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立忠放下茶杯,垂着眼皮儿掸了掸直裰上的尘土,这才一清嗓子,叹了口气道,“唉——我这还不都是为了秀儿,当大哥的一片苦心啊!”
“大哥……你一去就是大半个月,我、我和爹娘还有大嫂能不担心么?”云秀儿语气放软,带了些讨好的意味,连称呼都从‘老大’变成了‘大哥’。
赵氏站在旁边,眼角一斜,神色隐晦的讥诮,心里暗暗骂了句,呸,不知安分廉耻的小贱丫头,有奶就是娘的玩意儿!
“秀儿,你说是府城好,还是咱县城好?”云立忠抬眼看着她,问道。
“当然是府城好。”云秀儿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府城可比咱这小地方热闹繁华,达官显贵也比咱这儿的多,比咱这儿的有钱!”
虽然她长到十六岁,也没进过府城,但想也想的到,三年一回的秋闱都在府城举行,那肯定多的是大才子,大官家。
“府城确是个好地方!”云立忠点点头,笑了下,“街道儿比咱城里宽,街两旁都是大大小小的铺子,卖啥新鲜玩意儿的都有,那些公子,小姐们个个打扮的鲜亮,穿的是锦缎丝绸,吃的是珍馐美味,出门坐着华盖马车,还有一群丫鬟小厮跟着……”
云秀儿听的眼睛发直,不自觉就把自个儿带入成了那些娇贵的小姐们,坐着马车,穿过闹市,脸上露出羡慕又向往的表情。
“说这些干啥?画个饼子又不顶饱。”朱氏哼道,只是这哼声没了以往的讥讽,反而夹着些隐隐的期待,“你有天大的本事,能让你妹子嫁到府城享福?”
“娘,我这几日正是为了这事四处奔走。”云立忠挺了挺脊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儿,见人人神色均是一滞,又故弄玄虚的顿了下。
“老大,你真给秀儿说到府城了?”赵氏眼珠子滴溜溜转,忙问道,“说的是啥样的人家?要是小门小户的咱可不嫁。”
云秀儿把椅子挪挪椅子,往云立忠身边儿靠了靠,两只手紧攥着帕子,抿着嘴,倒映着火光的瞳孔一闪一闪,直直望着他。
“说是说了,人家也相中了。”云立忠眉梢一扬,“我这不日夜兼程的赶回来,就问问秀儿妹子愿不愿远嫁府城。”
云秀儿一下坐的挺直,咽了下唾沫,也顾不上未出阁姑娘的矜持了,急切道,“大哥,你快说说,那到底是个啥样儿的人家?
“姓张,在家行四,今年十七,是府城当地的豪绅之子,父兄做大买卖,家里住着十几亩的宅子,有几十个丫鬟小厮老妈子使唤,叔伯是朝廷里当官儿的,四品大员,真真正正的大户人家少爷呐!”云立忠说着打开包袱,从中拿出了个通体水绿的玉坠子。
“这是……”云秀儿此时已经脑袋发懵,云里雾里了。
“瞧瞧,这可是品相色泽都上成的翡翠,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得。”云立忠把坠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张家公子之物,说咱若是愿意就收下,若不愿……哎,说到底,府城路途遥远,你打小又没离开过爹娘半日,若不愿,大哥也不勉强你。”
一家子人都被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富贵的给砸晕了。
“愿意愿意,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哪还能有不愿已的理儿?”陈氏道,“秀儿能嫁这么好的家,到时候从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儿,都够咱跟着沾光的。”
赵氏剜了她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欲言又止。
云立孝吊儿郎当的靠着墙根儿,讪讪一笑,“嘿,老大去了府城可真是长本事了,可我就想不明白,府城那么大地方,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还能娶不上个媳妇儿?偏偏从咱这山野乡下寻觅?他图个啥?”
云秀儿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当即皱眉面露愠色,“咋了?你咋不说何家那三个丫头,一个个长相平平,不也都嫁城里过好日子了?”
“老大。”朱氏是过来人,不像云秀儿那么急躁,听云立忠一桌,心中不禁也犯起嘀咕,“人家连秀儿的模样都没见过,咋就能相中的?”
“娘,您听我慢慢说。”云立忠不急不缓的道,“这张公子本来已说了亲,可这亲事刚定下,家中老夫人就突然暴病不起,看遍了府城的郎中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病啊,越来越重,眼看就快不行了,张家当家的孝顺,就去庙里烧香捐功德,求菩萨保佑老母安康,那庙中有个会算卦的老头儿,成感张老爷一片孝心,就给他算了一挂,结果你猜是啥?”
