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喜的衙差敲着锣,被一群人簇拥着往村里去。
有人急吼吼的打听,“官差大哥,咱们村儿就俩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云家的大老爷和方家的小秀才,这是哪位高中了?”
这是份儿喜差,能高中的都是人中龙凤,指不定哪天就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了,来报喜的官差乐的结份善缘,喜气洋洋道,“是方家,方家仕子高中举人,还请各位乡亲行个方便,带个路。”
众人一下沸腾起来。
“方家小秀才高中啦!”
“咋还叫小秀才,如今该改口叫举人老爷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儿啊!咱们村也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啦!”
“老里正还不知道呐!快,快去老里正家报个喜!”
几个小孩子自觉分成两拨,呼啦一下拔腿散去,一拨率先朝着方秀才家跑,一拨争先恐后的要去给老里正报信儿,这样的喜事,还能讨个赏钱咧!
云雀家新屋离村口不远,那边说的啥也都听的一清二楚,衙差只说了方家仕子高中,连提都没提云家的秀才老爷,气氛不是一般的尴尬。
“……”云雁低下头,闭上嘴。
云立忠羞愤中带着几分气恼,脸色难看的拂袖而去,走出几步,又脚下一顿,绕开前头那些欢喜吵嚷的人群,快步离开。
“大伯这回又没考中……”等他走远,云雁才小声道。
“前头几次也没中啊。”云雀倒没多大意外,而去方才她特意观察了下云立忠的脸色,除了羞愤气恼外,并无异色。
也就是说,对于再次落榜的事实,他心里早有数,没有太多的意外,那为何老爷子问起时,他又口口声声说八九不离十呢?
“咱爷怕是又要不好受了。”云雁叹了口气。
……
几乎全村人都挤到方家贺喜去了,大有把门槛踏破之势,与之相反的是云家老院的一片愁云惨淡。
“衙差去方家了?”
“爹,衙差都报完喜走了!”
“是不是把老大给报漏了?”
“咱村儿拢共就俩正经读书人,咋还能报漏?老大这回啊,是又没考中!”
“又……没中?”
“没中,这都考十几年了,也没考出个名堂来。”陈氏站在院子里,撇着嘴大失所望,故意抬高嗓门儿冲着东厢房叹道,“没那享福的命哟!不指望咧——”
东厢房屋门紧闭,云立忠不知上哪儿去了,一早出去,到该吃晌午饭了也不见回,赵氏更是躲在屋里,脸面都不露。
“我说啥?我说啥来着!指望谁都指望不上!败家玩意儿,败坏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把家底儿都败完了,还觍着脸说孝敬我,我呸!”老太太朱氏得知云立忠又落榜后,已经盘着腿坐在床上一声长一声短的骂了一上午都没带歇口气儿了。
“老大?老大人呢?”老爷子拄着拐杖,歪歪斜斜的走到院门口,抬眼望去,蓦然发觉树叶落了,草也枯黄了,竟是一片凄凉惨淡。
“没见人,八成也是没脸回来。”陈氏日盼夜盼,就盼着能沾老大的光,进城享福过让人伺候的日子,这美梦一下子落了个空,自然不高兴,拉下脸嘟囔,“还说啥十有八九能高中,净诓人,都是读书,瞅瞅人家方家的咋就那么出息……”
老爷子站在院门口,眼神晦暗,面色发灰,满脸的落寞。
又没中……
不是说押了考题么?不是说都打点妥当了么?咋会又没考中?三年又三年,他这把行将就木的老骨头怕是等不到关耀门楣的那天了。
“哐当——”
陈氏越想越气的慌,把水瓢扔到缸盖子上,叉着腰朝东厢房大声嚷嚷,“老大媳妇儿,老大媳妇儿,出来搭把手,还当自个儿是官夫人呐,啥都指着我一人伺候!”
东屋不见动静。
陈氏翻了个白眼,直接袖子一撸,上手把门拍的咣咣响,“我凭啥伺候你,你个败坏家财的,哪还有脸张着嘴等吃,你给我出来!”
