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上的俩人将将稳住没倒栽葱似的栽到骡屁股上，却让那粗大的尾巴朝着脸一通连环扫，个自吃了一嘴的骡子毛。
“对、对、对、对、不、不、不住、了、了……”余四忙又一扯绳儿，拿绺子在骡背上不轻不重的扫了下，“这、这、这、牲、牲口、有、有、有时候、它、它、它听、听、不懂、懂、懂、人话！”
那颗又大又黑又扁圆的脑袋顶在同样宽扁的身子上，活一个成精的大乌芋，云雀总觉得他应该是七尺的身材，愣是让压扁成了五尺半，才有如今这副模样儿。
待两人坐好，余四憨笑了下，这才又赶着骡车不快不慢的朝前走，丝毫无缝隙的接起了上茬继续唠，“要、要、要……”
何丫头生怕他再把骡子给唤懵，连忙接上他的话，“自然要嫁个有钱的，门当户对的，对吧？”
“对、对、对、是、是、是这、这、这个、个、个、理儿……”余四一下一下，接连捣蒜似的点了五六次头，还不忘夸何丫头一句，“小、小、小、小哥儿、哥儿、哥儿、是、是、是个、明、明、明、明白人、人、人！”
何丫头嘴一咧，别过脸在云雀耳边小声嘀咕，“明白啥明白，这大乌芋压根儿啥啥都拎不清，让你姑下了迷魂药了这是……”
云雀把两条腿驾在板车扶手上，寻了个稍稍舒服点儿姿势，没有接话，瞅着余四那扁圆扁圆的后脑勺，莫名有点儿同情起他了。
临近中午，日头越来越高，虽然过了三伏最热的时候，赶着车的余四依旧冒了一头汗，半新不旧的衣裳后背湿了不小一片。
一路上他不歇半口气儿的絮絮叨叨，听的何丫头都快都快憋过去了，时不时的用手顺顺胸口，一副半死不活的气短样儿。
云雀这才捋明白，合着余四不是长耳朵骡子，也没听到方才俩人叽里咕噜的小声嘀咕，他就是个碎嘴子，没人接茬也能唠上一路。
终于，那大青骡子踏着不慌不忙的步子进了白溪村儿，赶车的余四这才暂时把他被人退亲，以及对自个儿未来媳妇儿的美好憧憬收了回去，转头问两人，“送、送、送、到、到、哪、哪、哪、一、一……”
“顺道儿一直走，到了我给你指便是。”何丫头手一扬，长提了一口气儿。
“哒哒——哒哒——”骡子四蹄踩在乡下窄窄的土路上，荡起一小阵一小阵的尘土，顺着小道儿走了一段，余四又念，“这、这、这快、快、快、快到、到、到我、我、我、说、说的、那、那、那个、媳、媳、媳、媳妇儿、家、家、家了……”
何丫头刚顺畅的一口气愣是给憋在了胸口，他高仰着头，连忙挥起爪子一声唤，“吁——吁——停！到了，到我家了！”
那长耳朵骡子却根本不听他使唤，径直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直到余四一连好几声短促的，“吁、吁、吁、吁、吁……！”它才不紧不慢的站住，鼻孔张了张，‘嗤嗤’的哼了两声。
好嘛，这畜生也是随着主子习惯的。
俩人从平板车上跳下来，这一路窝的腿脚都发麻了，余四却在何家门口儿伸长了脖子往云家院大门儿的方向巴巴的望过去。
“哎、哎！”何丫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甭看了，先把这绳子给解开呀！”
“好、好、好、好……”大乌芋这才依依不舍的把目光收回，咧嘴一笑，立马麻溜的依次松开麻绳儿，把坛子挨个儿放下。
“我、我、我、我给、给、给你、搬、搬、搬、进、进去、去、去、去吧……！”他呲着一排大黄牙，往何家院里指了指。
正巧何丫头她娘从院里出来，乍一看这摆成一片的大坛子愣了下，一抬头又瞧见个咧着嘴的大乌芋，着实吓的往后退了两步。
待看清了是何丫头和云雀，才猛一拍胸口，“哟喂，我说祖宗哎！这是从哪儿弄了这么些大坛子，要干啥呀这是？”
“当然是买回来的。”何丫头挥挥手，示意余四往院里搬。
那及腰高的泡菜坛子说沉不算太沉，说轻也不轻，余四只要不开口，干起活儿来那叫一个利索，一手拎起一个，半举着就往院里去。
何婶子是个朴实厚道人，见人干活儿，先不问缘由，转身去给端了碗水，待余四把坛子都搬进院子，便笑着递过去道谢。
“给、给、给、给、我、我、我、这、这、这……”余四也不做客气，接过茶碗，咕咚咕咚两口灌干净，又指着他那头大青骡子磕磕巴巴的说起来。
“……？”何婶子一时半会儿没摸着头脑。
“明白明白。”何丫头挡了下他的手，生怕把他娘也给憋的上不来气儿，忙道，“给你这头牲口也喂点儿水，是不？”
余四使劲儿的点了两下头，伸手给骡子顺了顺毛儿，又拍了两下，憨笑道，“这、这、这、是、是、是我、我、我兄、兄、兄、兄弟、弟、弟、……”
何丫头她娘头回见个大乌芋跟头骡子称兄道弟的，称奇的砸吧了下嘴，进院里儿找个不用的大木盆，端了满一盆水出来，放在那‘大兄弟’跟前儿。
‘大兄弟’低头，吭哧吭哧的一边儿饮，一边儿从鼻子里呼噜噜冒出一连串儿的泡儿，余四就眯着绿豆眼儿，乐呵呵的瞧着。
“剩下的坛子啥时候给送来？”云雀问道。
“这、这、这、会儿子、热、热、热、我、我、我、我吃、吃、吃了、饭、饭、饭……”余四话说不顺溜，还偏偏是个碎嘴子，一句能说请的，非要拐着弯儿说三四句。
何婶子看他费劲的慌，只觉得口干舌燥，好心的又给他端了碗茶来。
“饭、饭、饭后、下、下、下、下晌、晌、给、给、给你、送、送、送、送过、来、来……”余四坚持着把完整的一句话说完，这才跟饮驴似的，一口把茶水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