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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事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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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6) 家务劳动
    家务劳动

    归阿娘管教后,为了少挨揍,我不得不去适应阿娘的规矩。除了管我,阿娘总是想法子叫我多做事体。不过,像洗碗这类事,阿娘是不要我做的,怕我毛手毛脚把碗打碎。我干的都是一些粗活,像什么买米,买煤球、劈柴、扫地和倒垃圾等。我总觉得很奇怪,阿哥为什么很少做家务,难道我真是阿娘免费雇来的长工,不用白不用?我便问阿娘她是否偏心,想不到阿娘嗓门提高八度,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你阿哥是干大事的人他小学还没毕业呢,你只配做这种家务小事,因为你不好好读书,太贪玩,没出息。”阿娘击中了我的要害,讲的一点也不错,我只好不响,自认倒霉。

    前几天阿哥和阿妹去宁波老家玩了,乘海轮,坐汽车,游山玩水带疗养,逃避家务劳动。我也想去,阿娘明明不想让我去,却说她喜欢我,要我留在她身边。这样她既省了钞票,又有人帮她做家务。

    阿娘有背脊骨疼痛的老毛病,前一阵子经朋友介绍,到黄陂路上一家有名的私人中医骨科医生看病。那老中医果然名不虚传,她的病情大有好转。除了吃中药,还有就是把牛牙齿弄成粉吞下去。今天一早这苦差事就落到了我头上,因为阿哥要参加什么夏令营,只怪我自己命苦。他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事体来了就走。他读书好,人缘好,臂章上有三条杠,老师同学都喜欢他,加上他要考好学校基本上是住读。学校就推荐他去夏令营,几天的功夫要好几块钱其奢侈程度相当于现在的出国游学。

    不知道阿娘从什么地方弄来了牛牙齿,要我放在石碗里用石球捣成粉沫。那任务艰巨啊,费时又费力。我想偷懒,提出要用磨子石磨来磨,这样就快多了,因为阿娘用磨子磨过黄豆粉。阿娘说不行,磨子要弄坏的,因为牛牙齿比石头还硬。我便说石碗和石球都是石做的,难道就不怕弄坏脱?阿娘讲,先将牛牙齿用铁榔头敲碎,再放在石碗里捣碎就可以了。

    我向阿娘讨价还价:“我一天只敲十只,我还要做暑假作业。”想不到阿娘一口答应。照阿娘的办法,我把牛牙齿放在斧头上,运足力气一榔头下去,那牛牙齿碎屑乱弹,不见了踪影,找了半天才找到半只。不行,照这样十只牛牙齿敲到吃中饭都完不了工,我上阿娘当了。我要想想办法,偷偷懒。我望着这些牛牙齿,动着脑筋,发着愁呢。

    这时德明和大铭来了,看到我做苦力又嘲笑我。“别笑了!帮我想想办法,这点牛牙齿怎么办?”大铭说到小黄家去看看,他或许有办法。这时我才想起他家有台虎钳。小黄把一颗牛牙齿放在台虎钳中夹牢,我用劲扳动夹紧手柄,再一用力,那台虎钳像万吨水压机,不要讲吃草的牛牙齿,就是啃骨头的狗牙齿也粉身碎骨了。就这样,十颗牛牙齿没几分钟就粉碎好了。在小黄家玩到吃中饭,我才捧着牛牙齿粉回到家,再装模做样用石球捣几下便完事。阿娘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但也没多问。我得意啊,反正只要有牛牙齿敲,我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阿娘看我每天起得那么早,就要我帮家里生炉子。我们这里的人家一般每天早上都要生炉子,天太热,所以大家不把炉子封过夜。我觉得好玩,就答应了下来,因为我已经会生炉子了。大铭小黄住前弄堂钢骨水泥房子,有大小卫生,但煤气还没装,听说快要装了。但他家烧的是煤饼炉,天天封过夜,几乎不要生炉子。烧煤球最便宜,杨平家住前弄堂,他妈每月只烧五角煤球,中饭烧好便熄火,夜饭冷饭冷菜便打发过去。

    除了煤球、煤饼炉,有的人家还烧洋风炉煤油炉,八、九根灯芯,中间套上个铁皮罐头,上面全是小洞洞眼,点烊灯芯,蓝色火焰便从小洞洞眼往上爬,火力旺,又干净,就是有股煤油味道。烧洋风炉的没几家,因为煤油贵二角四分一斤。

    前几天,德明闯了祸,张妈罚他生一个礼拜炉子,头一天就是我帮他生的。他生炉子时太节约,引火柴放得不多,没成功。我叫他拿一张申报纸,十来根劈好的柴爿和一只旺煤饼,有人叫它旺煤球用木屑和煤屑混和做成,很容易着火。

