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把葱油饼送进上房时,赵氏正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在跟云秀儿嘀咕啥,一瞧见她,便不吭声了,眼皮子一垂,嘴角似笑非笑的扯了下。
“爷,奶。”云雀平淡的喊了声,把饼子往桌上一放,“刚何婶子给的,我爹娘让送过来。”说完,也没瞧赵氏一眼。
“嗯,有心了。”老爷子点了下头。
在他眼里,他这亲孙女儿虽不是大人,但更不像个天真无知的小孩儿,一时之间,他竟有那么些恍然,不知该用哪种眼光去看这丫头。
云雀笑了下,有礼的一低头,道了句,“爷奶趁热吃吧。”便侧身退了出去,没多说半句话。
透过半敞的屋门,老爷子往西屋那边儿望了眼,一声轻叹,“这丫头……”话只起了个头,便只剩下一串虚浮的气音。
年过半百还多的老头儿沧桑的脸上带着些许心不在焉的茫然,叹了这句,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说啥,这是他老云家的孙女儿啊……
“这丫头,怕是打小莲藕吃的多了,浑身长的都是心眼儿。”赵氏怪笑一声,眼角斜向云秀儿,“嫂子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急。”
云秀儿正端着铜镜顾影自怜,闻言挑眉,“啥事?”
“就方才,有人瞧见老二家那丫头坐在架骡车上回来的……”
赵氏话刚说一半儿,云秀儿忽然对着铜镜里的自个儿哈哈大笑起来,“啥?不是那气派的高头大马么?咋又成骡子了?莫不是城里那有钱人家瞧那贱丫头两天就厌了,打发给了家中下人不成?哈哈哈哈——”
这话说的何其恶毒,何况还是对自家小辈儿,老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面带愠色沉声道,“秀儿,不得胡言乱语。”
云秀儿嘴一撇,倒是没顶撞,只是眼角带着幸灾乐祸的讥诮,纤纤细指卷着耳边一缕长发,愈发得意的欣赏起自己镜中倩影。
“爹,您老别生气,先听我把话说完。”赵氏眼珠子来回转,察言观色,嗓音稍稍提高了些,又道,“可是有人亲眼见的,老二家丫头坐的是余家骡车,赶车的就是那余四。”
此话一出,老爷子眼皮儿动了下,眉目间更平添了几分不悦,消停了好几天的朱氏把手里正做的针线活儿重重往桌上一放,张口骂道,“这吃里扒外的小畜生!”
“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赵氏当完搅屎棍子,又若无其事的抬手一拢发髻,故作好奇道,“你说,那丫头咋又跟姓余家的扯巴到一块儿了?”
“小贱崽子,她就是成心的!”云秀儿‘啪’的把铜镜扣到桌上,一张俏脸当即落黑,“明知我跟余家有仇,她故意跟我过不去!”
在云秀儿以及老太太眼里,虽然是自家先退的亲,那姓余的就应该乖乖哑巴吃黄连,不愿意?还要退纳采礼?那简直是罪大恶极,天打雷劈!更何况差点儿闹上衙门公堂,可把云秀儿吓了个够呛,再提起来,她自然是恨的牙根儿都痒痒。
赵氏添油加醋的继续唆使,“那骡车还是上回要送给咱家的,车上拉了好些腌菜大坛子,这城里开铺子的又不止他姓余的一家,老二家丫头也真是的,光顾谁家不好,偏偏……唉!说句不好听的,这不是打咱自家人的脸么?”
说完,她眼皮子一抖,轻飘飘的瞄了一圈儿,见火儿拱的差不多了,便没事儿人似的起身,道了句,“爹、娘、这话咱关起门说说便罢,您二老也别往心里去,省得再气坏身子不划算,得了,我去厨房看看,给老三媳妇儿搭把手去。”
赵氏这煽风点火的功夫愈发的炉火纯青,拱完就跑,绝不等烧到自个儿头上,出了上房门儿,她眉梢一挑,不自觉的哼起两句小曲儿,心道狗咬狗一嘴毛才好是好戏,偏要气死那俩老东西,在这个家里头,不让她好过,那就谁都别想舒坦。”
那边儿刚搅和完一腿,赵氏心情顺畅,扭脸进了厨房,见陈氏正撅着个磨盘大的屁股往炉灶里添柴,张口便笑问,“老三媳妇儿,你给香儿丫头张罗的亲事咋样了?有点儿眉目没?”
陈氏是个没心没肺的,压根没听出她言语中那点儿无中生有的挑茬儿嘲弄,见有人搭话,那愤愤不平的话匣子打开就合不上,一拍大腿,跟吃了天大的亏似的。
“哎呦,大嫂哎,你是不知道,何老三家那幺儿现在可成咱村儿的香饽饽了,那是一群群的上杆子往上贴,可把孙婆子那老不死的忙活的,彩荞,春杏,二莲,王家大丫头,还有秋菊冬梅那姐俩儿……”陈氏一个个儿的点名儿,啐口骂道,“呸,都是些小贱蹄子,前脚还说我贴何家,转过头自个儿脸皮都不要了!没个好东西!呸!”
赵氏顺着她的话,颇为赞同的点了下头,端着副惋惜的语气叹了声,“哎,也是,明明是咱香儿先相中的,如今却要让旁人抢去,眼瞅着到跟前儿的好日子飞了,上哪儿说理去?老三媳妇儿,不是我说,你咋就这么好欺负了……?”
向来缺心眼儿的陈氏让她三言两语这么一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瞬间全窝在胸口那一亩三分地儿里了,手里的柴禾啪一下崩成了三截儿。
“呦喂,这锅底子都快熬掉了,老三媳妇儿,你干啥呢?赶紧的……”赵氏挑眉瞧了她半晌,忽然嘴角挂着笑,一嗓子夸张的尖叫。
灶膛里也不知让陈氏没头没脑的填了多少柴,那大铁锅里呼呼的直往外冒黑烟,都快燎到房顶上去了,她这才回过神儿来,也跟着“呀”了声,手忙脚乱的去掀锅盖。
“哎呀,不好,要烧起来啦!”赵氏拿帕子捂住口鼻,边大惊小怪的嚷嚷,边往门外退,远远的躲开,眯着眼瞧热闹。
陈氏一慌,手刚伸出去就让烫起了个水泡,锅盖也让她‘哐当——”一下扔到了脚下,一着急也来不及多想,回身舀了瓢水就往锅里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