁波菜,就不能不提臭冬瓜和“海苋菜枯”。这两种菜不要用油,不要烧而且很下饭,相当符合阿娘的节约原则。
先讲“海菜枯”。跟阿娘吃饭前,我吃过一次,是阿婆向阿娘讨的。阿婆吃得津津有味,只见她用嘴一吸,杆子中的肉就吸了出来。我和海伦吸不好,就把里面的东西咬出来。我总觉得有咸又臭,但味道还可以。海伦讲太好吃了,她外婆也是宁波人。
“海菜枯”是米苋梗做的,细的如手指,粗的像细竹竿。上市的时候,经常有菜贩挑了米苋梗到弄堂里来叫卖。阿娘就花两角买一捆,切成段,蒸熟后,放进缸里与盐水一起发酵。过一段时间,等臭气熏天了,“海菜枯”也就做好了。它口味独特,稠、酽、鲜、咸而且爽口,是很下饭的。
我问阿娘,像树一样的菜梗子怎么也能吃?阿娘讲,宁波人做人家,只要好吃的都舍不得扔掉。除了米苋梗,山芋叶子、上海人扔掉的莴笋叶、西瓜皮冬瓜皮、花菜叶子、小寒豆豌豆壳等都可以烧来当菜吃。在老家宁波,野地里的许多野菜都可以吃,而且味道不错现在看来这些都是健康食品。有种树叶可以当菜吃,滑腻腻的,我吃了要呕出来想不到二十年后,这种叫紫角叶的竟登上了五星饭店的餐桌。我想我福气还算好,要是生在宁波,阿娘天天烧野菜给我吃,我还有啥力道白相。
弄堂里有不少宁波人,但真正能做“海菜枯”的,却没有几家。所以到了大热天,经常有人上门来向阿娘讨臭卤,阿娘总是有求必应。
再讲臭冬瓜,那可是宁波菜的一绝,我早就领教了它的臭和美味。那天我们正在吃中饭,阿娘在天井开腌臭冬瓜的缸,臭气直冲三楼。海伦吵着要吃,阿婆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向阿娘讨。阿娘只给了像豆腐干大的一块,阿婆滴上几滴麻油,一分两,我和海伦一人一半。
前几天,我跟阿娘到菜场去买冬瓜。我家附近有四、五家菜场,有太平桥、吉安路、淡水路和八仙桥菜场。我们经常去的,则是太平桥和吉安路菜场。买鱼,阿娘却经常跑水产公司福州路菜场,那里的鱼货色多、新鲜。买菜,我没有发言权,只是当当搬运工而已。阿娘东看看,西瞧瞧,最后挑了一个很大的冬瓜。那东瓜很便宜,一分就能买一斤。她还花了二分钱,买了一摊番茄,都是挑省下的,我看足有两斤。我把那只大冬瓜和番茄拎了回来,重得不得了。背心和短裤统统湿透。为此,阿娘赏我一只小番茄,我也就没跑冤枉路。
阿娘把冬瓜切开,里面的肉很厚,也不晓得她是怎么看出来。阿娘把籽和软绵绵的东西拿掉,再把东瓜切成像糕团店里买来的簿荷方糕一样大小,蒸一蒸。冷却后,往臭卤缸里一放,便大功告成。它的肉头又软又糯,闻上去臭烘烘的,啄一块放在嘴里,鲜、咸、酸、香,味道重,又清爽。
宁波人特别喜欢吃臭的东西,除了臭东瓜和海菜枯,还有臭菜心臭芋艿蓊、臭咸蛋、臭乳腐、臭毛豆、臭豆腐和臭咸鱼,好像不来点臭的,饭就咽不下去。
除了那好吃的宁波菜,阿娘饭也烧得特别好吃。尤其是早上的泡饭,更是受我的欢迎。其特点是:爽口,汤是汤来饭是饭,米粒粒硬泽,入口滑爽就像现在的寿司米。我吃起来菜也不要,哗啦啦一下,一碗就倒进了肚皮。要是有些咸菜、重油炒过的紫香大头菜和几只黄泥螺来过佐,就是一种享受了。
同样是泡饭,阿婆烧的就差远了。有时她水放多了,时间一长,就成了饭泡粥。跟阿娘吃饭后,才知阿娘的手法独特,弄出来的泡饭与众不同。每天晚饭后,阿娘把没吃完的冷饭盛在淘箩里,吊在底层通风的走廊里,大热天也不易馊。那饭经风一吹,米粒就收干了,不易泡烂。下午点心时,我用冷开水一淘泡,那米粒粒滑爽。一眨眼的工夫,两碗泡饭就下肚了,急得阿娘双脚跳,嘴里直嚷嚷:“这叫我喳弄弄啦”让我如何是好,又讲我吃人家定粮了,再这样吃下去,她又要去饭店买议价饭了。有段时期,有些饭店除了平价饭还出售一定数量的议价饭:一斤白饭要四角钱,不收粮票。平价饭则是两角,收一斤粮票。以前阿婆经常去买议价饭。我告诉阿娘,她弄的泡饭太好吃了,我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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