    我叫他把炉子出清,放上几个烧完的煤球。我点燃了申报纸塞进炉膛,淡红色的火焰一升起来,柴爿塞进炉膛,当炉子里冒出了青黑色的烟,再放上掰成小块的旺煤饼,用扇子扇几下,等几缕暗红色的火苗串了上来,就加上煤球,再扇。有的人家用旧的水落管子当小烟囱来拔风,省时又省力,效果比扇子都好,等烟没了,炉子就生好了。

    煤球、煤饼是按计划供应的,每家每户都有煤球卡。阿娘要我把一只煤球一割两,说这样烧能节约,就是让它充分燃烧。我只好用火夹当铡刀,再把割煤球掉下的煤屑扫起来,放在一个小缸里,加点水就成了煤浆,用来封煤炉。阿娘还要我把烧完的煤球剥开,说里面还有没烧完的煤,我也放在小缸里。

    阿娘很节约,很少去煤球店买四分一斤的柴爿,总是自己动手解决引火柴。阿娘把剥下来的毛豆壳和蚕豆壳晒晒干,当柴火烧。这种东西烧起来浓烟滚滚,还要劈裂啪啦地爆。每当马路上修剪树木的时候,总有不少人到马路上去捡留在地上的小树枝,晒干后当柴烧,这样就能省些钱。阿娘自己不去,却常常差我去拾,我就只当到山里去砍柴了。

    昨天又有人送给阿娘一箩筐烂木头,今天一大早阿娘就把劈柴的苦差使派给了我。烂木头要比柴爿难劈多了,看着这满满的一箩筐烂木头,我心里急啊。上半天我要和德明去买游泳票,晚了就买光了。我想下半天再劈,阿娘不答应,说下午有下午的生活,还关照我柴爿要劈得细,这样容易点着而且省料。阿娘的话我不得不听,没办法,我命苦啊。

    想到要做一上午的苦力,我肚皮生火,胸口发闷,有了怨气,我就力大无比。我抡起劈柴刀,狠命地劈了起来,怨恨都集中在这刀上了,柴爿成了出气筒,让我出口气。还好,前几天阿哥把这柴刀磨得飞快。我一刀下去,烂木头就一劈两,而且碎屑乱弹。我想这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功”了。

    没多久,一筐烂木头就成了二筐柴爿,我也体会到了刀劈斧砍那种痛快的感觉。阿娘很满意,夸我人小力气大,再要弄点事体让我做做。只怪我太勤快,自己寻生活,算我触霉头。

    但我心不甘啊:“阿娘,我把今、明两的天气力都用光了,明天我要休息。”

    阿娘眼睛一瞪:“力气用用会再来的,困睡一觉就好了。”

    “不对,阿娘。你讲过的,越困越懒,越吃越馋。”

    “小鬼,是懒觉越困越懒。再说你一天要吃掉两天的饭,明天你不吃饭可以吗?”

    一听要没饭吃,我牢骚再也发不下去了。我跟阿娘吃饭,命就不好。

    每天清晨,我把炉子拎到弄堂里,和隔壁邻居一起生炉子。这时,弄堂里烟雾缭绕,煤烟呛人。我烧的毛豆壳烟更是大,熏得我眼泪直流。没办法,家人要用炉子烧早饭啊。

    干了没几天,我就后悔,当初不该接下此活。不过我自有办法让阿娘叫我停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生炉子的时候我就多加引火柴。炉子是生得旺了,但一大筐毛豆壳、蚕豆壳和柴爿几天功夫就见了底。我就向阿娘要钱,去买柴爿和旺煤球。这招果然奏效,阿娘一听就光火生气了:“你这个小孩,一点也不知道节约。这点东西,我好烧一个月。”

    我就趁机:“阿娘,你不好怪我,引火柴少,炉子我生不好,重生料更伤。还是叫阿哥生炉子,他生得好,用料又省,你就能省钱。”阿娘好像也晓得我在耍滑头,不过,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最后她还是心疼钱,就不要我再生炉子了。

    炉子是不生了,但家里的事情是做不完的。阿娘要我拖客堂间的地板和冲洗天井,她不舍得用自来水,要我到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去吊井水。这样每天早饭吃好,我就扫地拖地板,冲天井,弄得非常干净,阿娘也总算有点满意了。再加上阿娘睡午觉,我主动给她倒洗脸水,替她扇扇子我家没有电扇,像丫头服侍老爷,拍拍她马屁。阿娘也就慢慢地喜欢起我了,还说只要这样保持下去,她就放我去宁波乡下玩。为了去宁波乡下,我也只能如此贱啊。

