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在面纱的背后,竟然是一张与贺鹿真一模一样的面容,那沉静如水的眼神,微翘的嘴唇,高挺的鼻梁,甚至连那张脸型,几乎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唯一的、细微的差别,就是贺鹿真的神态清冽干净,而那海迷失却多有妩媚,其魅力更胜贺鹿真。
“你…你究竟是谁!”贺鹿真终于控制不住,大声呵问海迷失,其右手已经紧紧握住了身后的腰刀。
海迷失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以一种温柔、爱怜的表情凝视着贺鹿真。
贺鹿真“噌”的一下拔出腰刀:“别让我再问第二遍,你究竟是谁?”
海迷失一声轻叹,缓缓的转过身,来到那座低矮的坟丘前。抬起手,抚摸那块无字的石碑,并轻声道:“我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贺鹿真惊讶的看向海迷失,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海迷失仰望天穹,其神思似乎进入到了往昔的回忆之中,淡然道:“二十三年前,草原的天空上星象大异,白狼神星竟然冲破紫薇,力压荧惑,放五彩之光悬于中天。我当时大为惊恐,认为这是白狼神即将下凡的征兆,于是我便以神龟卜筮,结果果然得到了白狼神的预言——白狼神降世,诛杀魏国三帝,柔然将兴!得到这个预言后我大为兴奋,因为白狼神是我草原部落的主神,只要他能降世,我柔然必能一举歼灭魏国,称霸中原。但当时白狼神星有南移的征兆,似乎是想在草原以南降世。于是我便紧随星象,只身前往大魏国的都城——平城,希望能在这里找到白狼神的转世之人。”
说到这里,海迷失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中似乎感伤。
贺鹿真追问道:“那你找到白狼神转世之人了吗?”
海迷失惨然一笑,摇了摇头:“没必要说那些了,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而我要说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
海迷失继续讲道:“在平城,我遇到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风度翩翩,谦恭文雅男子,我对其一见钟情,不顾一切的爱上了他,甚至违背了通天巫终身不得出嫁的规制,偷偷的嫁给了他。”
说到这里,海迷失目光温柔:“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每日他都会陪着我读书写字,赏花游船,仿佛人世间所有的的美好都在这一刻汇聚在我的身边。”
海迷失轻舒一口气,对贺鹿真笑道:“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吗?能体会这样的美好?”
贺鹿真冷冷一笑:“我可没你那样好的兴致。”
海迷失娇笑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不过你也别担心,我已经为你占过卦,会有一个好男人陪伴你一生的。”
贺鹿真摇头道:“你说的是拓跋余?”
海迷失不屑的笑道:“怎么可能是那个废物,他可配不上你。”
这话令贺鹿真很是惊讶,问道:“你…你不是说天下贵人…”
海迷失大笑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天意本就无定,我的话你也不要太当真才是。”
贺鹿真终于松了一口气:“无所谓了,只要别跟那个蠢货有什么瓜葛就好。”
海迷失看着贺鹿真,大有深意的笑道:“还说没有心上人?怎么样,露馅了吧?”
贺鹿真脸色一红,立刻回击道:“国师大人,我的事情无关紧要,还是先说说你的来历吧。”
“我?”海迷失笑道:“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还说什么?”
“我都知道了?”贺鹿真惊讶道:“我知道什么?”
海迷失面色略有悲戚,说道:“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为何离去,你也知道我的丈夫因何而死,你也知道,今日的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贺鹿真轻轻的摇了摇头:“国师大人,我建议你最好不要打哑谜,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海迷失淡然一笑:“好吧,我继续说。后来我们生下了一个女儿,但就在这时,柔然国出现内乱,左贤王意图谋夺汗位,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离开了我的丈夫和女儿,只身返回柔然。”
海迷失说话间又看向坟丘,她抚摸着石碑,悲戚的说道:“临走之时我为我那还在襁褓中的女儿占了一卦,卦辞显示她在八岁那年会有天星相克,必须迁居北方十二年才能避此祸事。所以我将这件事叮嘱了我的丈夫,随后便匆匆离去,我本想平定完左贤王之乱后就回来的,但想不到造化弄人,这一去,便是整整二十年。”
海迷失抬起了头,哽咽道:“直到有一天,我听到突延奴传来消息,我的丈夫已经被大魏国皇帝治下了死罪,满门抄斩。我的女儿也从怀荒逃脱,至此杳无所踪。我当时恨不能立刻来到大魏,寻找我女儿的下落,但接连几场的战争打乱了我的计划,以至于又拖了一年的时间,我才来到了平城。”
“不过啊…”
海迷失转过了脸,对贺鹿真笑道:“不过好在有白狼神的庇佑,竟然让我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了我的女儿。你知道么,在那一刻我有多么的欢喜、幸福…”
贺鹿真完全不敢相信海迷失所说的话,不禁摇头道:“不,你用不着诓骗我,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
海迷失含泪道:“昔日我来魏国时化名虔晴,我的丈夫是当时大魏国的吏部尚书崔浩。而你,便是我的亲生女儿——崔玄音。”
贺鹿真脸色煞白,她愣愣的看着海迷失,震惊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不…”贺鹿真摇头,喃喃道:“我的母亲,她在生我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的牌位一直摆在崔家的宗祠里。你不是!你不是!”
“唉!”海迷失轻叹:“无妨,我知道你一时也无法接受我,我今日找你所来也并非为了认亲,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父亲的骸骨我已经收了,并且埋葬在这里。今后逢清明、冬至,你要前来扫墓祭拜,以尽人子之孝。”
“父亲…”贺鹿真惶然,眼泪顿时崩溃涌出,儿时的种种再次浮上心头,父亲的容颜和声音似乎就在身边。
贺鹿真走到墓前,伏地跪拜,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而后贺鹿真起身,一抹眼泪,说道:“说吧,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身为柔然的大国师,儿女情长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海迷失点了点头:“好,你既然能做到大魏国的北苑禁军统领,那必然是胆略过人,我也无需给你绕圈子。今日我找你来确实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希望你能答应。”
贺鹿真说道:“先说说看是什么事?”
海迷失郑重其事的说道:“我希望,你能嫁给太子切末车,未来将正式成为柔然的大阏氏。”
贺鹿真面色一寒,咬牙道:“不管你打得什么主意,我只能告诉你,绝无可能!”
海迷失正色道:“你即将面临一场大难,只有嫁给切末车才能使你逃过这场灾难,我这样做也是为你好。”
贺鹿真冷笑道:“收起你那套鬼神之说吧。吃一堑长一智,你的话我可不敢太当真啊。”
海迷失淡淡一笑:“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学的可真快啊。”
贺鹿真笑道:“这点是随你了?”
海迷失苦笑着点了点头:“应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