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虞叹息道：“文大哥对我有恩，我岂能不知。只是我凌虞身在突延奴中多年，已如行尸走肉，生也好、死也罢，对我而言亦没有什么分别。既然我已经当了乱臣贼子，那就让我当到底吧，何苦去做那两姓家奴，再受折辱。”
听了凌虞的话，贺鹿真尝试着问道：“妹妹才这般年纪，便已不再珍惜生命年华，可是妹妹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看姐姐又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凌虞长叹一声，苦笑道：“没有，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得了我，除非他会起死回生。”
贺鹿真和文启对望一眼，文启轻轻的点了点头。
贺鹿真便对凌虞笑道：“我崔玄音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起死回生确实不会，但我有一样东西想请妹妹看上一看，或许妹妹会喜欢。”
凌虞苦笑道：“三小姐不用枉费心机了，凌虞对什么东西都没兴趣。”
贺鹿真上去拉过凌虞的手，笑道：“妹妹放心，我这样东西你一定有兴趣。”
三人走出钟鸣寺，策马向北，直奔恒州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马不停蹄，到下午时分，三人来到了恒州平水河岸边的一个村庄。
文启和贺鹿真在村口下马，带着凌虞步行进入村子。
这是一个平静祥和的村庄，男人们在田间劳作，女人则在自家的院子里做着织布、喂猪的农活，更有一群孩子聚在一起打闹游戏，在村间的小路上跑来跑去。
在文启的带领下，他们三人来到一处普通的农家院外，站在不远处的一颗柳树下，静静的看着这间农舍。
院内有一个村妇，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正拿着一堆茅草在编织草席。她的手掌上布满了茧子，编织草席的动作也很熟练，只见手指穿梭，不一会就编出了半张草席。
或许她已经累了，她将编了一半的草席放在地上，走到院墙下的水缸旁，舀出一瓢水，大口的喝了起来。
正当她喝水时，一个小男孩跑进了院子，高兴的叫到：“娘，娘！卖糕点货郎到我们村子口了，三柱和铜锁他娘都给他们买好吃的了。娘，你也给我买一块。”
农妇的脸上露出慈爱的光芒，她立刻摸索自己的衣袖和口袋，最后终于从那破烂的补丁衣服里摸出了两文铜钱，递给了小男孩。
小男孩拿着那两文钱，难过的说道：“娘，不够，那一盒糕至少需要五文钱的。”
看这小男孩那张委屈的小脸，农妇愧疚的说道：“峰儿，娘身上只有这两文钱了，要不然你再等等，等娘将这些草席都卖了，就有钱给你买好吃的了。”
说着这些话时，农妇的手无措的在衣襟上搓来搓去，显得很是紧蹙。
是啊，她爱自己的儿子，但她连满足儿子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无能为力，她非常的内疚。
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哭泣道：“上次你都是这么说的，上次你都什么都没给我买，这次你还这么说，你骗我！”
说着，小男孩站在院子中央，大声的哭了起来。
农妇束手无策，她根本不知道这一次该如何安慰这个孩子，难道还是对下一次进行许诺吗？
她不敢，因为她真的不知道下一次自己能不能凑够这五文钱。
农妇也哭了，站在自己的孩子面前，用那双粗糙的手抹着自己的眼泪。
“娘子，峰儿，我回来了！”随着院外一声叫喊，一个男子面容喜悦的跑进了院子。
“爹！”
“大牛，你回来了！”
看到归来的男子，村妇和小男孩都极其高兴，全都冲了过去，紧紧拉住了男子。
“大牛，你不是在县城服徭役，要到下个月才能回来呢么？你……你会不是偷跑了吧？”说出这句话时，农妇那原本欣喜的脸庞突然变得面无血色，惊恐和畏惧侵袭了她的内心。
男子哈哈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农妇的话，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蹲下递给小男孩：“猜猜，爹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小男孩迫不及待的打开纸包，露出了四块金黄色的糖糕。
“糖糕！”小男孩欣喜若狂，一把抱过糖糕，飞快的跑到屋子里去了。
“大牛，你……”农妇依然紧张，等待着男子的回答。
男子站起身来，紧紧握住农妇的手，高兴的说道：“娘子，你知道吗，我这次去县城遇到贵人啦，咱家从今以后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贵人？什么贵人？大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农妇不解的问道。
男子激动的答道：“前些日子我在县城修城墙，有一天县令来到了工地，他看我干活干得好，就让我到县衙里去当差，还说每月给我六百文钱。”
“什么！六百文钱！”农妇欣喜至极，用手捂住了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本来我也不敢相信，但这确实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县令已经提前支付了我一个月的薪俸，并在县衙的外院给了我一个住处，我这次回来就是带你和峰儿去县城的。”即使男子在讲述着令自己倍感骄傲的事情，但他的眼中还是闪烁着泪花。
农妇也哭了，她握住了男子的手，泪流满面。
一个贫苦的家庭，当他的生活境遇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那种欢喜的情感，足以将那颗已经对生活麻木的心重新变得温暖和柔软，足以让那曾经干涸的眼变得盈润和灿烂。
看完了眼前这感人的一幕，文启和贺鹿真很是欣慰，为这一家人境遇的改善而倍感欢喜。
但是对凌虞而言，却是丝毫不以为然，或许她见识过太多的的悲伤与痛苦，这点的人间喜剧还不足以令她动容。
是啊，凌虞甚至不明白贺鹿真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
面对凌虞疑惑的目光，贺鹿真轻声说道：“那个男人名叫凌润玉。”
“什么！”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凌虞登时面色大变，立刻转过脸去紧紧盯着远处的男子，仔细看着他的身形、他的容貌、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他的一言一笑。
渐渐的，渐渐的，凌虞看向男子的眼神开始变得柔和，嘴角也泛起了微笑，他似乎认出来了眼前的这个人。
“他……还活着……”凌虞的微笑着，哭泣着，任由泪水滑落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