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今儿就……我还啥都没准备呢。”云秀儿慌了神儿，两只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抓好。
“还准备啥？到了府城，张家啥没有啊？”赵氏扶着她的胳膊，半推半攘着她往上房走，“张少爷等着呐，这是天大的喜事儿，高兴点儿。”
云秀儿这会儿正六神无主，实在是笑不出来，满心满脑的想着这就要离家了，要一个人去往无亲无故的地方……她没见过啥世面，也就敢在村里，在她觉得处处不如自己的人面无风起浪，嚼嚼舌根子，扯些鸡零狗碎的皮，真碰上要自个儿担当的事儿，立马抓瞎了。
“爹，秀儿来了。”赵氏轻轻把她往上房里推了下。
云秀儿飞快的看了眼那张少爷，又匆忙低下头，两只手紧紧的绞着帕子，面含娇羞的行了个礼，迈着小碎步站到朱氏身旁去了。
“我有几句话，要跟秀儿交代。”云老爷子撑着桌角站起身，道，“老大，你先请张公子和刘管家去正堂歇息片刻。”
“时间匆忙，还请老爷子不要耽搁太久。”管家拱了拱手。
那位张少爷只是抬眼，目色无波的略一打量站在旁的云秀儿，一丝表情都没有，便转身随着谄媚恭敬的云立忠出了上房。
云秀儿这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慌乱和不情愿，“爹，你真让我这就走？”
“是张家的意思。”云老爷子叹了口气，“秀儿啊，女大不中留，既然是门好亲事，早一天晚一天都是嫁，你说是不？”
“可是爹……”
“攀上这么有钱的家，那是你命里的福气，你还扭捏个啥？”外人前脚出去，朱氏后脚就扑到那红匣子上，抱起个大银锭子，咬出了一排牙印，摸着实打实白花花的银子，好像五脏六腑都被熨服帖了。
“可我还没备嫁妆……”云秀儿眼角撇着那满匣的大银元宝，“若是就这样寒酸的进张家，肯定要落人笑话，让人瞧不起的。”
“人家张少爷可说了，张府不缺咱家这一星半点儿的东西。”朱氏啪的把匣盖一合，抱了下没抱起来，赵氏连忙上前搭手。
“这五百两对张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咱再陪嫁啥，人也未必看的上眼。”赵氏笑道，“人家张少爷啊，图的就是你这个人。”
“别人出门子，都是穿着红喜服，吹吹打打，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来迎的。”云秀儿一屁股坐到床上，不情愿的垮下脸。
“哎哟，我的秀儿妹子哟——”赵氏挨着她坐下，拉住她的手，“别人哪有你的好命，能嫁到府城当少奶奶，咱这十里八乡不知有多少大姑娘眼呐！聘礼纹银五百两，说明啥？说明你得婆家、得张少爷重视啊，这说出去还不够风光嘛！”
云秀儿本来弯弯道道的心思就少，又爱听好话，被赵氏这张巧舌如簧的嘴一说，又觉得好像是那么个理儿，顿时宽慰不少。
“再说，成了亲还要回门儿的，到时候你穿金戴银，跟张少爷两人坐着马车，带着丫鬟回来，那是何等羡煞旁人的风光啊！”
赵氏一番话，说的云秀儿心驰神往，心里那份要离乡远走的忐忑被冲淡了不少，垮下的脸蛋儿又重新带起一丝笑意。
“秀儿啊。”云老爷子语重心长的交待，“进了别人家门子，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张家是大户，大户人规矩多，你切不可再任性妄为，要侍奉好张少爷，更要孝顺公婆……”
“知道了，爹。”云秀儿不愿听他这般絮叨，问道，“那我这一路总得有些傍身的银子吧，进了张家，也好打赏下人。”
“你是去当少夫人的，丫鬟下人伺候你是应该的，要啥打赏？我看是钱多烧的没处了花了吧！”朱氏把那红匣子锁进了床头柜里。
“你懂啥，大户人家都这样。”云秀儿翻了白眼儿，嘴角一撇，“那银子可是给我的聘礼……”
“你的聘礼咋了？”朱氏嗓门儿陡然一高，“你都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是我一口一口喂养这么大的，要享福了就不认我这当娘的了？”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
“生养之恩比天大！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不想着贴补自家爹娘，还要往婆家带银子，我是白白把你养这么大了！”
朱氏的嗓子一声比一声高，云秀儿怕被正堂的张家少爷听见，急忙跺着脚，喊了一声“爹——”
“不管咋说，出门在外是得有点儿银子傍身。”云老爷子点点头，道，“权当是让秀儿攒些私房钱，万一有啥事儿，也能挡个急。”