拍了半晌,东厢房里才传出赵氏沉闷的声音,“我头疼的紧,今儿不吃饭了。”
“我看你可不是头疼,是没脸!当初咋说的,啥住大宅子,啥吃相的喝辣的,合着都是诓人的,还装啥装,我是不伺候了……”
朱氏的骂声和陈氏的抱怨此起彼伏。
云立忠身上没啥钱,也没有地方可去,在外头晃荡了一天,眼看日头要落山了,夜晚落了凉风一吹又冷的紧,实在没法子,只得回家。
他徘徊到天黑透,在院墙外侧耳听了会儿,待没动静了,才伸手去推门,还好院门没闩,“嘎吱——”一声,格外清晰。
“回来了。”平静无波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云立忠刚迈进门槛的脚一顿,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直愣愣的杵在那。
“唉!”老爷子叹息着,撑着拐杖从正堂墙根儿站起来,佝偻着腰步履蹒跚的往上房走,“回屋吧,有啥话明儿再说。”
上房的门开了又关,很快,骂声再起。
朱氏从来不当着这个秀才大儿子的面直接指名道姓的骂他,哪怕他这回败了那么多银子到底也没考中,那也是指桑骂槐,算是相当‘婉转’了。
云立忠警惕的朝老三现在住的西屋望了眼,见没啥动静,赶紧关了院门,快步朝东屋走去,抬手一推,竟然没推开。
“谁?”屋里人影晃了下。
“我,开门!”云立忠不知为何,瞬间心中升起极大的怨气,压低声道,“人还没回,你把屋门闩那么严实干啥?!”
“你说我干啥。”赵氏木着一张脸,把门打开,“你在外头一天不回,我在家里挨了一天的骂,连口水都没敢出去喝!”
云立忠闷不吭声的坐下,把两只脚上的鞋一蹬,直接合衣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脸朝着墙,把自个儿裹了个严严实实。
赵氏站在床边,冷冷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淡漠开口道,“你不是说都打点妥当了吗?你不是说十拿九稳吗?为啥又没中?那一百两银子,你到底拿去干啥了?”
云立忠闭着眼,眉头紧皱。
“我进你老云家门子十多年,一文钱聘礼没要,还倒贴娘家嫁妆,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为了你的前程,还……”赵氏连日来的委屈和怨怒瞬间积聚心头,突然一扯他身上的被子,“你又是咋对我的?你说,你对的住我吗?”
“别惹我心烦!”云立忠腾的一下坐起来,凶神恶煞的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儿恨不能跟要吃人似的,劈手夺过被子,把赵氏抻了个趔趄。
“呜——”赵氏一嗓子便哭了出来。
云立忠裹着被子,无动于衷,连半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你个没良心的,我嫁给你这些年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娘家人多少白眼……”低低的哭声呜呜咽咽,没完没了。
云立忠实在是烦躁极了,猛的转过身,斥道,“你若觉得委屈,那便不过了!明日你就收拾东西,滚回你那娘家去!”
赵氏一怔,啜泣声戛然而止。
她坐在床边,呆了片刻,看向云立忠后背的眼神阴沉下来,深吸一口气道,沉声道,“有能耐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不过了,你滚回……”
“你无情别怪我无义。”没等云立忠说完,赵氏忽然冷笑了下,“明儿我就把你是咋让我害老三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给他,说给爹娘听,你就等着……”
“人是你害的,是你亲手把他弄进河里的,干我啥事儿。”云立忠截口打断她,翻过身,在跳动的火光中阴恻恻的看着她,“就是要下大狱,你也跑不了。”
赵氏脸色一僵,咬牙切齿,“你……”
“那日我可是一天都没出过门。”云立忠有恃无恐的冷道,“你要说便去说罢,我行的正站的直,倒是你,哼……”
……
赵氏有些后悔了,后悔一时口不择言,激怒了云立忠,更后悔那日听了他的话,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居然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她心中无比愤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是不能,就算如今这男人猪狗不如,没了他,她就是弃妇,往后的日子更没法过。
赵氏吹了灯,也没伸手去拉被子,就那么木然的躺在云立忠身边,一遍遍的想,一遍遍的恨,一遍遍在心里把他千刀万剐。
就这么浑身冰冷的躺到天亮。
院子里刚有点动静,朱氏含沙射影的骂声便随之而至,没片刻,陈氏又扯着嗓门儿喊了起来,“老大媳妇儿,你这是咋?还躺着等我伺候呐!都是咱老云家的媳妇儿,你凭啥不干活儿?没那官夫人的命,倒是得了一身官夫人的富贵病,还不起来,是要我把饭喂你嘴里去?”
赵氏起身,觉得浑身发冷,头昏昏沉沉就像没浸在冷水了,手脚软的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刚站起便一下又跌坐回去。
陈氏叉着腰,在院里站了会儿,见西屋还没人出来,又嚷嚷,“我的命咋这么苦,伺候爹娘不说,还得伺候个一天到晚啥都不干,光会觍着脸吃的……”