    就这样,我前后跟阿娘吃了一个多月的饭。由于阿娘年记大了,加上身体不好,管不动我,我又回到阿婆家吃饭。我也只好等到过年再尝尝阿娘的手艺了。

    下篇:放暑假了

    为了便于大家,现附上人物表:

    德明—阿巍邻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上海东台路古董事场个体户,收藏家

    小黄阿巍领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崇明农场职工顶替进工厂,开贸易公司

    大铭阿巍邻居,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大工厂,私营企业老板

    阿巍—由阿婆带大,与德明他们结拜兄弟,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读技校,大型百货公司上班。考入大学读英语,毕业后大学任教

    晓萍阿巍邻居,幼儿园小学同班同学,小黄同桌,电脑专业,某工业局白领

    海伦—由阿婆带大,阿巍邻居,幼儿园小学同班同学,早年参军当文艺兵

    丽华阿巍邻居,小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德明二嫂

    林媛阿巍邻居,幼儿园至中学同班同学,大铭同桌,中学毕业去黑龙江,七七年大学生,国家机关工作,后下海成大企业总裁

    福民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参军,回沪后提干

    勇强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工厂

    李明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进工厂,后去日本留学谋生

    亚洲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

    阿明阿巍邻居,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后顶替回沪

    徐敏—阿巍小学同桌,留级生,小学同学,脑子有毛病,照顾进生产组

    小凤—德明小学同桌,小学中学同班同学,中学毕业去崇明农场,与亚洲结婚

    王海珍—小学中学同班同学,冷美人,有小缺陷,照顾进环卫所工作

    振宇—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月亮疤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小阿三后弄堂小学中学同学

    周老师—上海市卢湾区八联民办小学语文老师,班主任

    王校长—捣蛋鬼的克星,学校撤消后成卢湾区嵩山街道干部

    陆老师—算术老师

    陆老师—英语老师

    王老头—传达室工作

    阿婆—前楼阿婆,带大阿哥,阿巍和海伦

    阿娘—宁波到上海,家庭妇女

    外公—退休在家,原住上海西区乌鲁木齐路

    阿巍阿爸—果品公司经理,著有为学术月刊撰写的谈谈大城市卖西瓜的哲学问题,一九六五年。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五日人民日报刊载,第二天五月十六日全国各大报纸转载。任一九六六年上海赴北京观礼工农代表团副团长。

    阿巍妈—中学人事干部

    阿哥—中学期间当兵

    阿妹—华师大毕业,大学教师

    大伯—家住重庆路淮海路

    二伯—南市区工人,家住南市区金家坊

    四叔—工作不详

    小叔—交通大学学生

    张妈—德明妈,苏州嫁到上海,里弄生产组工作

    德明爸—复旦大学毕业,大银行行长

    大哥—光明中学六七届高中,留沪工作

    二哥—格子中学六八届初中,苏州家乡插队,后顶替回沪,丽华丈夫

    四弟五弟—八十年代大学毕业

    德明叔叔—复旦大学毕业,复旦教授

    小黄阿爸—大厂总工程师

    小黄妈大厂总会计师

    小黄哥—鸽子爱好者,六七届初中,留沪工作

    小黄姐—六九届初中,因病留沪工作

    大铭阿爸—大企业厂长

    大铭妈—蔬菜公司采购员,全国劳动模范

    吴妈—大铭奶妈,绍兴人,视大铭为亲生儿子,享大铭福养老

    大铭阿哥—高中生,黑龙江插队

    大铭阿姐初中生,云南插队

    晓萍阿娘—信佛,姜家当家人

    晓萍阿爸—公司经理

    晓萍妈—医生

    晓萍大伯—无业

    晓萍小叔—社会青年,经人介绍进上海电影厂当临时工拍电影

    晓萍两姑姑—六六年前大学生

    海伦阿爸—工人,六七年造反成局革委头头,后与海伦妈离婚

    海伦妈—纺织厂工人,文艺爱好者,能歌善舞兼报幕主持

    林媛父母—工作不详

    林媛阿姐—农村插队

    丽华阿爸—五十年代初山东到上海谋生,码头工人

    丽华妈—家庭妇女,做汰衣裳阿姨

    丽华大妹—和我们同龄,分上海工作

    丽华小弟—捣蛋鬼,小流氓头子,后靠炒股票发财

    丽华三妹、四妹—八十年代大学生

    摔跤师父—上海市摔跤队,六七初参加“上体司”,教阿巍德明摔跤

    阿明阿爷—小人书摊主

    阿根阿爷—弄堂扫地,解放前弄堂看门,一身好武艺

    弄堂口小皮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