“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碰上啥大不了的事儿。”朱氏不情愿的又把落了锁的柜子打开，那银锭子都是整五十两一个的，她左右舍不得给。
这时，云立忠进来了，催促道，“爹，都交待好了不？张公子那边儿说，最迟午时动身，不能再耽搁啦，再耽搁下去，恐怕误了吉日……”
老爷子点点头。
“秀儿，衣裳我给你收拾好了两件换洗的，等你成了婚，肯定都要做新的……”赵氏利索的给她打了个包袱，巴不得她赶紧走。
“大哥，你不送送我？”云秀儿低头看看赵氏塞到她怀里的包袱，又看看云立忠，眼中流露出了些许的不安和茫然。
“府城太远，马车也坐不下那么些人，大哥就不便送你了。”云立忠嘱咐道，“一路上你多小心，有啥事儿就跟管家说，到了府城，给家里捎个口信儿。”
朱氏磨磨唧唧，终于还是割肉一般拿了五十两出来，云秀儿嫌少，想要一百两，两人讨价还价了几句，刘管家又来催了。
眼看到了午时，云立忠殷勤的留人在家中吃过饭再启程，那张少爷却不耐烦的皱着眉摇头，对这寒酸的小院儿嗤之以鼻。
“秀儿，快些吧，张少爷都上了马车了，别让人等的厌烦。”云立忠道。
云秀儿把银锭子揣进包袱，又把嫁妆匣子里的那些首饰也都一番首饰，这才被赵氏拉着赶着送出了家门儿，送到马车上。
“秀儿啊……”老爷子拄着拐杖，一遍又一遍的嘱咐，“到了府城，要温顺恭良，孝敬公婆，一切以夫家为重……”
“驾——”赶车的小厮鞭子轻轻一挥，马蹄踏地，车辙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车顶盖上坠的流苏随着前行左右摇摆。
“爹、娘——”云秀儿扒着车窗户眼泪忽然一涌而出，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有些许的不舍，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老爷子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摆摆手，“去吧，去吧秀儿，好好的——”
连氏多愁善感，站在一旁看她又哭又喊，自个儿也跟着直掉眼泪，低声叹道，“嫁去这么远的地方，往后再见一面可不易了……”
“你哭啥？”赵氏斜瞥过一眼，“出嫁从夫，你我自打嫁进咱老云家，也没见整日往娘家跑，秀儿是去享福的，有啥好哭的。”
连氏抹抹眼泪，看着马车消失在村道儿尽头，这才扭身进院。
围在院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散了，边各回各家，边议论，“这就把人接走了？咋云家也没个送亲的？”
“你是不知道府城有多远，我听小秀才说，赶着骡子都得两三天咧。”
“云秀儿这回可得意了，一步登天，成了有钱人家的少夫人，往后若是再回娘家见到咱们，还不得眼长到头顶上？”
“谁说有钱人家日子一定好过？你瞧瞧，一辆马车就把人接走了，不声不响，不吹不打的，指不定是纳小妾填房呢？”
“不能吧，那一匣沉甸甸的银子，得好几百两咧，若真是纳小妾，哪能这么些，正经八百的媳妇儿都够娶好几个了。”
“那是咱，人府城的富贵人家，几百两银子还不够挠下痒痒的，没瞧见光有银子，别的啥都没么？不是做小的才怪。”
“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临近晌午，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云立孝踩着饭点儿从邻村浪回来，才听说张家人来过了，带了一匣的银子，把云秀儿接走了。
“银子呢？”他一路冲进上房，二话不说目光就落在了紧锁的床头柜门上。
朱氏拉长着脸，“啥银子？”
“秀儿的聘礼，张家送来的银子。”云立孝嘴一歪，伸脚勾过椅子吊儿郎当的一坐，“别想诓我，我都听人说了，几百两呐！”
朱氏哼了声，把脸一别，“几百两也没一文是你的，你个小畜生，挨千刀的，整日就盯着你爹娘的棺材本儿不放。”
“几百两啊娘，你这是打算百年之后生气躺进真金白银打的棺材里？”云立孝嬉皮笑脸，“地府可不兴银子，你把这钱给我，我给你烧大宅，烧丫鬟马车，保准让你在那边儿好好享福。”
“你个不孝子！咒我这当娘的死啊！你个天打雷劈的畜生！”朱氏气的被他气的倒仰，拍着腿大骂，“你就盼着我死，死了好霸着家产逍遥快活！都来瞧瞧啊，这白眼狼要杀了我这老不死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