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赫连云昭那真挚深情的目光,想起他为了帮助自己而不顾一切,甚至还因为损害了赫连家的利益而挨了一顿鞭子,她这刚刚硬起来的心肠又软了下去。
贺鹿真暗叹一声,转过了头,轻声道:“那……你可不许再无礼了。”
见贺鹿真终于松了口,赫连云昭大喜过望,忙不迭的发誓道:“本侯对天发誓,一定会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保证不会再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于是两人再次并肩而行,迤逦行至江水边上,只见那些笃情的男男女女们正在赋诗流灯,其恩爱种种毫不遮掩,尽情享受着两情相悦的幸福和快乐。
赫连云昭也从货郎的手里买了一盏江灯,对贺鹿真笑道:“我们也放盏灯如何?”
为了不扫赫连云昭的兴致,贺鹿真含笑点了点头。
赫连云昭于是拿起笔墨,在灯纸上赋诗云:相识军镇里,女将势不凡,长枪镇北岭,三箭定天山,怀荒别离去,相逢定姻缘,结君胭脂扣,岁岁长相安。
贺鹿真脸色一红,嗔怒道:“呸,不要脸,谁和你定姻缘了?”
赫连云昭满脸无辜道:“你不搭理我也就罢了,我写诗讨个好彩头,这总该可以吧?”
轮到贺鹿真了,只见她沉思了一下,便提笔写道:凶星天辰显,江河起沧澜,清风伏林中,明月隐南山,荆轲赴易水,豫让难苟安,谈笑风雨去,杯酒换人间
贺鹿真的这首诗明显是咏怀显志,将其对宗爱一党的痛恨,愤然书写于纸上,甚至都忘了这是什么样的场合。
赫连云昭接过江灯,看了看贺鹿真写的诗词,有些哭笑不得:“今日流灯,情人之间互诉情愫,灯上所写皆是情思寄语。你看看这满江里飘的灯,有哪个像你这样写诗的?”
贺鹿真疑问道:“我写的有何不妥?”
赫连云昭解释道:“我寄语于你,你也应当寄语于我才对啊。你看看你的诗,通篇哪里有提到我了?”
贺鹿真恍然大悟,忙指点道:“有啊,你看我这诗里第一句写的就是你。”
“第一句?”赫连云昭顺着贺鹿真的指点,喃喃读道:“凶星天辰显……”
贺鹿真,算你狠!
不管怎么样,灯上的“相思诗”总算是写好了。赫连云昭亲手点亮了江灯,将其放置于水面上,轻轻一推,江灯随波而流。
赫连云昭和贺鹿真立于江岸,望着那盏小小的江灯,忽明忽暗的灯火随着满江烛光飘然而去,愈行愈远,最终与那天际上的星辰相接,再也分不清哪个是灯火,哪个是星光。
黑发冉冉,绫罗飘飘,此情此景,似乎像极了南国歌赋里的那句唱词——单衫杏子红,两鬓乌雏色。
假使有一日,岁月催我两鬓斑白,垂垂老矣,但当我回首往昔,我会依然记得今日的欢颜和笑语。
时光仿佛在这里铭刻了一道印记,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能依稀望见江畔上的垂柳依依。
你,和我,两个年轻的背影,将永远停留在这里。
即使我老来昏聩,痴傻,甚至面对着你,都叫不出你的名字。
但我依然记得那一日,江风吹过,月下星河。
年岁催人忘,独不忘相思。
赫连云昭心有所感,望着远方的江灯,双手合十远拜:“江神知我意,相思勿负我。”
望着赫连云昭那虔诚的模样,贺鹿真忍不住问道:“侯爷,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到底哪一点好了,竟然能让侯爷垂青?”
赫连云昭拜完了江神,缓缓放下手臂,对贺鹿真轻笑道:“你骑马比我快,射箭比我准,打仗比我强,谋略比我精,而且长得也比我好看,最重要的是……你嘴巴的味道是甜的。”
贺鹿真脸色一红,伸手便打向赫连云昭。
赫连云昭反手便扣住了贺鹿真的手腕,顺势向后一背,便搂住了贺鹿真那纤细的腰肢。
贺鹿真正待发怒,便听得赫连云昭轻声道:“相思的苦你不懂,今日就容我放肆一回吧。”
赫连云昭轻搂贺鹿真,眺望远方,江风徐徐吹过,鬓发飞散如丝。
望着这位痴情的侯爷,贺鹿真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相依相偎,看那江花似火。
“这就是你全力克制自己情绪的结果?”过了许久,贺鹿真揶揄说道。
赫连云昭微微一笑:“我说过,不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然后呢?”
“我很愉快!”
“你真是……”
“不要脸,我替你说了。”
江岸边上,相依相伴的情侣们赏灯嬉笑,来来往往。但在这群人中却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孑然而立,默默的望着前方。
是宣麒,不知何时他竟然来了,当他看到贺鹿真和赫连云昭依偎在一起时,他感觉到一柄重锤砸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那似乎是一种五脏六腑破碎的感觉,疼的人心如刀绞,嫉恨割身。
宣麒抓住了自己的胸口,那种莫名的痛苦似乎在啃食着他的理智,令他茫然和惶恐。
“我……我这是怎么了?”
自始至终,宣麒都将贺鹿真当成一个政治上的盟友,一个可信赖的伙伴,从未有过其他的非分之想。
但今时今日,当他看到赫连云昭和贺鹿真走到了一起时,那种嫉妒和悲伤几乎是在一瞬间迸发了出来,无可阻挡。
似乎只有在这里,只有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心意。
自己对她的依赖,对她的信任,对她的一切好感,似乎并不完全来自于共同的目标。
那更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与生俱来的欣赏和爱慕。
但自己……似乎明白的太晚了。
直到清楚的知道她将永远不再属于自己时,自己才会真正的懂得和明白,懂得那份爱不得的遗憾和悔恨,明白那份别离苦的寂寥和感伤。
更让宣麒感到难以接受的是,自始至终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然而结局就变成了这样。
人生如斯,或许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当一个人懂得自己心意的时候,却永远失去了告诉她的机会……
宣麒默然而立,静静的注视着两人的背景,驻足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