“啥?”云秀儿一颗心此时悬的七上八下的。
云立忠身子微微向前倾,神色煞有介事的严肃,“那算卦的说,新媳妇儿的八字虽与张少爷合,但是却犯了老夫人的煞,老夫人就是被她给冲撞的,辛亏是还没进门子,这要是进了门子,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张老爷后怕,赶紧便把那门亲事退了。”
“那……他家老妇人病好了么?”云秀儿问。
“哎!”云立忠吁叹一声,“上了年岁的人,大病伤了元气,哪有那么容易说好就好的,这不,张家老爷这才想赶紧找个八字好的,跟四少爷和老妇人都相合的姑娘娶进门儿,冲冲喜,说不准这老夫人的身子就能好,可惜呀,媒婆给说了好几家的,算来算去都不如意……”
“那……咱秀儿……”朱氏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
确实有克夫命,克母命之说,新媳妇儿和老夫人八字相冲,自然会克老夫人,乡下娶媳妇儿还要合八字呢,别说大户人家,肯定规矩讲究更多。
“说来也是缘分。”云立忠继续道,“一个和我同科的旧相识和这张家是外戚远亲,那日听他说起这事儿,我心思一动,就提了嘴咱家秀儿,谁知一算,咱秀儿的八字是顶顶好的,不光跟少爷和老夫人相合,还旺他张家,第二天,张老爷就把我请进了府中,奉为上宾……”
云秀儿一听这话,登时喜出望外,“请你去干啥?他家咋说的?”
“张家请了府城最好的画师,给你画像,我说他画,画出来真真有九分相似传神,那四少爷一眼就相中了,便把这翡翠坠子给了我。”云立忠把那块光滑水润的玉石在手中把玩着,道,“这可真是天降的缘分,你只要点个头,就能进府城当少奶奶了。”
“那……那张四少爷他长啥样儿?”云秀儿眼角眉梢都要飞起来了,就算云立忠说张少爷长成个葫芦瓢儿,她也恨不得当即点头。
府城,别说白溪村儿了,十里八乡也没听说哪家的闺女能攀上府城的高枝儿,嫁进府城的高门大户里当正室少奶奶。
“张四少爷那是一表人才,生的白净玉润,年纪轻轻就有秀才功名在身,家中又有叔父在朝中为官,将来前途无量啊!”云立忠微微眯起眼睛感慨道。
“那……”云秀儿一改方才的泼辣,抿着嘴故作娇嗔的笑了起来。
“秀儿是愿嫁,还是不愿嫁?”云立忠一根手指头勾起了翡翠坠子,那坠子在灯下包裹着一层柔和水润的光,迷离的云秀的双眼。
她没说话,伸手抓过那坠子,握在掌心,点了下头。
“秀儿这是愿嫁?”云立忠一抖衣袖,笑道,“那我明儿,不,我现在就回屋写封书信告知,明儿托人捎到府城去。”
说罢便要起身,却被老爷子一声唤住。
“老大——”经过了半个多月调养,老头儿已经能说话了,只是口齿还不甚清晰,又总提不起气似的,显得格外费劲。
“爹还有何吩咐?”
“这次、考的如何?有几分把握、能高中?”老爷子一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两眼充满期待的望着他,嗓音嘶哑的问道。
从方才进屋,云秀儿句句紧逼,话赶话的就一直在说亲事,众人被这天大的富贵砸晕了,竟没人再询问云立忠秋闱的事,他也没主动提起。
“此考十拿九稳。”云立忠道,“更何况,有了秀儿这门亲事,张家自然也会照拂,爹,咱家光耀门楣的日子就要来了。”
老爷子的表情一滞,嘴张了半晌才发出声音,“可当真?”
“当真。”云立忠一拱手,“您老供了我这么些年,往后,就跟着儿享福吧!”
“好、好——”老爷子靠在床头,身子僵直的朝后仰,乌紫的嘴唇颤抖着,浑浊不清的眼中缓缓的浮上了一层水光。
“大哥,大哥你真的要当官儿啦?哎呀,这可是咱家天大的喜事儿啊!”陈氏一拍大腿,围着云立忠直打转,“那咱家啥时候能上城里住?大哥您成了官老爷可别往了我们啊,还有我家香儿,你看着也个她寻个有钱人家呗……”
“老三媳妇儿。”赵氏不耐烦的把她推开,翻了个白眼,“老大赶了两天的路,风尘仆仆,先让他回屋歇息,有啥事儿往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